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雨偏了下头, 视线划过身后屋门,“少将军才是,一直开着门, 不冷吗?”
裴郁逍也随她瞥了一眼, 木门紧阖, 是越雨进门时顺手带上的。他好整以暇地望回越雨:“越小姐看不出来我是在等你?”
越雨错开目光,看向地面,她记得没换房前,为了方便照顾她,裴郁逍在她床前打了地铺,而今地面空空如也。
裴郁逍仿佛读懂她眼神中的含义,自觉解释道:“我乏了, 懒得打地铺,我们分被而眠, 我只占这一席之地, 越小姐不介意将就一下吧?”
裴郁逍挨着床边半躺,而床榻还有将近三分之二的位置,一床被子整齐地叠在墙边。
见她未语, 裴郁逍的从容忽地裂开一道缝,声音放低了点:“地砖寒气渗人, 被褥单薄,我已睡了一夜地铺, 越小姐心善,应当不希望我被冻傻吧?”
虽说屋内有暖炉, 可长月漫漫,尤其是半夜,整宿熬下来, 难保不会冻成雪人。
越雨是尝过雪人滋味的,想起来身上还犹如冰刺。左右不过同榻而眠,她与裴郁逍睡姿都算老实,又不越界行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越雨大度道:“哦,不介意。”
屋内暖炉正燃,她冷静的腔调却令回温的空气都染上几分冰天雪地的凉意。
她方才走进来时颇有几分魂不守舍,此时的镇定反而像强行按压下来的姿态。
越雨并未急着坐下,而是从短暂结束的话题中找回自己的目的——喝水,她飞速倒了一杯茶水灌入喉中,茶水尚且温热,像是才烧好没多久,喉咙得到舒缓,令她的心神也平静不少。
她将瓷杯放回桌面,身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嗓音:“越小姐若是不嫌麻烦的话,可否帮我将这卷轴放回桌面?”
越雨轻声回了个“嗯”字,僵直身子往后面走去,手刚握住置于床头的书卷,却见卷尾被人按着,拿取不得。越雨抬眼,看向他。
裴郁逍低笑一声,唇角微微勾着,可语气却称不上高兴,反而有几分不悦:“越小姐出门一趟,脸色红润不少,看来还是殿下的妙计管用。”
越雨手上稍微用力,同时压着卷尾的那只手一抬,书卷被她拿起,她垂下睫,淡淡回答:“是沐浴时染上的热气。”
裴郁逍淡声开口:“我还以为是越小姐脸红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越雨猝然看向他,脸上热意貌似更重了点。
裴郁逍也在看她,但却以一种近乎固执的眼神望着她,这种眼神越雨似曾相识,似乎是在乞怜的动物眼中见过。她站在床前,处于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却莫名不敌他。
越雨移开了目光,转身放置书卷,“我饭后吃了药,吃完药气色固然好转,再说室内气温高,如此也是在所难免。”
裴郁逍若有所思地回:“原来如此。”
越雨随手将披风挂到木架上,背对着床榻,默默深呼吸,过了一会,她才缓慢移步。
从她放置衣物到行走的动作,每一步都迟滞而温吞,亦或者说在他眼中,时间放缓了不少,以至于格外漫长。
眼前人除掉披风之后,一身雪白的寝衣勾束腰身,衣口处的银枝绣纹被烛火映得润光。她抬手取下玉簪,宽袖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皓腕,青丝瞬间如瀑散落,垂于单薄的肩上。衣摆如云,随着步履轻摆。
裴郁逍的目光似被烫了一下,仓促移开,落到桌案上那卷书上,这卷是他随意挑的,里面讲了什么内容来着?
裴郁逍一时间竟什么也想不起来。
越雨走到床前,迈上踏步,她原本心下微微紧张,眸光慌乱转动时,视线自裴郁逍脸上一闪而过,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紧张感一时消弭,别过脸,像在确认什么。
须臾,越雨自然而然地开口:“这屋内暖炉烧的过久,暖气很足,少将军的脸不也是被熏得发红?”
她的语气一松,像是在为什么找补。
裴郁逍目视她,“越小姐说的不错,我是脸红了。”
她说对的不应该是暖气吗?算了,都差不多。越雨挨着床尾飞快越过他,在墙沿缩成一团,慢悠悠地将被子摊开。
裴郁逍坐直身,抬手将床头柜上的手炉取下来,上身微微前倾,靠近她。两人分明留有半臂距离,可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却近得如同缓缓磨过耳廓,“我天生容易脸红。”
西北天冷,尘沙多,容易脸红也正常。
越雨并未否认:“看来你的皮肤比较敏感,敏感肌需要注意的地方比较多。”
裴郁逍:“……”
手炉实在太过小巧,对方一只手便能握在掌中,为了不碰到他,越雨只好伸出双手,递向裴郁逍。
后者动作微滞,轻轻摇了下头,无奈地将手炉放到她的手心。
裴郁逍裹着被子,翻身背对她,两床枕被之间留有充足的位置,像一条小河隔绝了两岸。
越雨见他欲睡,于是安然躺下。
她掖好被子,便听见身侧传来略微模糊的声音,“越小姐对于整件事有什么线索吗?”
声音都染上睡意了,还能想起正事问她。
上次落水,这次埋雪,想来二者有所联系,或者还与再远一点的晴溪坪事件相关,全都出自长月烛。
越雨对细节掌握的不甚清楚,她无法确定。
越雨如实回答:“如果说人都害到我跟前来,我还一问三不知的话也不现实。只不过我现在也没有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知如何与你解释。”
一阵锦被摩擦的窸窣声响起,裴郁逍倏然转过身,“如果你想清楚了,能不能第一个告诉我?”
越雨循声看去,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前两日要差一点,眼睑下方透着乌青,许是没有睡好觉,望向她时的目光安静而认真,像是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越雨没有直面这个问题,而是问:“查案需要问询,为什么江少卿没有直接来问我?”
闻言,裴郁逍抬指揉了下眉心,“程公子说你需要静养,不宜疲倦,等休养几日,状态好些再说。”
他的手指离开眉心,眉头依旧轻皱着,隐隐浮着倦
意,越雨顿了下,许久,才张了张口:“好。”
裴郁逍挑了下眉,有点意外地盯着她:“嗯?”
越雨正过身,将被子盖至脖颈,眼珠转了转,很快闭上眼:“我说,可以第一个告诉你。”
身侧落下一道愉悦的闷笑,声音极轻,转瞬即过。越雨又听见翻身时细微的窸窣声,她睁眼望了望床顶,手中暖炉热得掌心隐隐发汗。
这回,终于能好好睡觉了。
夜半。
一滴水珠漫过颈肤,激得越雨微微发颤。
紧接着,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越雨仔细辨认许久。
他说的是不要。
不要什么?
越雨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不要松开她。
不对。
他说的不要,不是说不要松开她,是让她不要推开他。
是错觉吗?
越雨猛地转醒,抑制呼吸加重,也控制着思绪蔓延。
越雨抹过额头,根本没有什么水珠,怀里手炉的暖意也慢慢散去,她缓了缓神,似乎才意识过来身在何地。
她极轻地扭头看了眼,少年放大的睡颜顿时映入眼帘。
乌发陷于枕间,烛色漫过高挺的鼻梁,为白肤染上一层暖意。棱角分明的轮廓会有几分冷硬的质感,偏偏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令睡颜相较平日多了几分柔和。他的唇虽薄却色泽饱满,唇色是天然的淡绯,中和了唇线的锋锐利落,如今放松下来,如新雪初融,异常柔软。
柔……软?
越雨倏地睁大眼睛又紧阖起来。
她最开始想的是天气干冷,可为什么有人的嘴唇还能这么水润,不像她如今干燥得迫切地想喝水润润。
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柔软二字取代。
令她烦躁的不是这个念头,而是对此,她着实有印象。
越雨不禁忆起刚才的梦,难道是因为他睡在自己身边,才会梦到他吗?
那滴泪是她的错觉还是真实存在?
他这样骄傲的人怎么会为她而落泪。
应是从他眉睫顺下来的水珠罢了。
可越雨心底深处,却又希望它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希望。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躺在身边,自己却没有任何厌恶。
她隐约明白,大抵会是她读不懂也有点畏惧接近的真相,但眼下她宁愿将这些原因归为裴郁逍是个很好的人,好到让人一点也讨厌不起来。
越雨不欲再想此事,视线略过他,瞥见了那根烛。
她在内心天人交战好一会,才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弓起身,正想扶住床缘,却见裴郁逍的肩臂紧靠着边沿,几乎连让她撑扶的位置都没有。
越雨又看了眼自己的占地面积,心生惭愧。
越雨这下更坚定了要吹灭蜡烛的想法。
她心一横,手撑在了裴郁逍的颈侧,上半身探过他的胸膛,去够那根烛。
长月烛不同于蜡烛,散发着宁神的芳香,并不难闻,越雨这才想起来,有点像是香薰一类的存在。可她即便是做到这个份上,与烛台还有一段距离。
她伸手去够,只堪堪触及冰凉的烛台壁沿,探身的动作一顿,悬在上方,犹豫着要不要下床去吹蜡烛,全然没有留意到身下陡然僵直的身躯,耳中也不闻一丝动静。
直到手指微微发麻,越雨才瞪了眼那无用的烛台,正欲退回去,眼见另一只手离裴郁逍的手臂近在咫尺,而撑在他颈侧的左手显然足以安放的位置较多,她便想着先做易事,屏住呼吸,缓慢挪动,先抽回左手,只余床沿那只单手支撑。
越雨又挪了下膝盖,然而骨头缝骤然酸麻,那只收回的手便急急按向了床榻。随着手肘的伸张,她腰身微塌,发丝拂过身下那张熟睡的脸。
越雨呼吸依旧紧闭,气也不敢喘,下意识地看向裴郁逍。
一时间,面对面。越雨稍稍仰头,让那扰人的发丝远离他,可她还没成功达到目的,原本熟睡的人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帘。
越雨屏住的呼吸忽地一泄,又深深浅浅地落下。
更糟糕的是,越雨被他陡然睁眼的动作吓了一跳,手臂失力,险些扑到他身上。不过现在的结果也没好到哪去,她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床咚了裴郁逍。
越雨伸长的手臂将他圈在身下,胸口停在将触未触的距离,衣角垂在锦被上。一绺长发滑在颈侧,扫过裴郁逍的耳畔。
越雨露出一个比命还苦的笑:“我想吹灭蜡烛,又不想打扰你,结果还是吵醒你了,对不起。”
她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怪异行为解释清楚了,倒让裴郁逍不知如何开口缓解眼下的气氛。
但越雨却没有想到立即退开,话音说得太快,含着一丝微喘,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探身而来时,骤然绷紧的身段在他眼里慢慢清晰。
裴郁逍有点头疼,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尴尬,不动声色地别开眼:“倒不是被吵醒的。”
越雨疑惑地看他。
裴郁逍蹙了下眉:“味道太重了。”
越雨愣住。
她吗?
味道重?
越雨内心不可思议,却一板一眼地道歉:“对不起,熏醒你了。”
裴郁逍知她会错意,克制地回道:“……太香了。”
越雨又愣住了:“啊?”
她立马反应过来:“是香膏,有草药成分,涂了润肤。”
与她清泠的嗓音一同落下的是温热的吐息,均匀地洒在脸侧,带着难以忽略的痒意。
裴郁逍转过眸来:“越小姐很喜欢这个姿势?”
不知为何,越雨从他这道眼神中品出幽怨的意味来,越雨缓了下,抽出手,解释道:“不是,我刚才腿有点麻。”
见她撤出身子,裴郁逍忽地松了一口气,被刻意压制的粗重呼吸终于可以缓慢落下。
裴郁逍问:“为什么要熄灭长月烛?”
这长月烛除了对系统有用,其他用处颇小,熄了也罢。
越雨简单解释:“我不这不是醒了吗,就没必要燃着烛了,何况你睡觉不是向来不亮烛火的吗?”
裴郁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睫羽微动,“但你睡觉需要烛火。”
“你不是照顾了我一天一夜,我睡了那么久,现在睡少一点也没关系,但我觉得你需要睡得踏实点。”越雨坐在床上,手指点了点二人中间的空位,“别说我欺负你,你可以挪过来一点。”
裴郁逍唇畔漾起一抹笑,“越小姐大度。”
怎么他这句话说的好像“越小姐万岁”一样?既有谄媚,又不失真诚,像崇敬皇帝一样。
虽然在这个时代这么说不妥,但越雨此时的感想就是如此。
“既然你醒了,那你过去熄了烛火吧。”越雨道。
裴郁逍脸上没有被她指挥的恼怒,反而像是享受其中,掀开被子便下了床。
越雨想了下,又道:“等等,先端杯水给我喝。”
反正她是病号,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但其实主要是因为刚才她功败垂成,已经有了阴影。
裴郁逍果真去端茶给她,屋内的水已经凉了,他从外头问值夜的下人要了一壶,端茶倒水的动作格外熟稔。
越雨捧着茶盏抿了一口,虽是热茶却不烫嘴,她又接连喝完剩下的,随后递给裴郁逍。
裴郁逍并未急着放回桌上,而是又倒了一杯茶,越雨正要躺下,见此,刚想开口说自己不要了,却见他猛地将茶灌入口中,越雨连阻止的时机都没有。
越雨如蜗牛般慢吞吞地将被子掩过下巴。
他用的是她的杯子。
看他神色如常,应是无心之举。
没事哒。
烛火一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听见身旁的动静,越雨缓慢背过身,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狠狠闭上眼。
方才越雨醒来时,裴郁逍才睡下不久,虽然地板冷硬,但好歹能让人安生睡觉,可这床榻暖和,困意连绵,他却一点也入不了睡。
直到蜡烛吹灭,他以为这一夜很快就能过去,实则不然。
听觉太过灵敏,以至于他能听见身侧传来的均匀呼吸,长夜里,越雨的
存在感愈发放大,他一动不动,生怕一点摩擦声便惊醒她,也未听她的话将位置挪动半寸。
归根结底是他不如越雨坦然。
他有点后悔,因为恼她与楚檐声深夜畅谈而非要同榻而眠的行为。
这世界不乏同床异梦的夫妻,何况他们这对假夫妻,更是容易异梦。
怪他想的太简单,从没想过睡眠是件煎熬事。
在他忍不住数起日子时,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正往他肩膀拱,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颈项。
裴郁逍不耐地侧过头,这始作俑者毋庸置疑是越雨。
裴郁逍再理智,也对越雨此时过于坦然的举止而感到理智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越雨唇瓣微启,近似呓语:“冷……”
裴郁逍当即顾不上别的,将自己的被褥翻开,盖了大半到越雨身上,低声低声地问:“还冷吗?”
睡梦中的人并未回他,只是那不安分乱动的脑袋总算停了下来。
越雨的被子将她卷的严严实实的,好在裴郁逍这床被子也够大,不至于分她一半后自己便没得盖。
他将自己分过去的被角掖好,刚把手收回被窝,冷不防被人轻轻挽住,一缕温热贴上臂弯的肌肤。
裴郁逍一怔。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想起了这种熟悉的感觉。赏雪宴上,越雨也曾挽过他。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然而下一瞬,那蜷起的指尖被一抹柔软包裹住。
是越雨握住了他的手。
裴郁逍的呼吸又是一滞。
他艰难地偏过头,那颗脑袋安然地倚靠在他肩侧,脸颊贴着他的臂膀,而被窝下两只手都不自觉地缠上了他。
他的指腹依旧蜷着,任由那股温暖将他的手背灼烫。
心也如火灼,滚烫的呼吸时深时浅,时重时轻。
但那股温热似乎非常懂事,很快便想从他掌中溜走,滑至床单。
可惜当场就被人抓住了把柄。
长指带着一丝试探,先是轻触了下掌沿,随后从纤细的葱指缓慢而过,像是初次寻找门道,寻隙而动,确认她没有反应,轻轻滑入她的指缝,紧压、交扣,直到十指相抵。
他的动作轻柔,又略带强势,这样的举动并不君子,却给人带来一种静谧的餍足感。
黑暗中,身侧人的呼吸依旧平稳,裴郁逍却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神情一松,心下漾开涟漪,心情是这一夜从未有过的放松惬意,好似那些恼意和不悦都烟消云散。
困意铺天盖地重重袭来。
裴郁逍闭上眼,忽地否决了一刻钟前的想法。
谁说同床共枕煎熬?
他偏偏要同床共枕,更要同床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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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的糖甜度超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