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单独僻静的屋内, 裴郁逍和江续昼各自站在一边,正中央,一个人被手脚五花大绑捆在柱子前。
此人年纪不大, 与涌进屋中的一行人也有点不同, 穿戴干净整洁的藏青长袍, 若不是行为暴露,还叫人猜不出是刺客。他目中无人地打起了盹,下巴快要掉到衣襟上。
江续昼咳了声,好在这家伙睡得也不沉,很快抬起了下颌。
裴郁逍开门见山地问:“你与他们是不是一伙的?还是说你另有目的?”
此人正是裴郁逍和越雨走出屋外时用飞镖行刺的人。
“是一伙,也可以不是。”对方思考道,“你们怎么理解都可以。”
他的年纪约摸十七岁, 看起来比裴郁逍还要小一点,但这副傲慢态度当真让人不爽。
裴郁逍平静道:“你的飞镖很准。”
那人愣了下, 有点莫名地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倚着架子而立, 双手抱臂,言辞在夸人,可脸上却没有一丝赞美之意。
裴郁逍继续说:“若我不偏头的话, 镖也不会扎到我身上。”
他嗤笑道:“这算哪门子的准?我手滑,准头偏了点不行?”
“可我见在屋内时倒是准的很, 你的飞针没有刺向人,而是抵住了同伙的刀口。”
那人不说话了。
“我猜那时你应是躲在窗外。”裴郁逍慢悠悠说着, “你貌似与其他人有些不同,既不夺烛, 也不行刺。”
话落,裴郁逍如愿在他脸上看见该有的神情。
那人直视裴郁逍,反问道:“将军焉知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只是第一回行刺, 经验尚浅。”
“怎么?你还想有第二回?”裴郁逍目光幽深地凝视他,不紧不慢地补充,“只不过你那针还截断了我夫人的一根头发,我是来找你算账的。”
那人一脸诧异地看着他,目光仿佛在骂他小心眼,“没伤着就不错了,一根头发你也要计较?”
江续昼闻言笑了笑,转而看向他,语气温和却笃定:“如果没猜错的话,你真正的目的和他们不同,应该是在保护越小姐?”
那人这才将目光重新移到这位少卿身上,他的脸上残存的笑意荡然无存,神情沉着冷静,一双桃花眼更是深邃清澈,仿佛能够洞悉一切。
那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闪了下。
裴郁逍与江续昼对了个眼神:“接下来就交给江少卿了。”
江续昼见他姿态松弛,来到临时的审讯场合也当做闲庭信步一般,当真是没眼看,更不用细究他着急离开究竟是何缘由。
在裴郁逍开门走出去之际,江续昼微眯了下眼,凛然问道:“你名叫什么?”
那少年避开他的视线,小声开口:“姜恍。”
裴郁逍估摸着回去的时辰正好,越雨应差不多沐完浴回来,便一并让人备好饭菜送来屋中,正踏入院内,便见一个眼熟的下人来报:“方才九皇子请越小姐到偏厅一叙,命我向裴公子传话,殿下带来的厨子特意备了晚膳,越小姐应是在那用饭,那公子备的还需要上吗?”
裴郁逍想了会,才想起来她就是上次引路的小姑娘,她似乎有点局促,眼都不曾抬过。裴郁逍低了下头,扯了扯唇,却扯成更为冷硬的笑,“菜还是要上的,她不吃我吃。”
小姑娘愣了下,立
马应是。
上回九皇子邀请,越雨也是二话不说前往,这次又是她代为传话,天知道她面对裴少将军时心里有多压迫,甚至心生一种窥到高门秘辛的紧张感。
九皇子虽身份尊贵,但如此单独邀请越小姐,即便是越小姐也不敢不从,偏偏他又光明正大,令人敢怒不敢言。短短三天,简直就是梅开二度。
裴郁逍转身回屋,袖摆随风起荡,似主人的心情忿忿不平、起伏不定。
小姑娘顿时对这位敢怒不敢言的少将军心生怜惜了。
此时,越雨与楚檐声所在的偏厅唯有二人,然而屋内却没有传出一丝动静,两人像是进行默声交流。
实则不然。
越雨和楚檐声之所以都没有出声,是因为两人才碰头,脑中便传出一道“滴——”声,声音长鸣,随后,他们的系统出现了。
越雨暂时还没从中反应过来。
楚檐声开口解释道:“昨日系统也出来过,是他告诉了我你的处境。”
他的话说完,一下子便形成了字幕出现在脑海中,和系统传输给二人的话一样,形成一行文字。
于是越雨没有说话,只是内心吐露,随之心声便悬在了楚檐声的话的下一行。
二人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开始玩起默剧。
以下都是三人在脑内的交流:
越雨:“你是系统?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出现过?”
系统:“很抱歉,女宿主,请容许我从头为你说明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是一道类似AI技术生成的声音,即使他的口吻认真专注,但声音年轻稚嫩,听起来天真无害,并且有种与他本人一样不大靠谱的感觉。
“之前我与男宿主提到过这一批的试验体里选中了你们俩,我是在十八年前将你们送到这个世界的,我想你们对这里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在此不做过多赘述。”
“女宿主,当初是因为你没有求生欲,适合重启,重塑个体,所以我才选中了你。结果穿越过程中,我方不成熟的操作导致程序出了问题,你现世的记忆留存,但每隔几年这个世界的记忆就会进行重置,同时,这具身体存在命格关联,绑定了上一世的体质。我想男宿主正是因为穿到了三岁男童身上,反而成了最成功的案例,但我却因为女宿主这边的bug而消寂,被排斥在时空之隙,修复了十八年才重新回到这个时空。”
从他的话中可见,这个系统颇具自己想法,却也足够坦诚,将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难怪他最近才冒出来,难怪一年前越雨刚与楚檐声重逢时说自己只有五年内的记忆,难怪她总是会觉得周围的事物既熟悉又陌生。
楚檐声不屑道:“要么是灵魂穿到全新的身体,要么就是原身穿越。你这操作,闻所未闻,哪有穿越会是这样的?”
系统不服:“我这不过是old school了点。”
楚檐声内心os:还说洋文生怕我们听懂吗?
这句独白自然也公之于屏幕上,让系统看见。
系统打了个委屈的表情,附加文字:“你们不能嫌弃我,我从小时候就跟着你们了。”
他总结道:“总而言之,女宿主这次逃过一劫但是并未失去记忆,这是好事。”
越雨问:“我总是做一个噩梦,梦里是在一条溪畔,我失手杀了人,自己好像也死在了那里。”
系统顿了顿,才道:“那是晴溪坪,你的确在那里死过一次,就像这次在滟鸣山庄一样。上回同样是我将时间和你的状态扭转,相当于在你身上建立一个保护圈,将你当时的状态倒退到数分钟之前,于是拯救了你。只是那件事后,你的记忆重置,至于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越雨又问:“你怎么会不清楚,你可以在楚檐声那里连接我的画面,不能导出我的记忆吗?”
系统解释道:“虽然我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在某些方面也算有主宰世界的功能,但如果你的本体记忆是完整的,那我可以通过你身上进行传导,可你的记忆是空白的,我导入不了关于你的。”
像是说了又像没说。
大概也就是说,这段时间越雨的记忆,他完全掌握不了。记忆这个东西涉及隐私,虽然没有被人窥探隐私是好事,但她也失去了知晓身上往事的途径。不过除了萦绕心头的噩梦,她对其他事并没有多少探究的欲望。
楚檐声抓到了关键词:“你能主宰这个世界?”
系统沉默了好几秒,尴尬道:“……不能,我只能对你们两人做主,其他人和世界的轨道都无权干涉。”
那你说得像你是主宰这个世界的神一样。
难怪他想合并两个世界却合并不成,感情功能这么low。
二人切了一声,越雨想到一件事,接着问道:“照你这么说的话,长月烛的传说并非真的吧?那它究竟有什么作用?”
系统又哽咽了一会,才道:“其实长月烛只是东黎一种常见的烛,只不过他的主人是我上一任宿主,原身陨灭,宿主降临,是为续命。所以并非是长月烛神奇,而是我的缘故。”
“其实那个烛台才是珍贵的东西,那是我亲手制造出来的,你们没发现它通身散发着艺术的气息吗?”
楚檐声和越雨双双沉默。
那个烛台的确小巧玲珑,打造精致,金银相映,雕花绝美。
可这不是重点。
系统这才描述重点:“好吧,其实因为这个是我能带到这个世界里的一个实体,似乎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们不是燃了一夜的烛吗?多亏了这个烛火,我能出现的时间才多了点。”
楚檐声不客气地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系统:“嘿你这个小楚,用完就扔啊!”
呵,这系统还有脾气。
楚檐声:“我这不是确认一下时间,想对你多点了解吗,不然下回我们需要你的时候要怎么联系你?”
系统这才正经许多:“关于小越的事情,还有一些未知的东西我尚未捋清,二位再给我多些时间,我会想办法摆脱当前的困境。”
话一出,二人都明白这是结束语,系统大概又要进入休眠模式。
系统最后问:“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越雨默了默,回复:“是关于我的命格吗?”
楚檐声抬眼看向越雨,眼中含着几分担忧。
系统说道:“是有这么个事,但我现在说不好,不能给你们准确的解释,不过我会当个事办的,你们放心。”
和系统的谈话短暂地结束了。
楚檐声送越雨出门前,问了她一句:“还好吗?”
他只瞧见越雨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但递给他的笑容却苦涩了几分,“我没事的。”
“虽说系统拯救了你,但是我们大家也出了力,不过你放心,我同他们说的是姜如银告知我你出了事。当时通知你离屋的是一位叫柔渺的女子,裴郁逍是通过她的传话猜到关键的。”楚檐声一点一点向她解释。
“救治过程其实已经超过了时限,但救治方式比较现代化,目前暂时没有人起疑。更何况你能醒来已是万幸,大家只有高兴,这件事目前由江续昼和裴郁逍查探,这段时间你可以安心休息。如果你能想起什么线索的话,可以告诉大家一起想办法。”
越雨点头。
越雨回去路上的步子迈得有点漂浮,她脑海中闪过系统的话。
关联了上一世的命格。
她上一世了结时年纪不足十九,也就是说她不会活过十八岁,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传闻是真的,她的潜意识是真的,她也是真的。
楚檐声请了人送她回去,侍女一路扶着她,走到空庭处,楚檐声追了出来,像是忘了一事,复又同她说道:“这次没有裴郁逍的话,恐怕也不会这么顺利,是他给你做的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越雨一瞬间红透了半边脸。
原……
原来她感受到的那些是真的。
虽然她知道急救措施理所当然,但不知为何,她的思绪蓦地乱成一团麻。
楚檐声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半句也不点出自己,说完就留越雨愣在原地,掉头回屋,边走还边说着:“嘶,外头天可真冷,你也赶紧回屋吧!”
越雨闭了闭眼,任由风吹散一点热意才再次迈步,行至门口,见屋门留了一道缝,轻轻推开门。
“吱呀”一声,拉回了她摇晃的神思。
或许应该说是眼前之景将她遣
散的心绪又拉回了高处。
屋内并无屏风一类遮挡视线的陈设,房中格局一目了然。宽大的床榻上悬着月牙白的纱帐,微风轻拂,掀起一角薄纱。
床边,一人斜倚着软枕,素色的锦被随意搭在腰间。烛火摇曳,影影绰绰地照亮他的半边脸,暖光在眼下投出细密的睫影。他指间松松执卷,神色专注,唇角掠过一抹似有若无的浅弧。
谁能告诉她,这个直接躺在她床上的人是谁?
那人听闻动静,缓慢抬睫,卷轴轻坠于软榻之上。他侧过脸来,清俊的轮廓上明暗叠加,凤眸中烛光跃动。
一时间四目相对,一人脸如绯霞,一人脸若暖玉。
少年合拢卷轴,长指按着卷尾,眉峰轻挑,率先出声:“越小姐不冷么?”
嗓音沙哑,裹着一丝倦意。他的身子好似动了下,话音随着衣料软被摩挲的声音落下,丝丝缕缕缠上她的耳廓。
这句话同她醒来时问她的一样,又有点不同。
比起那会的关切,此时更像是一种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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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猜猜小情侣有没有同床共枕[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