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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作者:诉盏 当前章节:5939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4:44

抵达裴府时, 裴郁逍先行下车,随后朝车厢内伸出了手。

越雨略一迟疑,指尖还未搭上, 便被人握住。

越雨站稳, 那手便自然而然地松开, 指尖的温热稍纵即逝,礼貌得令越雨怀疑自己多想。

隔了几日,越雨再见到裴家大门,却如同已经度过了一个四季,还没到大门,萧瓷意便迎了上来,“阿雨回来了, 今晚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越雨不自觉地偏了下头,脸随心动, 眼底浮起一丝无助, 她向来不善于招架萧瓷意这番热情。

等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向裴郁逍求助时,他已经接过她的眼神,开口回应:“母亲怎么不问我想吃什么?”

萧瓷意睨了他一眼:“你跟着也能让阿雨被歹人伤着, 还是不吃最好。”

这可是有点冤枉裴郁逍了,越雨忍不住想解释一下 , 却听裴郁逍道:“是我不好,没有下次了。”

他一副任凭训斥的模样, 语气神态却格外认真,好似并不是敷衍了事, 而是当成什么誓言一般。

越雨被这个想法惊了一下。

“阿雨脸色怎的如此苍白?”萧瓷意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可是哪里不适?我们别杵在门外说话了, 进屋里头。”

“没事,我就是有点渴了,喝水缓一下就好。”越雨不愿让她担心。

进到屋内,裴郁逍又利落地给她倒了一杯水,萧瓷意摆摆手:“去去去,我让人给阿雨煮了姜汤。”

说着,侍女便端着一碗汤进来。

越雨刚想捧过,一只手便挡在了前,“越小姐再感动也不必急着喝吧?当心这姜汤烫嘴。”

萧瓷意拍了下他的手背,“什么越小姐?你管你娘子喊的如此生疏?”

裴郁逍立即缩回手,“娘,你不懂。”

他眼中的得意与显摆之色格外刺眼,语气意味深长,让人听起来觉得这不是尊称,而是什么亲昵的称呼一般。

萧瓷意和方嬷嬷对了一下目光,“哟,这是当下年轻人的情趣吗?”

方嬷嬷笑道:“可不是嘛。”

触及某个过于赤。裸字眼,裴郁逍笑意微敛:“行了,你俩就别胡猜了。”

萧瓷意目光一扫:“我是你娘,我评价两句还不成了?”

裴郁逍无奈敷衍:“行行行。”

萧瓷意转头问方嬷嬷:“我猜的不对?”

方嬷嬷肯定道:“夫人是对的。”

场面温馨至极。

越雨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耳根微微发烫,托着碗的手心亦是热的,浑身都暖烘烘的。

聊着聊着很快便到了饭点,虽然萧瓷意在大门例行一问,却早已吩咐后厨将二人平日爱吃的都备齐,只不过如今越雨身子不好,只能做清淡点。

饶是如此,越雨也觉得这顿饭吃得很舒服。

回到院子时天色有点晚,越雨先去沐浴。行李早就由绿迢她们收拾,裴郁逍回到屋中,又将长月烛点上。回来前,楚檐声依旧将它交给了他们,说是等越雨痊愈了再还给他也不迟,放在家中闲来无事也可以燃着玩。

不知说是已经习惯了这两天有它的陪伴,还是某种隐隐的心理暗示驱使,裴郁逍还是点亮了烛火。

此时,里外间的两扇门敞着,一阵风拂过,烛火摇曳。

裴郁逍怔了下,忽地走去了储物间,摸索一通,拎着工具回到屋中。

这扇推拉门分别掩在帘后,裴郁逍拿出刀,比对了一下门框,随后刀尖一寸一寸地自上轨凹槽削过。

今日在路上颠簸得太久,避免再次出现诸如跌倒他怀中的意外,越雨的精神尤其集中,导致到了晚上很快便开始犯困,沐浴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她出来时,裴郁逍正背对着她,似乎有风吹过,他的袍摆微掀了下。

“你今日沐浴得还蛮快的。”越雨还没出声,他便转过身来,目光有点飘忽。

“少将军还真是闲,竟记得这种事。”越雨一如平日地讽道。

“排在越小姐之后,总归要惦记一下何时到我。”他随意回言。

“少将军若是想先沐浴,我是不会介意的。”越雨往里间走,刚跨过门,想关上门,却发现门扉被人抵住。

越雨抬眼,不解地望向裴郁逍,他的视线并未直接与她交接,而是自她脸上掠过,移向了屋内。

越雨松开手,“少将军是什么意思?”

裴郁逍俯了下身,目光幽幽落在她面上,“清晨你我还从一张榻上醒来,不过半日,越小姐便这般拒人千里,还真是收放自如。”

越雨心中猛地一颤。

说回今天早上,她装作晚于他起床,就是不想直面这种尴尬。占据了他的被子,又将他当做暖炉,还占他便宜。

每一件都不是上得了台面的事。

“你我顶多也就是同榻一夜,又不代表什么,少将军不要介怀。”越雨微笑道。

“可越小姐压得我的手如今还有点泛麻。”他作势抬了下手臂,不紧不慢地揉了揉手肘。

越雨急中生智道:“我压着你了吗?不好意思,我睡相不太好。不过没关系,程新序给我的药里有缓解麻痛的,待会我分你。”

裴郁逍:“……”

提起程新序,裴郁逍脸上笑意一淡。

“越小姐还是自己吃吧。”裴郁逍的视线扫过里间,“屋内地龙正好,想来不会冷着你。”

听完后半句话,越雨才知原来他站在这里的初衷是想感受一下地龙连接里外间的温度是否适宜。

她沉默地看着转身离去的少年,话音涌上喉中,却又一时发不出来。

那抹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风之后。

越雨垂下眉眼,余光中,一道银光忽地闪过。

越雨走到帘子下,角落里,一柄小刀遗落在地。

想到刚才站在这的裴郁逍,越雨猜测应该是他落下的。

越雨呼吸微紧,缓慢弯腰拾起那把刀。触及冰冷刀柄之际,她的指腹按耐不住地开始发颤,刀光反射,刺目得令她闭上了眼。

胃里狠狠一抽,似有铁锈味倒灌入喉,令人泛起干呕欲。手腕一下软了下来,甚至隐隐作痛,逼得她忍不住用手按住腕骨。她恍惚地看向腕间,那处肌肤完好,只有指尖掐进肉里的掐痕。

刻意回避的过往开了一道口,便横冲直撞地冲击着脑海。

她好似只能听见锋利划破肌肤后血液奔涌流逝的声音,两腿一软,跌坐于地。“当啷”一声,小刀从她脱力的掌心跌落。

裴郁逍走得快,忘记拿衣裳,水刚加进浴桶,他便走了出来,他下意识望向那扇门,目光倏地一顿。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瑟缩在门缝边,肩脊压实珠帘,双臂环抱着腿膝。他几乎是瞬间就察觉了她的异常,没有任何犹豫地快步过来。

“越雨,你怎么了?是哪里不适?”他的嗓音迫切,像是从另一个地方传来的,与她身处的不是一个世界。

对了,就是另一个世界啊。

在这个世界,她本会快乐地成长,会拥有爱她的家人和朋友,还会在适宜的年龄遇上一个喜欢的少年,会和所有寻常人一样过着寻常的生活,但是偏偏她的命格与前世相连。

当她意识到这件事情的真正含义时,心境已经慢慢改变。她越是在乎生死,珍重生命,反而越割舍不开,逃脱不掉这宿命的安排。她不是陷入循环,不是无限流,系统给她的次数并不是无限的,在晴溪坪浪费了一次,滟鸣山浪费了一次。下一次,可能她就要结束这段旅程了。

她原本已经就此了断,却偏偏误入了这里,结果发现只不过是从一个绝望踏进了另一个绝望当中。

这场穿越果真是个哑巴玩笑。

越雨缓慢地抬起头,不知何时,泪流满面。整张脸苍白如纸,唇线抿得很直,细腕颤抖。

他抬手,温热的指腹抚过她的眼尾。

越雨的目光并未聚焦,亦或是被泪水模糊了视线,“裴郁逍,你见过割腕自尽的手段吗?”

裴郁逍一时未语。

越雨自顾自地道:“一开始仿佛只是留下一道冰痕那样,接着血液就像断了线似的流出。”

话音也沾上了颤意,仿佛有什么画面在眼前展开,穷追不舍。

裴郁逍的指节倏地一顿,视线凝在她面上,那双被淋湿的睫一颤又一颤。她眼底下的这场雨,犹如初见时的那场。不同的是,这次的让他触感灼热,这股热意从指尖蔓延,似要沿着脉络钻到心上,一瞬便灼伤原本平静的心。

置于越雨裙边的刀是他刚才着急踢向角落的那把,此时却成了她情绪的开口。

裴郁逍当着她的面用过刀,刀光剑影中,不见得她畏惧过一丝一毫,可如今却对一把小刀生畏。

他头一回觉得这柄小刀如此刺眼,也尤为懊悔为什么慌张之下把刀丢下。

她这番意义不明的话像一块巨石,沉入心底。裴郁逍直视她,指腹刮过她翕动的睫翼,试图在源头将夺眶而出的泪珠遏制住,“越小姐是想不开要轻生吗?”

那成串的泪似乎止了一瞬,越雨愣怔地看向他,裴郁逍的目光总是那样沉静明亮,此时却多了一丝她看不懂的意味。

他似乎笑不出来,唇角垂着,勉强维持平和,“越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前后不到一刻钟,她的情绪立即大起大落,究竟是什么事令她生惧。

称呼又在切换,但没有人注意到。

越雨缩了一下,避开他的触碰,埋首在膝头,声音模糊至极:“我只是觉得,好像这个世界也很没意思。”

裴郁逍的手僵在半空,不知想起什么,他的眉头紧紧拧着,“越小姐是不是忘了,你白日才说过这趟行程愉快。”

越雨依旧埋着头,语气分外无力,“裴郁逍,这一刻是变不成每一刻的。”

裴郁逍并不知道她因为什么缘故重新想起这句话,但他听出来,她对于他这个看法并不认可,或许是经过滟鸣山庄一事,让她对生死有了

更加深刻的体验,也对这种充满希望和期许的命题不再认同。

人确实很难令美好的憧憬实现,起码需要付诸莫大的努力才有几率。

可越雨钻进的是一个死胡同,她像是陷进了自己的世界当中,无声地抗拒外界,也抗拒他的声音,就连昔日的相处好像也打动不了分毫。

“我说过,不必为了未知就放弃当下的感受。”一股无名的焦躁和担忧在心里升起,裴郁逍的声音不自觉扬高,“况且周围那么多人待你好,难道你的心是捂不热的吗?”

越雨的隐隐眼眶作疼,却不及心底的难受。

就是因为太好了。

这一切像是她死前的幻想,她是世界的中心,周围的人都围着她转,都对她好,最烦心的事也不过是湿透了全身,披着沉重的衣衫和大氅被压得难受还要走长街的时候。

她在系统和楚檐声面前都装作云淡风轻无事发生,刻意回避那些对话中关于自己的部分,逼迫自己不去想,仿佛这样就能远离事实。

但这个不算未知的结局就摊开在她面前。

彼时,她尚且没有顾虑,没有求生欲,从而被系统带来这里,如今看见这把刀的时候,越雨想起那时的疼痛和失血的画面,但她知道这不完全属于应激反应,她的担忧和畏惧不止于此,还有后果。

越雨的声音闷闷的,却是在阐述事实:“可是裴郁逍,很多事都不是未知。”

她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愿意相信,她不希望裴郁逍还要带着可怜的期望说出那些过于美化的言语。

裴郁逍何其敏锐,联想她的前言后语,恍然明白过来,“越小姐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莫不是希望我年纪轻轻就成鳏夫?”

越雨稍稍抬头,话语间理所当然的语气,如同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你可以再婚。”

和刚成婚时她在自家后院说的话一样不近人情,仿佛将他视作一个可以随时丢弃,任人接手的货物。

惹人恼火。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裴郁逍重复她的话,语气微沉,每个字眼都像是从齿缝挤出来的,“嫁给我你就这么不愿意么?”

越雨骤然抬眸,却撞进那双泛红的眼眶里。

那双清透漂亮的眼眸面对她时总是含着轻笑,有时半是讥讽半是挑衅,有时一半柔和一半包容,很少像现在这般。

明明是一句冷硬的话,可为什么他看上去这么难过?还有一丝……委屈。

这个场景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好像前两日才瞧见过。

雪地上,她苏醒时,也是这般直直撞上那双染上薄薄一层湿润的眸,短暂交接,一掠而过。

越雨面色一怔。

起初,她的确有点不乐意接受这个婚事,后来,她觉得就这样吧,反正也不会长久。

可他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意识到这点,越雨心底莫名开始慌张,瞳孔微缩,泪倏地停滞,她胡言乱语地开口:“裴郁逍你冷静一点。”

究竟是谁该冷静一点,这语气急切得唯恐她若是不胡言乱语的话,别人就该胡言乱语些什么。

她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但话到如今,她显然已经有所好转,聪明的人该自觉终止话题。

“啪嗒”一声,凝在她脸颊的最后一滴泪沿着下颌滚落,融化在裴郁逍摊开的掌心里。

他看着一脸恍惚的越雨,胸腔溢出一声闷笑,不知是气的还是忍不住,“越小姐当真是收放自如。”

话落,越雨只觉发顶压下一层重量。

他的指尖没入发丝,动作生疏却又柔和,轻抚了下她的头。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愣。

裴郁逍仓促地收回手,别开眼,“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先去沐浴。”

他不忘捡起那把刀,站起身,刚经过屏风,复又出来抱起衣裳,难得一副无措的模样。

裴郁逍出来时,越雨已经关上门,屋内透过一丝烛光,安静至极。

程新序说过,她不能再受刺激,情绪应以平稳为好。裴郁逍并不相信她的情绪一下子便大起大落,反而像积攒许久的洪水一样,此刻寻到一丝裂隙,便轰然冲垮了所有堤防。

他不追问不代表毫不在意。

前一夜他问越雨想清楚事情,能不能第一个告诉他,越雨的回答是可以。然而等到楚檐声知晓,程新序他们解开心结,也没等来她的主动相告。

他对她的过往、谜底一无所知,说他的内心能够坦然接受是不真实的。越雨虽面上冷淡,却极易敏感,难以放下戒备。

以及今夜那番话,脱口而出已成定局,越雨可能一时之间想不到有多伤人,但比起她落泪,这些伤人的话却也算不得什么。

裴郁逍坐在案前,神色有几分疲倦。良久,他找出一个佩坠,拆开,取出里面的纸,再从笔架上抽出一支毛笔,缓慢落笔。

纸上不知何时被人补充了一点:看雪山。

裴郁逍在后面划了一个勾。

随后,又在文字末尾添上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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