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饭局少了几人, 江续昼是在梅园恰好撞见公主的。
江续昼穿过梅林,走到她身前,“说来也巧, 公主和我都与梅花缘分颇深。”
华棠拂过一朵花瓣, “我也没曾想到一同赏过不同梅花之人竟是江少卿。”
江续昼望向她指尖的那瓣花, “世事难料,事事皆会发生。”
短短一句话,却像悬在半空,华棠分不清他讲的是赏梅还是别的事。
枝头艳色夺目,过了片刻,她的目光才落到江续昼身上,“少卿看起来感悟良多。”
江续昼回望她, 淡淡一笑,“只是从中有所收获罢了。”
华棠一眼便看出他的笑意并不真实, “少卿不是查清楚了吗?怎的还不高兴?”
江续昼漫不经心地开口:“线索很巧合, 都指向瑞王府,像是有人故意抛出的线索,一夜之间全都明朗。”
华棠神情惊诧, “哦?还有这层关系?难怪瑞王要上山。”
赫俊供认不讳,柔渺也被江续昼查了出来, 且二人是货真价实的西邶人,皆与瑞王有秘密往来。顺藤摸瓜找下去, 不难发现瑞王与商溯关系匪浅。
“可按公主这边的说法,里面不少人是滥竽充数的, 说是西邶人,实则不然。表面是刺杀案,实际上涉及皇子相争、两国之争。公主身在其中, 能高兴得起来?”眼前之人并未直面回答她的疑惑,一双温柔的眼中平静无波,却在最后一句话落下时,骤然多出一丝锐利。
华棠嘴角的弧度稍敛,“我一向不干涉朝政。”
江续昼对于她的答非所问并不介怀,“商溯此人曾是西邶的官员,与公主应是旧相识,他的案情尚且没有寻到真凶。”
华棠回道:“他早已离开西邶,我对他了解不多,他的事与我无关。”
莫名意识到什么,她笑意淡去,声音冷了几分:“江少卿是在审我吗?”
“怎会?”江续昼垂了下眼睫,情绪难辨,“我自是信任公主的。”
“江少卿今日也该下山了吧?”
“公主也该回去了。”
“耽搁了一日,是该回了。”
江续昼朝她行了一礼,“可惜我要先行一步,下山之路不见得平坦,还望公主多加小心。”
见惯了他平日的做派,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反倒令华棠有几分不适。自他到来,二人之间便隔了三步之距,之前几回,他都是近到两步之内。
江续昼已经看向了花枝,华棠眼眸扑闪,礼貌地回了句:“少卿也是。”
但愿是她想多了。
——
饭后,众人便散了。
因着天气好,新年将至,若能下山,便不宜多留,所以众人大多决定今日回府。
“阿雨等一下。”
楚檐声叫停越雨,在她看过来时,目光却有点躲闪,待其他人出去后,他满脸愧疚道:“都怪我将长月烛交给了你,这祸害招来的危险实在是防不胜防。”
“还有上回给你看长月烛那次,隔墙有耳,是我们的谈话误导了别人,让他们以为我把长月烛给了你,所以你才会在晴溪坪惨遭报复。”楚檐声默默一叹,“此人就是姜如银的师弟,姜恍。虽然她有亲人还活着是件好事,可却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
越雨问:“许是有什么隐情吧?”
楚檐声并不瞒她:“商溯曾救过二人性命,作为报答,他们成了信息网中的一员,会提供一些他需要的信息给他。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谁都信不过,也藏的深,起初姜如银在我身上什么消息都套不到,也是那次和你对谈,他们才确定我身上真的有长月烛。可惜话没听全,只听到了我要借你一用,却没听见你的拒绝。”
说到这里,楚檐声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身边人却是他人的眼线,想来你的痛苦不比我少吧?”越雨道。
闻言,楚檐声愣了一下,才抬眼看向她,“真不知该说你可以将个人得失置之度外,还是对一切都早已看淡,好似过程和结局都不重要,唯一能让你在意的就只有身边之人。”
所以在他知道整件事情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程新序的伤,还有宽慰虞酌李泊渚。而在楚檐声坦诚相告姜家师姐弟作为眼线的事,她在意的也只是楚檐声的心情。
越雨看向外头的骄阳,日光之下,风拂过远处梅树,梅花瓣瓣落地,“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刻,我就没有想过能回去,也对接下来的生活不太看好,但是你们让我有了一丝想要相信或许一切没有那么差的念头。”
“每次听他们提起从前,我就会提起一点兴致。偶尔我也会试着回忆,之前发生过什么趣事。”
她的话音混在风里,模糊又清晰。
楚檐声不擅长应付这种略微有点煽情的场面,利落总结:“行了,你不就是想表达,是我们感染了你。”
越雨却轻轻摇头,目光静静地看着远处,微光落满她的面容,“不,其实是你们拯救了我。”
……
越雨回来前从楚檐声那顺了几个小玩意,想着离开前赠送给照顾过自己的陶竽。
“阿竽。”越雨回到院中,连续喊了三声,都不见陶竽回应。
越雨甫一迈过门槛,身畔骤然响起一道声音:“阿雨?”
阿雨二字平平无奇,但这尾音上绻,染着一丝明朗的悦意,如晨间雨露坠叶,声声入耳,婉转动听。
越雨的肩颤了颤,步伐恍然定住。
“越小姐自己唤自己作甚?”修长手指悠然挑过珠帘,玉珠摇曳脆响,帘后少年眉眼微抬,一张舒朗清隽的面容闯入眼眸,乍然如雨幕初歇,晨曦始露。
越雨目光晃了晃,“我叫的是阿竽,少将军不知她名唤陶竽吗?”
少年微一颔首,长指漫不经心地收回,“看来是我听错了,误以为是阿雨。”
越雨礼貌一笑:“少将军也不可能自己称呼自己的小名吧?我瞧着你的名字再怎么组都不大好听。”
裴郁逍不知听没听出她的讽刺意味,饶有兴致地思索一番。
母亲唤他逍儿,其余朋友大多都是直呼名讳。若是拆开来叫,阿逍,郁逍,貌似都不大顺耳。
“越小姐的名字既美观又动听,但阿雨亦不大好听。”
哟,你还评价上了。
越雨问:“那什么好听?”
裴郁逍沉默了会,忽地看向别处:“和我一样,全名最好听,还不别扭。”
越雨:“……”
裴郁逍看了眼她怀中的匣子,“你手上拿着什么?”
越雨诚实答:“是给陶竽的小礼物。”
裴郁逍又问:“怎么独独给她送礼?”
越雨耐心答道:“她照顾过我,这不是准备离开了,
我找楚檐声买了点小玩意送给她。也不知他为何带一堆东西出门,难不成想售卖给山庄之人?”
“此事我倒是知晓一二,山庄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他应当是想送给大家。”
“原来如此。”
横竖没看到陶竽,越雨便坐到了桌前等待。
裴郁逍也坐了下来:“你还未痊愈,确定今日便要回府?”
越雨点了下头:“新年将至,还是趁早回去吧,估计婆母会忙不过来。”
“母亲若是知道此事,必不会让你操劳。”
“这是我该做的。”
“这也是我能做的,母亲若缺人手,我帮忙也是一样的。”
越雨静静看向他。
裴郁逍熟稔地斟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越小姐若是闲着,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如何感谢我。”
说起来她好像是没有正儿八经地谢过他。
越雨反应过来,诚恳地谢道:“谢谢你救了我,还有照顾我。”
见他笑容微微凝固,越雨不解地抬了下眉。
裴郁逍用眼神指了指那个匣子,“越小姐给他们送香囊送帕子,大方得很,怎么从未想过送我?”
越雨怀疑他失忆了,“我不是送过你桂花糕、银杏花了吗?”
好像还送过什么来着,她忘记了。
裴郁逍紧追不舍地问:“越小姐是送过两次礼就代表没有下次了吗?”
哪有那么严重。
不就是礼物吗,她肯定会送的。但是他又提到了香囊帕子之类的,莫不是……
越雨心念着,口中便问了出来:“你喜欢这类?”
越雨又觉得不对,家中有萧瓷意,这类周边都堆满山,也没见裴郁逍另眼相看。
他究竟是想要什么礼物?
许是他自觉缠着人索要礼物的姿态不太得体,他眼神一闪,语调懒洋洋的:“先欠着。”
裴郁逍面上没有波澜,心中却有一丝怅然。对他来说,越雨能够平安已是幸事,他还能再讨要什么呢?
越雨晃了下神,这是不用她考虑送什么了?
也罢。
即便当时越雨遭遇不测,她也不会苛责命运不公,更不会埋怨无人相救,毕竟窒息感和重压都让她觉得自己不会活下来。可她被救了,这个事实让她钻入了一个矛盾的点。
活不活都差不多,活下来也就多几日可过,但她是由于他人救援才得以生存。她不得不承认,裴郁逍于她,恩情厚重如山。
越雨对他的意见没有异议,若是他不提,她也会想尽办法还,只是来是人情去是债,她欠裴郁逍的,终是越来越多,她所能够偿还的大抵很难与他给予的对称。
裴郁逍眉眼拗过她,两人也在下午启程回府。山路不算平坦,楚檐声给她的马车木壁上安上气垫,原本的座位一经改造,舒适度大大提升。
越雨斜斜倚着靠垫,手支在小桌板上,百无聊赖地玩着佩香的配扣,正研究得起劲,倏地听见裴郁逍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经此一劫,你还喜欢冬天吗?”
他从书卷中抬起眼,语气平直,似不经意想到便问了,就如同问今日的天气如何一样。
越雨的指腹一顿,目光微凝。
在山上的几日算是她最愉快的时光,也许是距离死亡过近,反而让这点愉悦放大无数倍。因此足以令人忽略那点意外,而是更深刻地铭记住快乐。
越雨思忖了下,继而抬眸望向他,不吝回答:“喜欢。”
口吻浅淡,两个字轻如棉絮,却又含着重量。
裴郁逍眸光深深,指腹轻捻着卷角,无意识地摩挲了下,“你不问我么?”
越雨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问什么?”
裴郁逍声音低沉柔缓:“刚才的问题。”
越雨从善如流地问:“那你呢?”
她虽没问全话,但裴郁逍的神色却颇为满意,微微倾身,为她斟茶。水落入杯中,他将瓷杯轻推至她面前,视线自她眉眼掠过,“喜欢。”
话音落下时,越雨正端起茶盏,热气氤氲,她下意识抬眼,隔着雾气,不偏不倚地撞上他的视线。
那双望来的眸子陡然亮了下,仿佛掺了半点星子。
他的这句喜欢脱口而出,说得太轻,可窗外的风声此时却如退潮般隐匿不见,唯有这二字贯穿耳廓,留下一缕冰凉又滚烫的痕迹,无形中交织,缓慢成型。
越雨的指腹像是被杯壁的热度烫了一下,缓慢转了转。
马车毫无预兆地一颠,伴随着马的一声长鸣,越雨身子一晃,杯盏脱手而出,茶水洒落,濡湿长裙,杯子滚落至裴郁逍座下。
越雨手扶着座位,却因过于用力将软垫整个扯下来,上半身猝不及防地跌向了侧座。
修长指节下意识揽住她的腰,越雨几乎半伏在他怀里,脸堪堪停在他坚实的胸膛前,裙摆却早已缠上他的锦袍,衣摆摩擦,水渍漫开,在锦衣袍角洇下一抹湿痕。
横亘在腰后的手热意透衫,熨得她身子一颤。身前少年的身躯似乎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
越雨收紧指尖,怀中软垫隔开了她与对方双膝的距离,她在轻微的晃荡中找回原本要说的话:“我说的是冬天。”
裴郁逍并未立即松开她,另一只扶在窗沿的手移向了她,慢条斯理地将她手中软垫抽走,复又垫回原位。少了靠垫,二人之间的空隙增加,呼吸交错,生出几分令人难以忽视的乱。
“我也是说冬天。”他的声线有点紧,语调却很直接,字字清晰落定。
裹着温热气息的嗓音滑入耳中,如热浪笼罩而来,像温柔的包裹,又像暴烈的侵袭。
越雨垂下头,匆忙退开距离。在她动作的同时,腰侧的手察觉先机,不动声色地抽离,颇有耐心地替她理了一下绕于鞋侧的裙摆,将洇湿的裙角放得离她远了点。
门外,传来车夫的嗓音:“少将军,是车轮碾过埋在雪底的木头,目前无碍了。”
裴郁逍随意应了一句:“知道了。”
越雨微微一怔,“谢谢。”
裴郁逍捡起那杯被遗忘的茶盏置回桌台,手心一空,他的指腹稍一摩挲,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不用。”
车轮辘辘,碾过一路积雪。
车厢内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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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到底是喜欢什么。
有人发现了吗,其实我们小裴是个引导型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