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裴郁逍来到江府。
“你真当这是自己家了?”江续昼端出一坛酒,还未打开,便见裴郁逍轻车熟路地坐到了椅子上, “说说吧, 又怎么了?”
新年夜, 就连江续昼这个大忙人都安分在家过年,裴郁逍却大半夜离家出走,十分中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见他斟完酒,裴郁逍自然接过,“路过,讨杯酒吃。”
江续昼碰了下他的杯,“你翻墙进我家时, 身上酒味就扑鼻而来了,自家的酒不好吃, 非要吃我家的?”
裴郁逍道:“白日刚帮了你忙, 翻脸不认人?”
瞧他这副状态,跟江续昼猜的八九不离十。
江续昼反问:“我这不也是在帮弟妹吗?”
裴郁逍没回,仰头饮酒。
白天他过来寻江续昼, 是因为江续昼查出了商溯之死的线索。商溯一个眼线手里头必然藏有许多密信,有的传回了西邶, 有的大概还没来得及送回。
江续昼翻了案牍,又将近日的事情捋了一遍。大殷在西邶并非没有安插暗桩, 这条线也在江续昼的掌握之中。二人分头去查了一轮,最后目标锁定在了瑞王身上。从中获利最大的是瑞王, 既得西邶助力,探听消息,又回收关于大殷尚未传出的机密。
瑞王最近并不好过, 私自豢养加伪冒西邶人,无论是哪一个罪名,都可以猜测出他目的不纯。为证自身,以求自保,他将自己缴获的密信尽数上交,并在桓仁帝面前将官职还了回去。据可靠消息来报,瑞王手中的密信就当时的情况而言,并不会影响大局,两国友好互通势在必行,而密信多是停于表面。具体是他有所隐瞒还是他收集到的只是废物,就要看圣上如何判断了。
这不是他们两个能忧心的事。
裴郁逍问:“华棠公主那边可有异动?”
江续昼晃了晃神,才道:“没有,不过她置身事外的态度将自己摘得过于干净,还需再探。”
裴郁逍见他神色微妙,“江少卿可要心里有数,若是对大殷不利……”
江续昼道:“我知道的。”
江续昼此人,虽说表面风流成性,但在行为处事上却比裴郁逍要恪守成规,就连外出宴饮,也会照着酒量来喝,绝不会超出分毫,为的就是始终保持一丝清醒。
如今立场不同,即便有过往情分在,即便两国以和平相处,江续昼对华棠也要多留一个心眼。
裴郁逍的话点到即止,深知他心里有度。
“话说回来,新年已到,你当真要在我这儿过夜?”江续昼挑眉看他,“虽然我不介意,我父母也很欢迎你,但我怕裴夫人上门逮人。而且再过一个半时辰,朝贺就要开始了,你不歇会?”
若是殿前失仪,那就太冒犯了。
裴郁逍懒洋洋往后一靠,“知道了,再坐会就回。”
江续昼见缝插针:“弟妹误打误撞被牵扯进来,也不能让她不明不白的。你找个时机好好跟人家说一说。”
裴郁逍垂眼斟酒,“哪轮得着我和她说?”
“喝醉了我怕你回不去。”江续昼手抵住酒壶,“你这是吃醋了?”
裴郁逍今夜喝的酒其实不多,执杯的手悬在半空,将剩余的酒灌入喉中,酒味微苦,口感愈发不佳,“我有什么名分可以吃醋?”
见他皱着眉,话语阴阳怪气的,江续昼忍笑道:“我猜你肯定在心底骂这酒难喝,但难喝的不是我的酒,是有人心情不佳,食之无味。”
裴郁逍斜了他一眼,“你说话也难听。”
江续昼将酒放回自己手边,“你要是这么说,下回我可不收留你了。”
见他面色冷淡,江续昼淡然开口:“让我猜猜,你吃的九皇子的醋还是程新序,亦或者李泊渚?”
“可九皇子不是告诉你答案了吗?”江续昼纳闷道,“大大方方的是友情,小心翼翼的是爱情。”
裴郁逍一言不发。
“你看弟妹对其他人不都是一个样,多大方。”
“她对我也很大方。”
听到他反驳,江续昼有点哑口,继续问:“大方也是分类型的,你说说看她对你的大方是哪种大方?”
能送礼的那种?
越雨给周围人都送过礼,他并不是特例。
能睡一张床的那种?
那是他不要脸硬要上。床睡,越雨的态度平平,毕竟她早就能接受和程新序他们一起睡。
能接吻的那种大方?
那是他强吻的,越雨根本就不在意,没有生气,没有怨恨,甚至还大方到要回吻。
是因为她只将这些都当做配合吗,就像从前每次配合他一样装作鹣鲽情深?
想到一个时辰前,他负气坦白,还有那个莽撞、不合时宜的吻。
那道平静的目光明亮至极,照亮了他所有的不堪和失控。
几乎是看清她眼底的一刻,他便清醒过来,仓皇地躲开了她的目光。
裴郁逍静静回想,令他后知后觉的应是深怕,怕她不在乎,怕她不理解,怕她深恶厌绝。
他从未想过连话语都会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最糟糕的方式将他们之间小心翼翼经营的感情打碎。
裴郁逍的脸上没有昔日的张扬,没有冷淡,只剩一片挫败,唇角勾着,却一丝笑意也没有,“我竟找不到借口骗自己,她对我有情。”
“你今日确实需要好好冷静一下。”江续昼惊诧到放下杯子,“心骗不了人,骗人的是人的表现。既然你无法确定的话,那就投其所好,看她表现。”
裴郁逍愣怔地看了他一眼。
“我看你这后悔劲儿,想必是做了对不住弟妹的事,你可得好好哄哄才行,别上杆子招人烦。”江续昼重新拿起杯子。
按理说,裴郁逍应该是要骂他一句才对,此时却一副若有所思,连话都忘了回。
“别怪为兄不帮你,大年初一,石板街上有场比赛,听说彩头是从西境运来的夜明珠,先前你不是问我哪儿有特别的夜明珠吗?这颗,够独特。”江续昼说道。
裴郁逍的眸光亮了一下,“谢了。”
话落,原本被人悠闲倚坐的座位一空。
风掀过门框,江续昼懒懒看了一眼,不忘提醒:“让人开着后门了,从后门走,别把我养的绿植给踢翻了。”
……
朝贺结束后,裴郁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朝宫门方向而去,楚檐声快步叫住了他,“少将军昨夜没休息好?”
“回殿下,昨夜在家中守岁。”
“原来如此。”楚檐声拍了拍他的肩,“我今日邀请了大家去看比赛,听说晚上街上还有烟火表演,你们务必要来。”
“什么比赛?”
“好像彩头是一颗夜明珠,没什么稀奇的,重点是比赛有趣,听说形式新颖多样。”楚檐声絮叨道,“可惜今早报名截止了,否则你也可以去参与一下。”
“对了,你怎么这就要出宫了?”
“赐宴留的是朝中重臣及西邶贵客,臣就不踏这趟浑水了。”
这场宴席在场的大多都是丞相、尚书等大官,楚檐声眸色微变,“也是,无聊的很,若有机会我也不想在这待着。对了,阿雨最近好些了吗?”
“劳殿下关怀,好了许多。”
楚檐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裴郁逍犹疑了下,出声问道:“殿下和阿雨是何时相识?”
楚檐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与之前程新序他们问的回答一致:“前年冬日悬烛馆中初见,相识不久,却似经年。”
相识不久,却似经年。
裴郁逍像是尝到了一颗生涩难咽的青果,未到成熟时的口感酸涩,蔓延至胃里,每沉下一分,他便清醒一分。
可他分明清楚地知道这些关系纯粹,却奈何不了情绪波动。
楚檐声察觉他的神情不对,隐隐直觉二人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不过我俩交情深是因为臭味相投,和程新序他们是一样的——等等,你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话顺口而出,他又觉得不对,他一直看在眼里,这两人即使没有真的相爱,但也一直在暧昧。不过他又有点想象不到越雨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模样,所以这下子楚檐声也不确定了。
本来还想吃瓜,结果却看裴郁逍仿佛被戳破,面色一僵,拱手道:“恕臣失态,先行告辞。”
楚檐声不强人所难,加上急着去宴席,于是摆摆手,与他分开两头。他抬眼望见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连忙上前,“皇兄。”
太子侧头颔首,“方才孤见九弟与裴少将军聊得甚欢,怎么不多聊几句?”
“臣弟只是问问他怎么着急回府,顺嘴多聊了两句今日的盛况。”
“想必你之后还要偷溜出宫吧?”
“皇兄,臣弟可是光明正大出去。”楚檐声灵机一动,“皇兄不妨也出门走走?”
太子咳了一声,温和笑道:“不了,外头太热闹,孤还是习惯待在东宫。”
“皇兄还是要注意下身子,可有叫太医瞧过?”
“看过了,老毛病,无碍。”
“我有位朋友也是老毛病,她就经常想做什么就做,不过通常需要人推一把,否则就会一直龟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楚檐声看着偌大的宫殿,语气感慨。
太子眸光微动,“那她迈出第一步后感觉如何?”
楚檐声道:“迈出第一步后方知此前错过良多。”
楚檐声认真地看着他:“转换心情可是治伤良药,皇兄可以考虑一下臣弟的建议。”
太子思量了会,才道:“好。”
楚檐声满意地笑了笑:“皇兄先请入座。”
——
繁华热闹的皇宫之外,各户人家也在迎接热闹的新年。裴府上下都在井然有序地操持着一日的各项迎新事宜。
越雨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起初入睡艰难,恍惚中又惊醒了两三次,最后一次醒来时,天才蒙蒙亮,她睡意全无,便干躺着数时间。
今日是新年第一天,百官朝贺,裴郁逍就算在外过夜,朝贺结束之后也应会回府陪萧瓷意吃饭。
比起这个,越雨更担心的是和他见面。
凌晨的事历历在目,越雨不知怎么面对裴郁逍,想了上百个话术,也没想出个对策,反复劝说自己就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就行,但又怕面对他时,打好的腹稿和冷静的伪装会穿帮。
昨夜萧瓷意说守岁可以晚点起,算着差不多到该起床的时间了,越雨又拖了一会,总算哄好自己起床。
越雨一向是自行更衣,见她起床后,绿迢和青遥才会备好洗漱的热水,进屋帮她梳妆。越雨穿好服饰,
习惯性拉开门。
一抹柔光掠过眼前。
不知是不是她的力道大,今日门开得比往日要快,但比这扇门推开的速度更令人猝不及防的是映入眼帘的景象。
少年随手抓起一件底衣,劲瘦的腰身侧对着她,肩背流畅的线条如山峦,明暗交映的光影徘徊于腰际的浅涡,微光划过肌理,停在了匀称起伏的线条上。
越雨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似是听到门的动静,那侧对着她的身躯偏了偏,腰间收得紧窄的弧度全然显露,占据她的目光。
那八块轮廓分明如笔锋刻画,自然紧实,在朦胧的光晕下,仿佛笼下一层柔雾,极具美感,同时又不失力量感。
一滴水珠颤巍巍地沿着纹路蜿蜒而下,越过沟壑和凹陷的筋脉,转瞬没入阴影当中。
越雨缓了下,移开了目光,“我以为你不在,是我逾矩了。”
她转身,反手拉起门。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门后的越雨默念着非礼勿视,脑子飞速运转,想要赶走方才脸红心跳的一幕,却莫名想到他在外间睡果然是正确选择,之前他总是较早出门,二人从来不会撞上。今日这样的情节实属误打误撞。
外头,自她方才不经意地上下扫视时,就已经红了耳朵的某人茫然了片刻,还没回过神来。
她这么淡定的反应,尴尬的人反倒成了他。
越雨还在捂着脸继续默念,脸上的温度烫得她手心隐隐出汗。身后的门倏地被人拉开,越雨虽站稳了脚跟,头却因为失去依靠,不自觉地往后靠,直到撞上一堵坚实的墙。
还是刚才无心一瞥而过的“墙”。
裴郁逍解释用意:“我才到家,不知你此时起床。”
越雨顿时回过身,“我也不知你在家。”
她倒退一步,拉开距离,却恰好更深入细致地将全貌攫取入目,眼前视觉的冲击力度放大了无数。
他的肩背线条不算过分宽阔,里衫欲遮未遮地挂在左肩上,未将坚实胸膛上的樱红遮全。肤色还算白皙,肌肉形状很漂亮,随着呼吸起伏微动。腰侧的伤痕已经淡化,在光洁的肌理上格外突兀。
之前为他上药时心无旁骛专注涂药,加上光线暗,看的并不仔细。而现在……越雨似乎有点理解了大家对薄肌的钟情。
嗯……貌似要比一般的薄肌厚一点,也更精致点。
裴郁逍垂眸,漫不经心地穿起一只袖子,“关门倒显得我小气了。”
换做其他人说出此话,越雨依旧会深以为然,练成这样不给看那倒是缺少了欣赏的作用。他要是在现代做擦边,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越雨不自觉点了点头,察觉自己在想什么后,视线尴尬地往旁边飘了飘。
裴郁逍心觉几分好笑,从他的视角大致只能看见越雨的发顶和小巧挺翘的鼻梁,听完他的话,越雨便极轻地点了下头,无措地抬手将碎发挽回耳后。
失去乌发遮掩,裴郁逍便轻易看清她的目光游弋,徘徊在二人心知肚明的位置上。
裴郁逍没有错过这个细微的动作,更没错过那泛着淡绯色的耳垂。
他眸光微微一闪,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趣事。穿好另一只袖子,促狭开口:“越小姐好像很会欣赏?”
越雨的目光停在他的衣角,透过缝隙,能瞧见收紧的腰腹上,块垒深邃,虽不贲张,却有蓄势待发之劲。
除此之外,还有斜侧下沉的锋利峡谷,那是人鱼线。
越雨其实不懂肌肉男,于是当隔壁床姐姐提起时,越雨在她的强烈推荐下刷了几次,因为不太理解,所以试图多看来尝试理解。刷多了,大数据便记住了,每次点进视频软件总能看见腹肌男,她见过不少类型,但还是觉得那种薄肌的正好,看着没有那么壮。不过说起来其实她也没有多喜欢,很快就对这类视频感到腻味。
平时就能看出来裴郁逍宽肩窄腰,一定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风格,只不过没想到脱下层层衣衫后还这般美观。虽然她在网上看的比较多,之前在悬烛馆也曾隐约见过,可是没有哪次如今天这般具体。
越雨似乎看了很久,又似乎没有,她咽了下口水,头脑一阵发晕。
果然熬夜睡眠不足就是容易使人头昏脑涨。
她思考道:“也就看过几十个吧,倒不算会欣赏。”
和刚才她朝他腹肌投来探索求知的目光不同,越雨仰头看向他的眼神异常纯粹,但面上仍浮着一层淡粉。
不知为何,这一幕钻进眼底,裴郁逍稍显不适,移开视线,声音愈发低:“腹肌这么私密的地方,我可不是随便给人看的。”
“是吗?”越雨不以为然,“我倒觉得腹肌可以一个人看,也可以多人一起看、同时看。”
裴郁逍早在悬烛馆便已知晓她被那些大胆行为激起的好奇欲,当下对她的话并不存疑,只是见她当真认真回味起其他人的身材,裴郁逍一言不发地抓着衣角扯过去,掩住春光。
“越小姐真是见多识广。”
他的语气略带不爽,越雨听出来了,眼下更是无所适从,半夜两人才要划清界限,没几个时辰就碰着这么尴尬暧昧的场景。
可说回来还不是他要装大方?何况也是他默不作声回到屋里,越雨连动静都没听到,才误以为外头没人。她没怪罪他,他倒是阴阳怪气起来了。
不过越雨对此向来坦然,看了便不推诿,“抱歉,伤害腹肌的事我不会做,所以我不白看,你可以提一个需求,我尽量满足。”
裴郁逍的嘴唇微张又合,话语像是经过了反复咀嚼,才终于缓慢道出:“对不起,夜里的事是我冒犯。”
突如其来的话令越雨失了神,眨了下眼,淡声道:“我是说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和我说。”
裴郁逍微微俯身,往日的凛然和傲气荡然无存,神色有几分无措:“我就只想要你的原谅,可以吗?”
一句话,将越雨拉回了现实。
越雨抬眸,迎来的目光含着一丝孤注一掷,隐约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卑微。
和夜里如出一辙的感觉劈头而来。
越雨的目光从他的面容移到衣角,又飘到门板,心下五味杂陈。过了半晌,才嗫嚅道:“看在腹肌的面子上。”
裴郁逍勾了下唇角,“嗯,看在腹肌的面子上。”
从他口中听见她的原话,越雨总觉得哪里都怪怪的。
裴郁逍走出去,一边穿上中衣,一边道:“商溯死于长刀,一击毙命,应是被瑞王的人所杀,你只是误入了这场纷争,不必再忧虑此事。日后出门,我会派人随行,希望越小姐不要拒绝。”
用他的人,起码不是他贴身保护,避免了与他走得太近。
越雨静静站在原地,并未质疑他的安排,而是问道:“你昨日说帮江续昼的忙,是去查此事?”
裴郁逍本想否认,不知想到什么,他系腰封的动作一顿,坦然道:“我很想像昨日那般说是乐于助人,但坦白而言,是我想为越小姐解忧。”
少年长身玉立,外袍松垮,腰身因此并未束紧,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腰扣上,腰带一端斜斜坠下,他的睫羽微动,目光温润,染着未散的倦意,姿态介于持重与慵懒中。
毫无保留到令她来不及设防。
心底的缺口仿佛被棉絮填上,空气不经意间变得绵软。
越雨不自然地挪开眼,“……谢谢。”
待他收拾妥帖,才将屋门打开。见到绿迢和青遥的第一眼,越雨紧绷的肩才放松下来。
裴郁逍迈过门槛后,一缕阳光斜斜映入屋檐下。
他抬眼浅浅望了下,太阳探出半边身,万里无云。
天气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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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请保持苹果肌扁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