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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作者:诉盏 当前章节:470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4:44

夜空如泼墨, 银月似水,温和地笼罩着回程。

回到府上洗漱过后,越雨整个身子都绵软无力, 虚脱得不行, 尽管如此乏累, 她的精神却很亢奋。防止泡得久加剧发晕,沐浴的时间比往日要短。换好寝衣后,越雨便迈着沉重的步履走出了浴室。

正屋门半掩着,窗外皓月当空,自门窗洒进一地清辉,但这抹月光并未照顾到榻边。外间只点了稀疏的两盏烛火,一道颀长的影子落在地面, 越雨的视线向上,瞧清了床榻上的人。

两人只是换了身干衣服避免着凉, 但身上沾水的黏腻劲一直未消, 是以裴郁逍不如往常等她洗完再进,而是去了院子西侧的浴室。

时间相隔很短,他沐浴快, 出来得早也正常,只是越雨的出现显然让他有些意外。

但若细看之下, 越雨的反应也与他无异。

少年身上寝衣半敞,一侧衣角被他用嘴叼着, 腹上裹着纱带,一手持着剪刀, 剪下半截纱布。烛影侧映,在肌理上泛起细碎的光,绷带未曾席卷之处, 块垒分明的腹肌轮廓笔直地向下没入白纱。再往上,是一滴若隐若现的粉樱。

风敲着窗棂,发出细微声响,那寝衣衣角骤落,遮住了起伏的线条沟壑。

画面戛然而止。

有时候,视力太好也不行,容易造成视觉冲击误伤,譬如此刻,她更加头晕目眩了。

越雨视线回到隔间的小门上,正欲目不斜视地越过他的床榻,往里间走。

刚过了他的榻前,还差五步抵达门口。

“越雨。”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她才移开目光的地方,他倏然出声唤她,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生硬,似是和她同样生出几分不解,想不通唤她的缘由。

但少年面色维持沉稳,又道:“过来一下。”

越雨即将迈出的步子一滞,不由自主地偏离了方向。她步伐虚浮,就连自己怎么走到他身前的都不清楚。

直至一步之距,越雨才发觉那缠绕的纱带已然松开,最外层的一卷沿着侧腰垂向小腹下方,尾端飘到他的大腿。

“既然你来了,不妨帮帮我?”

越雨站着,自上而下地垂眸望他,端坐榻上的少年似乎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赧然,还有着更深的、令她看不明的情绪。

她的思绪完全被转移,从前一种凌乱到了另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凌乱。

无根据,又无倾向的凌乱。

越雨缓了缓,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间发出:“怎么受的伤?”

“白日。”

越雨刚弯下腰,清冽的声音随着他的气息落在颈边。

太近了。

她蹙了下眉,腰身稍稍往后退开一点距离,手指小心翼翼的来到他腿上,捏住纱带一角,下意识一扯,雪白的纱带沿着劲瘦的腰身收紧,她手中那段纱布瞬间变长。

耳边传来一声克制的闷哼,少年悦耳的声音里夹着一丝笑音,似是气笑了,“谁教你包扎伤口要这般生猛的?”

“哦,对不起。”越雨的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你刚才不是可以自己绑吗?”

他转了下脸,那道温热的气息远离她的颈侧,“我缠的不工整,也不好看。”

原来他刚才迟迟没有打结是在纠结这个,可这伤口绑在里头,有谁会在意好不好看。

越雨对他的心思越来越猜不透了。

他好像有点洁癖,但又可以随地坐不算干净的木块,好像有点强迫症,但又不在意那碟卖相不整齐的桂花糕,好像有点厌丑,但又能接受她准备的奇怪穿搭。

想到水中那丝铁锈味,越雨意识过来那不是幻觉,念及裴郁逍本就受了伤,结果又落水,必然会导致伤势加重,她有点过意不去,遂决心好好帮他包扎。

越雨遮住了大半的烛光,以至于被阴影覆盖下的肌肉轮廓模糊,昏昧的环境令视线受阻,行动也不算爽利。越雨才缠上腰侧,却发现另一端纱带不见了。

那她手上这端该绑向何处?

两片衣角搁在腰腹旁,越雨想了想,挑开其中一片。

她明晃晃的目光比上手摸索更让人难捱。

裴郁逍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

方才瞥见她从浴室出来时,他下意识想收拢里衣,当做无事发生,摆出与她相当的态度。可在她视线离开时,她也正从月光下步入隐在角落的阴影当中。

身上的清疏冷淡一晃如初,又比初遇时要更浓厚些。

他不知心底受什么驱使,意识过来时,已经发出了话音。

先前的游园会是谁的邀约已经不重要,但当下实实在在出现的是他的“邀请”。

他在主动拉近距离。

但——

不是说这种距离。

馨香从她的发间、颈间传来,与银杏树下的如出一辙,交织重合,又比那会更浓烈。

他压抑的呼吸逐渐有了一丝松乱。

面前的少女却忽地抽开了身。

压在面上的阴影消散,裴郁逍得到一抹烛光的眷顾,呼吸平稳落下。

越雨低眸看了一眼地面,往左边挪了一小步,随即双膝一沉。

下一刻,即将跪到踏板上的动作一滞,越雨不禁看向抵在膝处的手。

少年的掌心正贴着她的双膝,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就能将紧合的双膝包裹住。隔着一层单衣,他手心的炙热仿佛从膝头蔓延至她的腿上。

他似是看出她的意图,薄唇微启:“坐着就好。”

最初裹缠的纱布被他的寝衣遮住,越雨弯腰屈膝的姿态太累,便想着跪在踏板上,这样的高度也便于行动。只是这一刹那,他往上按的动作与她的姿势受力相反,托住她的力道加重了点,如同在与她作对。

膝上隐隐作痛,越雨忍不住“嘶”了一声。

置于膝头的手猛地抽离。

这回他不再碰她了,眉宇微凝,“怎么了?”

越雨坐到了榻边。

她也对此感到诧异,刚才沐浴时都没有这种感觉,而且裴郁逍的力度已经很轻。心中疑惑着,她就打算一探究竟,抓着裙腿便撩至膝上。

越雨这身寝衣形似长裙,但里边却穿了宽松的长裤,裙摆连同裤管一并掀起。

一抹白透如瓷的颜色猝然闯进少年的视线。

月白的衣衫下是匀称纤细的小腿,唯一不足之处就是膝上赫然印着一片淤青,暗沉的纹络初现狰狞,在柔嫩的肌肤上显出几分可怖。

他猛地移开了目光。

几乎是同一时间,越雨

立马拉好了裙裤,她并未察觉什么不对劲,想法也很简单。膝头的磕伤无疑是撞到桥栏硬木产生的,而裴郁逍在将她救起来后的一番话让她不想再谈及此事。

说不清到底是怕他旧事重提,还是怕他会突然来一句关心,越雨当下只求他不要过问。

她有点慌乱地看向身旁的人。

裴郁逍的眉目被明灭的光影反复雕琢,烛火勾勒出的下颌显出几分冷硬。

他在看向别处,神色微怔,像是陷入沉思。

越雨忙碌地重新拉起那段纱布,又去探另一头的纱,右腹上的绷带晕开一层暗红,淡淡的铁锈味弥漫鼻端。

“啊,崩开了。”

越雨的瞳仁睁大了一瞬,清醒过来。

裴郁逍喉结滚了滚,刚想说点什么,鼻间一股热流涌过,淡淡的眩晕感袭来。

越雨手忙脚乱地拆着绷带,冰凉的手指无意间划过他裸露的肌肤,微乱的呼吸落在他的胸膛和腹部,他置于床榻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秋风偏不穿堂过,屋内空气潮热,令人身在其中却如临蒸腾的汤池。

只听简短的“啪嗒”声落地,一滴殷红坠在越雨拉开的纱布上。

越雨动作一顿,目光呆了呆,这滴血好像是从上方落下的。而裴郁逍亦是一顿,才刚低下的眸又仓促转移。

“少将军,你是血做的吗?”少女的嗓音依旧清冷,却携着一缕如和风细雨般的平和,以及染上意趣的轻微笑意。

如果他此时低头,肯定能瞥见越雨好奇又呆愣的目光,看他仿佛是看什么新奇的物种。

越雨此时有点茫然,她不知道该如何帮他为好,究竟是先止上面,还是下面的血。

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少年匆匆从床头取过干净的纱布,拭掉血珠,继而仰头不让血再流下。

“一天烤炉猪,一天炙羊肉,当然容易上火。”裴郁逍作势咳了一声,意识到血是顺着哪里流出的,他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越雨回想那日在廨舍吃的饭菜明明挺清淡的,但细想他们可能是在周边打猎吃的肉,对此不疑有他。

这会还开着门,他既然上火,那可不能再着风寒,越雨一刻也不敢耽搁。裴郁逍先前就已经上过药,越雨把弄脏了的纱布剪掉,在他腰上缠好,快速与最先那头打了个结。

做完这几步,裴郁逍似乎已经恢复正常,平静地拢好衣襟,整理妥帖寝衣。

他的动作看上去慢条斯理的,却格外迅速,越雨早已转移目光,并未注意到他微颤的指节。

入夜的风无序,亦无预兆,一阵寒凉迎面而来,吹得越雨鼻尖一痒,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你回屋吧,别在这吹着凉了。”

已经着凉了才说这话有什么用?

亏她方才还觉得他人性了点,既不追究落水一事,也不挖苦她。

而且也挺没礼貌的,他惯用不正经的目光盯着她势必要从她脸上看出不平坦的窘态,可这会竟连看都懒得看她了。

他的语气依旧冰凉,“柜里有药膏,你拿一瓶进去,明日再让下人煮点祛风寒的药。”

“我觉得少将军比我更需要用药。”

他闷闷开口,嗓音带着赌气的成分:“我又没着凉。”

“我说的是下火药。”

少年顿时哑声。

……

夜深,越雨处理的不差,伤口很快便没再渗血,可裴郁逍却辗转反侧了。

每每闭上眼眸,一些零散的碎片便闯入脑海,睁开眼,又受床畔温度的影响。她身上的幽香似乎并未随她离去,而是似有若无地萦绕床畔。

越雨与他相坐的画面烙印其中。

那个画面鲜活得不像紧钉在眼底,倒像重新现于眼前。

且不止于此,还有更多。

黑夜里,无数细节在滋长,延伸感知的区域。一缕青丝拂过颈侧时带起的微痒,指尖蹭过肌理时的冰凉,以及裙下一闪而过的柔润弧光。

他又恍然回想起温热濡湿的血涌出来时的狼狈模样,晕眩感又一次攀上,他从徒劳的翻身再到僵直脊背的平躺,喉结紧了又紧,身躯如坠沸水,灼人的热度由双目始发,渗透全身。

屋内静谧无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有了一丝沉重和错乱。

许久,裴郁逍烦躁地起身,被褥掀开的一瞬,晚风的凉意让人迎来久违的舒适,他匆忙换上便衣推开了屋门。

少年脸上分明浮着显而易见的愠怒,以及一些他自己也分不清的陌生情绪,细细密密,无法掌控,犹如上百只蚂蚁爬过四肢百骸,存在极小,却又不容忽视,绞缠绷紧的神经,无处不在地扰乱头绪。

即便如此,他开门的动作依旧很轻。

屋内安静如初,门扉始终阖着,隔着一扇门,也隔开了不相同的悲喜。

越雨是被惊醒的。

熟悉的心悸刺激着脉络,令她神经都绷紧,唯有端坐才能使呼吸顺畅些许。

门窗紧闭,暖气充足的房内,反而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她双目艰难地撑开,盯着摇曳的烛火,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略显稀薄的空气。

她自从来到这里后,除了在马背受惊和爬山那次,鲜少出现如今的情况。

更是难得做了一场噩梦。

越雨端坐许久,直至肩颈被一丝凉意覆盖,才缓过神来。良久,眼中的愕然才逐渐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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