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一盏茶的时间前, 楚檐声在屋里睡得舒舒服服的,只是才刚入睡便做了个诡异的梦——
满树挂满冰晶,银丝千缕, 深雪遍野, 一个人正被歹徒埋进雪底, 画面很快从他们的背影切换而过。
楚檐声看清了雪下人的面容,眼熟到不能再熟。
他乍然惊醒,只是一瞬间,假设梦境的判断便被他推翻。
他没有做梦。
他与越雨是同一时间穿越,拥有同一个系统,虽然系统未曾出声,但他笃信这正是系统传输到他脑海中的画面。
楚檐声翻身下床, 急匆匆出了屋,恰好在院外撞上往外而去的裴郁逍, 他抓着重点同裴郁逍说明情况, 又让姜如银去加派人手着手搜寻越雨。
彼时,楚檐声疾驰而来,衣衫不整, 腰带未扣紧实,就连那件貂绒大氅也只是搂在臂间, 似是忘了穿戴。而裴郁逍刚从虞酌那边过来,他本就对越雨失踪一事心中存疑 , 也没顾及楚檐声的语无伦次,即刻抓到了关键词。
时间不等人, 楚檐声不信系统会眼睁睁看着越雨受难,他疯狂地在脑中呼叫,再到嚎叫, 然而始终未得回应。
如今众人也往外去寻越雨了。
前去搜罗人手的姜如银撞上楚檐声,“殿下,山庄居民屋处有条小路通往后山,我们往那看看如何?”
楚檐声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什么想问,却又没问出口,只是点了下头,随即大步迈去。
他的心随着向上攀爬阶梯的步履而跳得越来越急,祈祷着最初出发找人的裴郁逍能早点发现越雨。
——
雪渐渐下大。
穿过石阶,前面的雾凇越来越密,游焕问出心中疑惑:“公子,你是怀疑少夫人失踪和赫俊有关?”
裴郁逍走在前面,两步化作一步,“不是怀疑,就是他。”
从楚檐声那里得到消息时,裴郁逍便问了游焕跟踪赫俊去的地方,游焕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想通了这个推断。少夫人是在虞小姐的院子不见,短时间内他们要想带走人只能满足路程短、准备充分的条件。赫俊此前又凭空消失,有过前车之鉴,难免容易让人将二者联想起来,不得不防。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游焕跟踪赫俊的地方。
石阶两侧尽是高树林立,树下积雪正厚。
“少夫人会在哪呢?”游焕这般说着,只见裴郁逍快步走到石阶外,那棵树下的雪格外厚。
游焕又看了眼四周,像是在辨认周围的地貌,随后并未和裴郁逍一起挖树下的雪,而是去了山侧。山坡与平地的距离不算高,台阶通上亦通下,下面同样余留积雪,平地虽不够空旷,却直达环山大道,雪并不算厚。
几堆雪被剑身铲平,又叠到了一旁,其他人抵达时,已经截止到半炷香的时间。
风雪后的山间沉寂至极,隐隐藏着不安,徘徊在众人心头。
楚檐声俯身雪上,听了又听,仍然只有雪下的声音。每每抬头看见的雾凇和雪景都与梦境如出一辙,偏偏那个梦给人的画面实在太小,限制了范围,叫人分辨不出究竟是哪个方位。
楚檐声手抖得不像话,口中呢喃不清地说着:“系统,你不会坐视不管的对吧?”
虞酌一路上不知疲倦地喊了无数次越雨的名字,纵使泪珠滚动于眼眶,声音也染上了哭腔:“楚……殿下是不是骗人的,阿雨才出去没多久,不可能会出什么意外的吧?”
李泊渚和程新序喘着粗气,声音也接近嘶哑,紧皱着眉拿工具推开面前的积雪。
程新序很想说些什么安抚她,可莫名地,他又觉得楚檐声不会撒谎,加上裴郁逍的行动,越雨兴许凶多吉少。
可越到这种时刻,越需要人说点什么。程新序连脸上被风吹得干疼的感觉都丧失不见,咬咬牙,手上的动作也加了把劲,“阿雨福大,不会出事的。”
李泊渚瞧了眼他的手,雪下的双手红至手腕,他音调比往日少了几分平静,缓和中突出几分刻意:“那你可得仔细点,别磕着她。”
程新序粗鲁的动作立马变轻。
唯有一人安安静静的,可他手中的动作却未停过,既小心翼翼,又维持着飞快的速度。
这是与今晨完全不同的想法,仿佛从梦境跌出现实,裴郁逍从未有过一次那么厌恶这些积雪。
又是寻觅未果。
裴郁逍问向游焕:“你再想想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
楚檐声补充:“这里一大片都是雾凇,距离最近,肯定是这里,只不过我们不知道具体方位。”
游焕心底惴惴不安,夹杂着懊悔,一瞬间愣了一下,马上在记忆中寻找。
他正好倚靠在崖边的树下,不禁上下扫视一轮,目光倏地一顿。
恰恰是崖下的一片空地。
肉眼所见的雪地平坦,如无人经过之地。
裴郁逍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并无可疑的雪堆,平地上也有虞酌和其他下人正在排查。
他的目光划过坡道。
坡旁的雾凇悄然撒下冰晶,这处山道如崖,隔开下路,不算崎岖,却也绝不算平展,只不过如今覆上厚雪,令整个斜坡平整如缎,随地形起伏,甚少褶皱。
又一块冰晶落下时,裴郁逍眸光一定,越过木栏,靴子陷入雪中的一刻,脚下瞬间踩实坡道的石岩,雪比起方才的山道要薄一些。
接着,他的动作毫不迟疑,屈膝跪地,一步一步往前挪,手中的剑也没有闲置,不停地用剑鞘去丈量雪的深度。
不远处,细碎的银丝混入雪中,与皑皑白雪缠绕、交融,无序又隐秘。
裴郁逍用剑鞘划开上层白雪,仍不见底。楚檐声见状,飞快地向斜坡而去,一路借助树身站稳。
裴郁逍徒手挖出一个孔,雪堆中很快出现一抹蓝色,丝绸质感让他沉重的心猛地跳起来,又挖开了一部分雪。
布料落入众人眼中之际,虞酌惊呼出声:“是阿雨今日穿的衣裳!”
裴郁逍道:“这是裙摆,先挖上面的雪,让脸露出来。”
斜坡中暗藏凹陷,正好容纳一人之身,而山道上斜对当前位置的雾凇相对稀少,雪被人从道路上均匀挖出,又埋到坑中,铺陈开来,自然伪造得与斜坡地形相一致。
二人估量着越雨的身位开始动手,楚檐声压低身子,唯恐用道具伤及越雨,只好徒手掏开厚雪。
虞酌等人将越雨身上的雪扒开,光是不断刨开雪层就已经令人感到知觉匮乏,手在冰冻中渐渐失去了温度,他们根本无法想象越雨如今的状态。
“越雨!”
裴郁逍在另一边,呼吸仿佛被扼制,几乎是直接扑向前,不断拨开雪层,最先露出来的是越雨微乱的青丝,她的发髻早已松乱披散下来。
雪如碎屑,覆于面上。裴郁逍没有章法地拂过越雨的脸庞,动作虽快,却又格外仔细,像是担心施力过重,又像是避免早已渗出血丝的手指沾染上去。
擦拭了大概,一张熟悉的面容已然清晰入目,她的肌肤如昔日白皙,可此时却无一丝气色,苍白到将近透明,如雪如瓷,冰凉易碎。
最后一丝冰晶融于她的眉睫,湿意流过眼缝,也无法惊动半分。
此时此景就如同一个破碎的梦境,如果楚檐声坦诚地道出自己是做了个梦得知越雨的处境,那么裴郁逍丝毫不会质疑。
裴郁逍连唤了她几声,又俯首在她面前、耳侧、胸口,试了又试,完全听不见呼吸,也不见心跳浮动。他弓着腰,手指探向那脆弱的脖颈。
长期陷于雪中的手指在触及人体时经受反差,第一时间会被暖意包裹,然而他指尖感受的体温与冰雪毫无区别。
更令人窒息的是,他探不出一丝生命迹象。
裴郁逍的指节抖了下,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字,发声处仿佛被什么阻隔,艰涩不已。
程新序也把了越雨的脉,在她手腕上按了又按,最终肩膀一垮,无力地跌坐地上。
裴郁逍没有急着抽回手,面色愣怔,似是不敢相信,又或者说是躲避什么,原本提起的心顿时悬停。过去须臾,指腹下的脉络似乎骤然呈现格外薄弱的浮动,他沉寂的面色倏地一震。
“男宿主,我已将女宿主的时间和状态倒退,回到二十分钟前,请你们尽力救活她。”
楚檐声一个激灵,腰板从树身弹起,“越雨还活着,快救人!先把她
的湿衣换掉。”
虞酌刚想说话,却见裴郁逍在楚檐声说话前便已行动,除掉了越雨外面那件斗篷,裴郁逍又继续去解她的衣领,动作纹丝不乱,反而是虞酌有心帮忙,却焦灼慌忙到半天摸不着衣带,甚至愈发手抖。
裴郁逍眼疾手快地从越雨腰侧抽出腰带,随即交给虞酌。虞酌泪珠成串地盯着来到手中的细带,目光转移间,她看见了裴郁逍的脸色,他虽然面色沉稳,却并不比她好多少,甚至方才递来细带的指尖还无法抑制地轻微发颤。
一个拿惯刀剑的将军怎么可能会拿不稳轻飘飘的绸带呢?
虞酌来不及思索,只凭直觉地迅速将越雨的外衫褪下,与此同时,裴郁逍将他那件极少沾到雪水的干燥外衣脱下,披到越雨身上。
他们不确定越雨身上是否受伤,没敢挪动她的位置,就在这时,楚檐声指了下裴郁逍,急忙道:“你给她做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程新序刚想说点什么,楚檐声反应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一旁的程新序推倒,拉着程新序示范,回头冲裴郁逍道:“你学我的样子做,然后就是渡气。”
楚檐声停顿,喊道:“其他人散开点,去风口挡着。”
楚檐声的语气和姿态看起来像一个指挥家,比任何人都有把握,带着一种信服力,饶是被按在地上胸口闷疼的程新序虽没听说过这种救治方式,但内心都不由得听他的,而且细想之下,他所提到的救法在医治角度上是合理的,再怎么说楚檐声都不会害她,也没理由害她。
也许是楚檐声的快速指挥令所有人的理智瞬间回笼,裴郁逍将越雨放回原地,效仿楚檐声的做法,双手交叉相扣,下压,按在那毫无起伏的胸膛上。他的肩背紧绷不已,力气仿佛都注入手中,两手用力地按下,隔着略微潮湿的衣衫,十指不知是被雪水还是汗水所包裹,湿润又黏腻。
时间胶着,世界顷刻间坍缩成着方寸雪地。于裴郁逍而言,每一次按压的动作和速度都显得无比迟滞。他的手紧紧贴合越雨的心口,分明是极致近的距离,中间却形成了一道隔断的壁垒。这不只是给越雨的重压,亦是给他的施压。
三十次过后,裴郁逍卸下力道,越雨仍旧宛若一尊没有生机的石像,一丝呼吸特征也没有呈现。
裴郁逍一刻也不敢耽搁,两指捏住越雨的鼻子,复而托起她的下颌,深深吸气,猛地俯下身,将自己的唇严丝合缝地覆在她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