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瓷意那边固然已经听说两人半夜闹到离家出走的事, 好在他们有心遮掩,表面平和许多,萧瓷意也明事理, 没有过多探究, 新年一天下来倒也无事发生。
临出门前, 越雨收拾妥帖,刚迈至院子,她脸色忽然沉下来。
绿迢谨慎又熟练地扶着她手,“小姐怎么了?”
……
刺激太大,推迟的月事来了。
越雨:“我还要回屋一趟。”
再次整理妥当,越雨提起精神出门。
裴郁逍给她配的是位二十出头的护卫,面容沉肃, 衣着简便,明明年纪轻轻, 看着却不大好招惹。
见越雨出来, 他便下了马车,恭敬请越雨上车。
石板街并不远,但今日街上热闹, 马车行驶得慢,抵达约定地点时, 相较众人,越雨可谓姗姗来迟。
越雨匆匆道:“对不起, 来晚了。”
楚檐声不以为意:“多大点事。”
程新序道:“比赛才晋级结束,不着急。”
李泊渚道:“说起来我见裴少将军也参加了比赛, 还晋级了。”
越雨闻言,端茶抿了一口,面上闪过一丝意外。
虞酌详细道来:“也是巧了, 晋级赛是从石板街各商铺中搜集够五张福帖,少将军刚好来到这家茶馆,也刚好就被殿下场外提示了下,成了第一个寻齐帖子的人。”
楚檐声:“我今早还同他说比赛报名结束了,谁料他竟早就报了名。”
他们所在的茶馆位置颇好,处于长街中心,每桌屏风分隔,从二楼窗口眺望,能将街上赛事瞧得一清二楚。
越雨目光粗粗扫过,并未瞧见眼熟的身影。
李泊渚:“决赛稍后开始,场地有点远,一会我们得过去看。”
越雨略感惊讶:“这么快决赛?”
楚檐声折扇点了点桌,给她解释:“你可别小瞧决赛,这形式也不简单,跟障碍赛差不多,还要赶跑主办方扮演的杂技人员。”
这规则和制度听起来就很像他的脑洞,又看楚檐声一脸自豪,越雨的猜测隐隐成形。
楚檐声抬起扇子,和她对了一眼:“主办方可不是我,我只是向金主老板提供了点建议。”
越雨恍然大悟。
不远处,箭击铜锣,以示比赛开始,程新序道:“走吧,我们下去看看。”
“你们先去终点占位置。”楚檐声道,“阿雨留一下。”
虞酌道:“那你们可要快点。”
三人识趣下楼,给他们留足空间。
越雨问:“怎么不见那位姜姑娘?”
楚檐声神色微变,用二人能听懂的话说:“我把她辞了。”
越雨没有问为什么,原因二人心知肚明。
姜如银在他身边几年,心却一直念着旧恩,她当做最后一次报答商溯的恩情,纵容姜恍收集情报,将祸水引向了越雨,置楚檐声于不仁不义之境。即便是后面在滟鸣山上,她与姜恍都有心相助,并且及时相告锁定近道,帮助寻找越雨,可越雨还是丧命一次。
虽然获取的情报有误,但二人还是间接害了越雨的帮手,难逃其咎。
越雨问:“她走了,你舍得吗?”
楚檐声心软,放她走是最好的选择。
可楚檐声的心情呢?
“阿雨,这个时候不必考虑我的心情。”楚檐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望向她,眼底盛着万千灯火有一瞬黯淡下来,“我的原谅归我的,你的原谅归你的。我们不是走剧情,不是说结束这段情节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即使你现在安然无恙,可已经造成过的伤害是无法弥补的。你可以难过,可以痛恨,可以选择不原谅。同样,我也是。”
他的声音夹着几分难过,“阿雨,我们都希望你能够做自己。”
越雨眼神晃了下。
“你长得一副高冷样,怎么不能学学人家高高在上,与己无关高高挂起。”
“这好像并非好话。”
“这你都听得出来?”楚檐声摸摸鼻子,“看来下回我得唱个rap,这样混进一两句蛐蛐的话你就听不出来了。”
长街两侧围观者诸多,几人挤着挤着,总算到了一处相对较少人的位置等候。
决赛类似于闯关,在遇见最后的人型阻碍前,还有关卡要过。
虞酌使劲朝落后的两人招手示意,“终点太多人了,我们在这看吧。”
李泊渚侧了下身,给她让位:“阿雨到前面来。”
程新序道:“殿……”
楚檐声打断他:“我高,和你们一样站后面就好了。”
五人站好位,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纷纷探头望去。
长街中央,杂役扮演着恶兽正正出场,最先挡在前方的一个不多时便被人一拳揍飞,紧接着又被一只有力的掌心接住。
于是诡异的一幕便出现了——
“恶兽”小鸟依人地依偎在少年臂弯,双手不知所措地抵在身前,连职责都忘了。
恶兽的尾巴已经迤逦至地,却见少年将他扶正,懒洋洋地垂眸道:“再发呆的话,你的尾巴就不保了。”
后排纷纷有人横冲直撞上前,若他再不避让,尾巴势必得被踩扁。
“恶兽”终于回过神来,回到障碍旁的岗位上,扮上恶兽的姿态。
裴郁逍冲着方才撞完人利落跨过木架障碍的人,扬声道:“牧雷,你有问题。”
牧雷闻言,不忘疾驰,“少将军,这可是各凭本事,规则说赶走恶兽,可没说不许打伤,追赶中受伤在所难免。”
街上设立了恶兽圈,只要将他们赶至圈中即可,不必过于较真。
裴郁逍嗤笑道:“那你不去角斗,反而来参与民俗活动作甚?”
牧雷神情掠过一瞬不自然:“我自是冲着夜明珠去的,西境的宝物,大殷人争得,莫非我不争得?”
“那倒不是。只不过——”裴郁逍顿了下,“想来你也不会要这玩意,莫不是送人的?”
牧雷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虞酌指了指:“哎,那不是裴郁逍吗?”
越雨也望到了这一幕:“那个恶兽怪可爱的。”
虞酌:“……”
前方障碍是一个圆形火圈,位置宽敞,足以穿过一人,只是圆圈通身的火焰滚烫灼目,光是看着便令人生惧。
有人赶在他们二人前面,站在圈外犹豫不前,加上他俩一直在这对话,反而落后了点。
“牧雷将军还真是幼稚。”眼看牧雷即将抵达火圈,裴郁逍的姿态依然从容不迫,悠悠评论他参赛的本意。
但下一刻,他的从容便撕开了一角——
牧雷踩住了圈前之人的肩,直直从火圈上方越过,稳步落地。
而那个人却因肩上承重始料不及,又距离火圈过近,上半身不可控制地倾向火焰。
人群中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越雨站在栏前,刚一偏头,便瞧见了一抹雪白掠过眼前,随后兜头落下,越雨下意识伸手接住。
熟悉又清冽的香味漫过鼻端,紧接着,一道轻易能够辨别的嗓音穿过嘈杂,抵达她耳畔:“替我拿着。”
越雨低头瞥见精准落到她手上的斗篷,柔软的领羽传来一片温热。
她再次抬眸,倏忽间,从火圈一方甩过一人。火圈掀起的热浪尚未被风扑弱,便见一道残影掠过,天蓝衣角翻飞如奔雪,蓝红交织,转瞬即过,快到来不及眨眼便擦过眼前。
天蓝色的身影站定,手中还提着一人。
裴郁逍今晨当着她面换的衣裳便是这个颜色。
众人看见裴郁逍随后纵身跨越火圈,被他一脚踹过去的男人又被他重新提起。从头到尾除了屁股和膝盖擦伤外,别无它伤。
他虽吓破了胆,软软跪在地上,但好歹没历经火焰洗身。
那人叩谢道:“多谢恩人!”
裴郁逍松开手,和气道:“还是要遵守规则才行。”
暗指牧雷。
牧雷看见又跟上的裴郁逍,“啧”了一声:“少将军真是好管闲事。”
前方数个木桩围绕,如同迷宫布置,恶兽出没,出入口拥挤。牧雷随手将一个恶兽推向后方,往裴郁逍那儿撞去。
裴郁逍按住恶兽的肩,稳住他的步伐,随后腕间一旋,将人推至木桩后 ,掌心迎向前,挡住突如其来的袭击。
又有人直穿过木桩,裴郁逍的耐心渐消:“牧雷,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牧雷另一只手施力,推动木桩撞向裴郁逍。
裴郁逍侧身躲过,刚得意从二人身旁绕过的人偏头,看见飞来的木桩,急急退让,这一退,便到了围栏边缘。
木桩隔开视线,只见两抹身影交叉变换,招式快而迅猛,令人看不清动作。
“恶兽”们看着这场变故,愣在了原地。
牧雷恶狠狠道:“当初你们一个斥候队就敢捣毁我们一个旗队,西境的东西也妄想收入囊中,大殷人果真配得上狼子野心。”
这话如同触犯裴郁逍的逆鳞一般,原本沉静的面色如涌起深漩。
裴郁逍靠近他,明亮的目光阴沉下来,犹如盘旋的的毒蛇,“奇袭?也就只有你们西邶人敢信口张来,损伤惨重的可是我们。”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手上动作又狠又准,比上次皇宫里的比试要狠厉许多。
牧雷不由得退至木桩后,却被人穷追不舍。
牧雷不甘示弱,拳头当即扫了出去,眼神猩红:“你可知,我的师傅可是死于卫筵之手?死于你们阴险毒辣的计谋中。”
裴郁逍避开拳风,顺势扣其手腕,旋身一拧,将他半按在木桩上,“可卫指挥使也并未归来,牧雷,我看你被蒙在鼓里,还真是蠢得可怜。真正阴险的人到底是谁,你们应该最清楚。”
牧雷手臂脱力,动弹不得,侧过颈,一脸不甘。上次若不是裴郁逍手下留情,牧雷恐怕过不了那么多招。
裴郁逍松开手,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模样,“感谢牧雷将军的陪练,今日我有事,下次再切磋。”
方才的惊险过招被他一笔带过,成为一句轻飘飘的“陪练”。
牧雷脸上火辣辣的痛,不止是被打得肉疼,更是自不量力来招惹他的疼。
裴郁逍借力踏上一块木桩,眺望之下,小型迷宫出口一目了然。
他复又穿过无恶兽阻拦的近道,一路无阻直抵终点。
彩头被人送上。
周围喝彩连绵。
隐约中还能听见姑娘家的对话。
“这位是哪家的公子啊,人长得出众,心肠好,武功还高强。”
“怎么从前没见过这位公子,也不知人是否谈婚论嫁。”
身侧冒着无数的星星眼,楚檐声抿了抿唇,“你对象还挺火,虽然大家叫不出名。”
越雨对他的倒装句已经不在意了,听到这个新鲜称呼,她愣了愣,“哦,那让给你。”
楚檐声:“这对吗?”
虞酌好奇道:“对象是什么意思?”
“就他俩这种关系。”楚檐声琢磨着,认真跟她解释,“也不完全对,如果婚前相爱在一起,那两人也可以互称对象。”
就在越雨分神听他们对话的时候,那抹鲜艳独特的颜色缓慢靠近。
千灯万盏,夜色暖绒。
那抹天蓝色停在了她面前,花灯堆叠,亮如白昼。
沸腾的声音好像从那头转移到了这头。
他还未开口,越雨的耳边涌来数道杂乱的声音——
“方才他是不是让这个姑娘帮忙拿衣裳?”
“他们是什么关系?”
“天啊,他看她的目光好柔和。”
“不小心拔了头筹,送你。”眼前少年俯身,将手中之物塞到她怀里。
越雨讷讷地站在原地,垂眸望去。
那是一颗价值连城的琉璃明月珠,流光溢彩,宛若圆月。
裴郁逍并未直接松手,像是怕她先松开手,但不知为何,在越雨抬起眸时,又莫名别开脸,语气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成亲一百二十九日纪念礼,不许退。”
一百二十九日……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越雨头回感到有东西这般烫手。
越雨并未直视他,是以没有察觉到他躲闪的目光。其余人的视线如浪潮裹挟,盯得她耳根骤热,“你的衣服……拿好。”
越雨盯着夜明珠的纹路,抽出手,把大氅递还给他,而另一只手仍捧着夜明珠未动。
裴郁逍的指腹从她掌心离去,唇畔悠悠扬起,“有劳娘子了。”
……
人群中,有道格外突兀的声线响起:“我知道了,是裴少将军和少夫人!他们成婚那日,花轿正好路过我家门口。”
又有人感慨道:“郎才女貌,二人当真般配!”
裴郁逍眉梢轻挑,看起来心情颇好。
比赛结束,长街拥挤的人群陆续撤离,裴郁逍问:“接下来去哪?”
接下来是打算去哪来着?
说起来越雨也并不清楚。
二人同时看向了楚檐声。
楚檐声看着两颗脑袋,忍俊不禁道:“去吃宵夜。”
越雨侧头看他:“你也去?”
裴郁逍:“不可以?”
越雨不说话了。
所谓的宵夜就是路边摊,所谓的路边摊就是馄饨面。
落座后,楚檐声问:“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报的名?”
裴郁逍斟完茶,递给越雨:“朝贺前。”
越雨眨了眨眼,看向茶杯。
她发现一个问题。
在山庄过后,裴郁逍便总是爱给她斟茶倒水。
她捉摸不出个所以然,选择继续倾听。
楚檐声佩服道:“你还真是高能量的一天……”
光是朝贺起个大早他就受不了了,这人守岁就算了,还能赶早报名。
李泊渚道:“今日不是结束报名了吗?”
裴郁逍散漫回言:“我软磨硬泡的。”
“各位客官,馄饨面好了!”老板陆续端完六碗馄饨面上来。
除了越雨,其余五个都是能说会道的人,更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从各家的新年流程和琐事到街上的奇葩事件,接地气地聊了许多话题。
越雨听得津津有味,反而吃得不多。
程新序盯着她碗里剩余的馄饨面:“阿雨你没胃口?”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是最后一桌客,老板煮的颇多,而越雨的肚子隐隐约约有点不适,纵使好吃也吃不下再多,“吃不下了。”
“要不——”程新序话还没说完,越雨便了然地用指尖抵着碗沿。
程新序后半句话还未落下,越雨也还没将面碗推出,便有人先一步夺过她的碗。
裴郁逍将碗挪到面前空地,“正好我没吃饱。”
指尖一空,越雨来不及阻止,偏头一看,裴郁逍已经若无其事地吃着她剩下的半碗,看样子是消耗太大,真饿了。
她垂眸,遮住眼中的一丝错愕。
虞酌也搁下了筷子。
程新序瞥了一眼,没敢出声。
李泊渚笑道:“他快馋哭了。”
虞酌拿出手帕擦嘴,“我方才在茶馆吃过,眼下也吃不下了。”
程新序:“那……?”
虞酌:“你不介意的话。”
楚檐声:“真是大馋小子,不够的话叫老板再煮。”
那两个要面的人脸色微微一僵。
老板听见,收拾的动作一止,“今日份卖完了,实在不好意思。”
程新序将虞酌那碗放到跟前,“我这叫不浪费。”
街道上人影稀疏,再到只剩他们这摊,最后又聊到了老板收摊,中途几人还玩了几个小游戏,待到归家时,还有些许不舍。
在马车上,裴郁逍看见一个方正的大匣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是你买的?”
越雨答:“是楚檐声送的新年礼。”
越雨把夜明珠放在了一旁,又听见他好奇问:“是什么?”
越雨:“我还没开。”
说罢,她打开了匣子。
匣内,一颗比掌心略大的夜明珠正泛着莹润的光。
而另一颗,在匣子外静置着,一大一小,对比明显。
车厢内沉默了一刻,越雨把匣子合上。
楚檐声给主办方献策,想来裴郁逍取得的夜明珠估计也是楚檐声拿来做彩头的,越雨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告诉他。
越雨尴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想到参加比赛?”
裴郁逍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小夜明珠,“你不是想要一颗夜明珠吗?”
“我何时说过想要?”
“滟鸣山上第一夜。”
越雨心中一震,垂眸望去。
琉璃明月珠泛着莹润的光,像极那晚一同看过的圆月。
越雨仔细想了想。
她说的貌似是——
想再看几次像今夜这般赛比明珠的月色。
越雨重新抬眸,少年的眸透而清亮,仿佛映着柔软的月色。
该怎么和他解释清楚?
她的话在心里打转了几圈,才张口而出:“那我收下了。”
罢了,怪她许愿
的前摇太长吧。
裴郁逍指腹将楚檐声送的那个匣子往边缘推,“那这个应当用不上了吧?越小姐礼物众多,不妨由我代为保管?”
他的脸偏了下,越雨没注意到他望向匣子时暗沉下来的眼神。
该说不说,小巧点的似乎是顺眼一点,横竖都是楚檐声寻来的稀罕玩意,越雨态度无所谓:“随你。”
话落,她只觉落在她面上的眸光愈发潋滟,她猝不及防地移开目光。
“今日朝贺后定下了演武日期。”裴郁逍道,“这些日我不在,有事可找展离。”
展离是随她出门的那位护卫。
越雨“哦”了一声。
“没别的要说了?”
越雨思考道:“忙点好。”
“还有吗?”
“注意安全。”
越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声线还算温和,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客套。
许是看出她敷衍,裴郁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应该说——”
“早日归家。”
越雨愣了愣,马车恰好行至府门口,她最终还是没道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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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拧巴的人真的需要很多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