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雨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场景反复切换, 似曾相识却又有几分不真切。起初是漫长难熬的黑夜,稚童嚎啕大哭没多久后便陷入了昏迷,高烧不退。
其次完全相反的, 是晴溪坪畔, 暗色摇曳, 墨水涌流,水没过口鼻,空气逃离,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混沌中沉浮。
最后一幕是雪地里,潮气与泥泞交相包裹全身,一轮轮压迫紧接而来,时不时扎下的冰针犹如刺芒, 寒入骨髓,每一滴积雪都在吞噬她。
整片空间在扭曲, 只剩下沉闷又破碎的声响。
越雨意识如游丝, 最开始荒诞地追求本能,渴望有什么能够填满、取代这一切阴暗与冰冷,但她很快感到竭力, 也是此时才找回自己的一点意识。她想起了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想起她的过往, 选择了放弃挣扎,只想尽早结束煎熬。
可惜并没有如她所愿。与前面冰火两重天皆不一致, 既不过于灼热,也不是冰冻之寒, 身躯渐渐被温暖裹挟。
越雨感受到烛光隐隐掠过眼皮,慢慢能听见外界模糊的声音。
侍女敲了敲门,随后将热水端进来, 早已受过裴郁逍的指示,是以她只是将热水替换后便出了门,全程蹑手蹑脚,生怕惊扰到床榻之人。
裴郁逍坐在榻前,目光静静落在越雨的面庞,虽然还稍显苍白,但好在唇瓣恢复了一丝粉润,比起昨日,她的气色显然好了点。
裴郁逍将她的手从被中抽出来,姑娘家的手小巧酥软,和他的丝毫不同,放在掌中轻而易举就能完全握住,他甚至会担心自己粗粝的手掌会让她感到不适。
裴郁逍的指腹温热,柔和地抚过她手背的肌肤,轻轻摩挲着关节。
他轻声开口:“我记得你习惯点烛而眠,这烛火不算太亮,应该不会打扰你。”
他压低了声线,像一缕温和的风,克制又缱绻,“老实说,我不确定这长月烛是否有效,也不是觉得九皇子的话不会出错,我只是纯粹地相信你不会这么脆弱。”
楚檐声交给他这支长月烛时,要求务必燃至越雨苏醒。裴郁逍知道长月烛的贵重和奇异,虽然他不信灵异传闻,但还是照做,在屋内燃起长月烛。
“其实昨日我是想留下的。”
“只可惜没有及时告诉你。”
“若是我当时直言,不放你走,是不是就不会像今日这般?”
他的口吻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你或许不知,我还有许多话想对你说,真不甘心就止步于此。”
她的手心不复之前的冰凉,甚至还缓慢升温,隐隐沁出汗。
裴郁逍一顿,将她的手放下,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用热水打湿拧干,准备给她擦拭一遍。
裴郁逍重新握起越雨的手,帕子还没将她的掌心全部包裹,他动作一顿,随后将越雨的手放回锦被内。
窗口一阵劲风涌入,伴随而来的是一道锋锐的剑光。
裴郁逍随手把帕子放在枕边,侧身躲过身后的袭击,抬脚将方才坐过的木椅踢出,椅子正中那人膝盖,挡住了他前刺的攻势。
一波人从正门闯入,裴郁逍取过案上的佩刀,长刀出鞘,一手刀鞘格挡袭向床榻的人,一手刀刃横斩过朝他突刺的人。
房屋显得格外狭隘,他一边阻止进攻,一边回击,只堪堪将他们拦截在案前。众人见状,群起攻之,其中一条漏网之鱼趁着乱攻一个箭步冲向床畔。
裴郁逍目光一斜,旋身横斩,刀身擦破几人衣襟,还有不慎者当场被割破喉咙,一时间痛呼频频。
他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手中刀尖斜指地面,大步向前,想要阻拦那个刺客。
刺客并未将兵刃对准越雨,反而是伸手要取置于床边的灯烛。
烛台之上,明焰高燃。
裴郁逍瞬间对刺客的来意了然于心。
那刺客的距离比裴郁逍更近,待会怕是要从他手中夺回才行。
然而二人都未预料到,有人比刺客的速度更快,距离更短。
烛台被越雨捧起,刺客面色发狠,提刀刺向去。
他的刀将将要从越雨面前落下,手腕却倏地一僵,挥刀之势微减。
他慢了一步,便不会再有足够反应的时间。
一抹刀尖自跳跃的烛焰上一掠而过,划过他的脖颈。
下一刻,刺客倏然倒地。
门外传来熙攘的动静,裴郁逍收刀,缓步踏至床边。
少年片刻也不回头,将长刀随意靠在床板,目光一动不动地凝在越雨身上,脸上有一丝淡淡的窃喜,“你醒了。”
“少将军,属下来迟了。”
门外,乌泱泱的护卫控住整个局面。
越雨至今仍有点恍惚,任由他取走手中的烛台。烛泪从烛身滑落,随着他手背上的血渍一道侧坠于地上。
越雨视线一滞,注意力被血渍勾走,她想发问,却不知碍于什么,没有开口。
裴郁逍放好烛台,慢条斯理地拿过枕旁的手帕,悉心地擦拭过每根指节。
原来不是他流的血。
越雨收回眼,留意到那方帕子,忍不住问道:“这该不会是给我擦汗的脏帕子吧?”
她记得方才他还用来给她擦手。
裴郁逍望着她,缓慢道:“这是干净的。”
越雨心下微松。
下一瞬,她猛地想起刚才的记忆。
她早在裴郁逍给她擦手时就醒了,只不过有人在说话,她就一直犹豫着该不该睁眼,直到方才到紧要关头。
越雨发自内心地觉得怪异,也不是故意想偷听他的话,可是那些话却无视她,避无可避地闯入耳廓。
还有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格外的烫人,并且隐隐作麻。
面前蓦然覆下一层阴影,越雨下意识抬眸望去。
裴郁逍跪到床边,双膝稍稍挪动,高大的身影不疾不徐地逼近她。
刚才越雨为了躲避刺客,已经往后退了不少,以至于与床沿隔了一半的距离,然而现在的距离正在一寸寸缩减。
越雨又想后退,后腰却被一床被子隔住,逼得她软软地跌坐在床上。
烫人的体温笼罩在脸上,他的目光如有实质,缓缓自她眉眼而下,先是掠过鼻弯,再到唇瓣。
一只长手越过她的腰际,自她身后抽出那件阻拦她动作的罪魁祸首。
肩上一沉,那张柔软的绒毯披到了她身上。
原来被子底下还藏着一张绒毯。
少年抬了下眼,视线移到她的脸庞,寻找着她的目光,“还冷吗?”
越雨讷讷回道:“不冷。”
他勾了勾唇,眉眼微微上挑,就连尾音亦是上挑:“越小姐贪睡,恐怕不知要想捂热你的身子可太难了,更别提出汗。”
他的话如一粒石恍然激起湖面涟漪,越雨反驳道:“你怎么知道?又不是你给我……”
越雨闭了下眼,下意识吞咽,想以此一并将这句话吞下去。
裴郁逍端视着她的反应,语含笑意:“你怎知不是我?”
谁也没把话说完,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热流从内到外地蔓延,越雨继续反驳道:“是毯子捂的。”
绝对是这个棉被和毛毯太暖,她才会被捂热。
她自顾自地说道:“啊,虞酌这儿的床上用品就是暖和,我家也可以换一批了。”
裴郁逍附和道:“嗯,我们家的确实该换了。”
经过他的附和,好像更不对了。
她家好像也算是他家。
但是“我们家”这个表达……
嗯……有点暧昧了。
“不过话说回来……”
裴郁逍顿了下,指腹沿着越雨的额角一路抚到颈侧。越雨紧绷着双肩,神色紧张,反而加快了汗珠的流动。
他动作稍停,拭去一滴汗珠,将未完的话补充完整:“越小姐的脸色好了不少。”
他是故意的吗?
越雨透过缝隙看去,护卫已经统统走到院中,他没有必要演戏。
裴郁逍的手垂下,却没有善罢甘休。
越雨的心又提起。
那只手转而探入绒毯内,不经意间蹭到她紧攥毯角的指尖。那处似被羽毛挠了一下,越雨缩了缩手,抬头问他:“你做什么?”
裴郁逍从容地抽出手,掌心还多了一样通身被
丝绸包裹着的物品。
他解开丝绸,无辜道:“我时不时给你换手炉,越小姐好转,既有它的功劳,也有我的功劳。可越小姐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在怨我呢?”
越雨无措地回答:“我没有怨你。”
她想了想,又道:“那我谢谢你。”
裴郁逍心情大好,退出床榻,问道:“刚才吓到了吗?”
“还好。”越雨轻松回道。
裴郁逍扫视一眼,“那换间屋子住吧。”
由于二人尚且在屋内,下人没法及时清理污渍,周围的血腥味漫开,越雨皱了下眉,同意道:“好。”
话音才落下,那层阴影便重新笼罩下来,越雨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失重感猛地袭来。转眼间,裴郁逍已将她打横抱起来。
越雨惊呼未定,连言语都带上几分责怪:“我自己能走,你快放我下来。”
裴郁逍仗着腿长的优势,三两步迈至门口。
许是越雨不安分地动了下,裴郁逍脚步稍停,一张冷峻的脸上情绪难辨,眉眼微垂,“不要推开我。”
他的话音很轻,却足以令越雨听清。
越雨的神色有点迟滞。
明明冰着一张脸,为什么他的语气却有几分委屈?
越雨一时间没有再动。
裴郁逍见状,神色稍微缓和,如同回到了原来散漫的态度,戏谑道:“况且我没有给你拿鞋,你怎么走?”
越雨嘴角抽了下,“不行,我有脚趾羞耻症。”
裴郁逍作势低头瞧了眼,忍俊不禁地开口:“越小姐穿着罗袜呢,宽心就好。”
她本就经受一遭磨难,自然是全身都做好了保暖措施,而且这毯子够长,将她脖子以下都裹得完完整整。
只是让越雨感到五味杂陈的是,她说得这么无厘头,裴郁逍脑子还是能转这么快,立马接住这句话。
屋外,一道惊喜的嗓音遥遥传来,“阿雨醒了?”
裴郁逍恰好迈过门槛,一只飞镖跟在声音之后,斜斜飞来,裴郁逍偏了下头,飞镖刺入门框。
游焕站在廊下,闻声立即寻到不知何时掩藏在树上的人影,刚要发落,边听见裴郁逍道:“他没有杀意,先抓住人,我亲自审。”
游焕马上道:“是。”
短暂的插曲让虞酌吓了一跳,转身看见越雨,她的脸上又瞬间堆起笑容,“阿雨醒了就好。”
旋即才注意到二人奇怪的举动:“你们这是去哪?”
裴郁逍惜字如金地解释:“换间房。”
虞酌道:“那让阿雨和我住吧。”
越雨心下一乐,马上又被无情打断:“不行,万一又有刺客怎么办?”
裴郁逍下巴抬了下,指了指出屋后又来行刺的人。
虞酌后知后觉涌起一阵后怕,“那倒也是,为了阿雨的安全着想,还是你在她身边比较好。”
越雨:“?”
越雨笑一下算了:“也好,就当雇了个保镖兼打手。”
裴郁逍也笑:“乐意之至。”
他的眉眼柔和,唇角上扬,笑得灿烂动人,越雨微微一怔,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夜色将近,天气转凉,可屋外的温度暂且温和,反倒是这个被子越裹越热。
越雨默默叹了一口气。
虞酌为他们安排了一间新的屋子,房屋陈设与先前大差不差,面积比之前那间要小一点,但床榻貌似更大。
裴郁逍将越雨放下,便要折回之前的屋子。
越雨忽地出声:“我昏睡了多久?”
裴郁逍闻言朝她看去,“一天一夜。”
这间空房每日都会打扫,如今没有下人在外边,越雨只能和裴郁逍提要求。越雨做足心理准备,挠了挠下巴,颇感窘迫地开口:“我想我需要沐浴一下。”
她正襟危坐着,手心一松,肩上的毯子垂落。一层薄汗濡湿额前碎发,在白透的肌肤上洒下几滴晶莹。
裴郁逍愣了愣,喉结无声地滑了下:“好。”
语气温柔得有点不像本人。
越雨狐疑地看了眼他,然而裴郁逍偏了下目光,转身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