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桉生辰那日, 裴郁逍陪越雨回了一趟娘家。
两人刚到时,阖府上下与往常无异,家中无女主人, 越明桉也不想铺张浪费, 蒲叔便安排厨房做得比往日要丰盛。除了二人, 越明桉还邀请了孟枝晴与舒衔瑾。
见他们出双入对,越明桉眼中欣慰不少,甫一见到舒衔瑾便与他聊起了如今的差事,两人文职,话题颇多。
只不过越明桉身居要职,舒衔瑾初次登门拜访,多少有些拘谨, 孟枝晴一直陪在身侧。
从进门起,裴郁逍便被越燃拽去研究什么武学天才速成手册, 越雨听得无聊, 很快回了自己院子。
自从在系统那里得知她是胎穿后,她对于失忆前的自己尤为好奇。因为前后人格没有多少差异,绿迢她们都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的。
越雨好奇的是——既然重置过记忆, 那之前她有察觉这个问题吗?
可惜越雨起初没有将自己视作越大小姐,以客自居, 几乎没有太过留意周围的一切。
如今重回越府,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温暖和慰藉。
“大人命我们按时打扫, 待小姐回家见到与先前无异,便会心生亲切。”在越雨院子洒扫的丫鬟见她回来后, 欢快上前同她讲述家里现状,“小姐今日可是要在家住?”
越雨刚想说“不”,便听绿迢道:“听说表小姐要留宿一夜, 小姐若也在家住,大人定会高兴。”
孟枝晴留宿是因为舒家的确太远,晚饭过后回家约摸都快接近凌晨了。
裴府不算远,但是……
越雨面露为难,索性不想了,“再说吧。”
她让绿迢在外等待,带着目的回屋翻找东西,可翻了许久,也不见类似遗愿清单那样的物品。
想来她没有发觉这场穿越的性质,毕竟她和楚檐声相逢晚,若是知道些什么,留下了痕迹的话,她没必要藏着掖着。在未出嫁前,越雨多少应该会接触到。
越雨在屋内想了许久,最后归根于直觉出错。
反正如今也知道了真相,再去深入探究过去,就像强行回忆她的记忆中自己未曾参与的部分。
不知这样是好是坏。
可身边的人对她给予谅解,又对她万般好,总让她觉得内心不平衡,只活在当下,忘了共同相处的过去,也是一种不公。
她的时间本就短暂,却连记忆都留不下来多少。
甚至对现在的她而言,除却这半年来那些鲜活快乐的回忆,更多的还是现代世界的十八年里带来的疼痛和无助。
心里似乎总有一道缺口,不愿被看见,也难以缝合。
绿迢轻叩了一下门:“小姐,小公子来了。”
越雨整理好桌面的杂物,“来了。”
瞥见越燃时,越雨微微一怔。越燃身量比上次见面要高了点,上次两人几乎齐平,没过多久,似乎已经比她高出一截指头。
越雨开门见山问:“找我做什么?”
看她的态度,越燃也不意外,“你不记得了?”
越雨正疑惑他指的是什么事,就见少年垂手,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我就知道。”
越燃再抬起头时,一派平静:“你跟我来吧。”
越雨紧随其后,来到了院中那棵杏花树下。越燃朝侧边的蒲蘅伸手,越雨一看,才发现蒲蘅手中拿着两把铲子。
越燃把铲子分她一个,手指了指一个方位,“我也记不太清在哪了,你挖那头,我挖这边。”
越雨照办,一本正经地挖起土壤。今日下午下过雨,甫一蹲下身,泥土的潮腥味便漫至鼻尖。
或许是太过安静,越燃刨开一小块土,忽地出声:“六年前,我们一起埋下这坛酒。本是想等你出嫁那日取出来的,但我知你对这桩婚事称不上满意,便想着等你回来再开这坛酒。如今正值春季,今日又是爹的生辰,日子恰好合适。”
原来事情来由是这样的。
不过之前他们居然感情好到可以一起筹备礼物?
越雨附议:“父亲爱酒,的确适合他。”
越燃皱了下眉:“最初我们是想偷偷藏着喝的。”
越雨怔了下。
“那时我才八岁,你也不大,我俩非要尝酒,这才想出这个法子。”
“你现在十四岁,也不能喝酒。”
越燃下意识开口:“姐姐还真是冷漠。”
话落,二人皆是一愣,持平的目光同步错开。
片刻,越雨问:“我很冷漠吗?”
越燃盯着土壤,手背上溅了几粒尘土。
这个问题,他也思
考过。
越雨真的冷漠吗?
他想不出答案。
越雨总是这般冷静又平淡,语气中毫无说教的意味,只是天然清冷的声线为她添了几分生硬冷淡。即便不是病恹恹的状态,她也寡言寡闻,如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越燃想起来,他小时候学说话走路比寻常人晚,曾被邻里族友说过,同一个娘胎出来的,怎么连姐姐都不如,姐姐虽先天不全,却启蒙早,聪慧过人。姐弟二人长相上不太相似,性情也大相径庭,加上不温和的关系,他对越雨一直存在偏见。
这个偏见是在三岁那年出现,越燃记事起,印象最深的第一件事便是他心爱的马球丢失了。他本藏在杂物间里,次日一问,是越雨把马球拿了出来,越燃问她为什么扔,越雨回:“哦,我以为废弃篓里的东西都要丢掉。”
那年下雪,越燃做了个雪人,模样和越雨有几分像,是在院子躺椅里晒太阳的越雨。雪人倒在雪地,比起越雨,更像一具干尸。越燃头回被父亲打,于是更讨厌越雨了。
前两年越燃以为越雨找他缓和关系,还给他做了甜品,结果叫他吃了上吐下泻。
他觉得这个姐姐肯定克他。
可越雨却总是不记事,比他记性差很多,无论是越燃故意使坏气她,还是大方和她玩耍,她都提不起劲,从不计较,不与他动怒,也不会主动与他交好。所以越燃觉得没趣,渐渐与她疏离。
等啊等,总算等到她离家,只是她出嫁那日,越燃却有点不高兴了。
说越雨冷漠,但也有过温暖的时刻。
比如出嫁前收他礼物时柔和的一笑,又比如——
越燃手上不忘忙活,嘴硬道:“跟我约定时,可没有这般冷漠。”
越雨的动作一顿,“那时候是我发出的邀请吧?”
越燃对八岁的记忆也不太清晰,更何况是有关越雨的。但奇怪的是,她猜测般的提问一出,他脑里就即刻反应过来了。
越燃其实一直知道,越雨情况特殊,她遗失的记忆只是部分,许多在她身上有过的记忆尚且留着,只不过是他无法触及到的那部分。
“那时,我撞见你独自饮酒,震惊之下,还是上前制止了你。饮酒于我们而言为期过早,为了收买我,你就与我约定一同酿酒,等长大了再取出来。酒是酿好了,只是埋酒那日,你对这事的态度就和如今一样,没那么热衷,像是被我硬拉着做的一样。”
越雨眼睫微动。
越燃勉为其难地接着道:“虽然我还未成年,但你不一样,我寻思酒放了六年,时间也足够了。”
说起来,六年前她才十二岁左右,就当着一个八岁的孩子面喝酒,确实不合适。
越雨不自觉摸了下鼻子:“听起来我不是个好姐姐,幸好你没有和我走得太近。”
越燃看向她的眼神尤为古怪。
越雨补充道:“否则容易把你带偏。”
越燃这才笑了一下,手指了指鼻尖,越雨不明所以,对照着他的指向,用干净的手背蹭了蹭鼻翼,蹭过一点泥尘。
“就算你没把我带偏,但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马球。”越燃的口吻幼稚起来。
蒲蘅想了想,还是插嘴道:“公子,其实大小姐应该不是想扔了你的马球,她似乎问过我爹去哪可以买一个新的。但后面为什么丢了马球我就不清楚了,时间太久远了。”
越燃后面的确收到过一个新的马球,语气慢慢转弱:“虽然你丢我马球,但我也做了一个丑雪人报复你,你送我绵绵冰,我也回了你一个丑木偶,我小时候还把你私藏姐夫的功课烧了。算起来我们也抵消了。”
他的脸色有点复杂,似是因为太过坦荡而感到窘迫,耳尖泛起淡粉,一番话说得像是和解。
是对他自己,也是与过去的越雨和解。
越雨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一个本就是小时候的孩子跟她提更小的时候,越雨有点忍不住想笑,但却从他话里找到了重点——
“这些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越燃思忖一会,讷讷回道:“丢马球是在我三岁左右,雪人是我五岁时,绵绵冰是前两年的事。”
越雨默默记下了这个时间。
铁铲恰好豁开一道口子,越雨思绪转移:“你来看看,是不是这里?”
铲尖和泥土碰撞,发出细碎脆响。越雨将袖子又挽高了点,正准备徒手抹开泥,这时,越燃已经挪到她旁边,“我来就好。”
他动作利落地抹掉表面的湿泥,越雨小心翼翼地用铁铲剥离坛沿的土壁,让他行动的空间更大点。
腥土味中混杂着酒的醇香,扑鼻而来。
酒坛端正立着,被桑皮纸封得严实,去除大半浮土,露出原本的青釉色。越雨绕到另一面,发觉坛底还垫着一本书。
越燃将酒坛取出来,嘴角轻轻上扬。
越雨捡起书,原是在书下面的土层并未铲平,又以书隔开土层。
越燃看着这书眼熟,说道:“这是你的书,当时随手拿的,应是没用过的,你看看还要不要吧。”
越燃嫌弃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我先把酒带走了。”
越雨没有意见。
越燃捧着酒坛,步履迈得轻快。从那道走出院门的背影来看,他的心情似乎有点雀跃。
离晚饭还有一点时间,越雨久蹲发麻,便坐到树旁的躺椅上,随手拍干净书封的尘屑,打算看看里面的内容。
春日的风轻缓绵软,她在这里翻书,仿佛回到没出嫁前的日子。
只是,这一刻的祥和宁静在她翻开书页时便消散无痕。
翻过两页,泛黄的纸张上,只有寥寥几段话,像是用来写日记的新书。
字迹很熟悉,是她的——
第一篇:淳安二十年。娘亲去世时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父亲转告我说娘并不伤心,因为窗外有只蝴蝶停留,蝶翼扇动,像极了我以前戴来哄她高兴的翅膀,看上去就和我回来了一样。
晚上我发现一只蝴蝶静静躺在窗前,不知道是不是她看见的那只,我把它封成了标本。
很奇怪,我怎么会对这个世界的人感到悲痛?
第二篇:年份同上。听说我当时发了场高烧,起来便忘了所有人。其实我对这个“娘”有一点印象,她似乎是个眉眼柔和的妇人,唇角总是上扬,但我记不起她的五官,也没有那么深的感触。他们都在哭,可我哭不出来。
第三篇:淳安二十六年。
我穿越了,但我对这些没有印象。如果不是健忘,那究竟是什么?
是意识重置,穿越重启吗?
我最初想把这个世界当做剧本,将所有人都虚幻化,可我发现他们真实得令人难以置信,也没有所谓的剧本,没有转折没有预料,只有未知。我想试着回馈他们,可是我对我们的过往一无所知,我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他们会觉得我是个疯子吧。我只能一如既往地相处,不好奇太多,不关心与己无关的事。
我最近好像有点记不清事情,是不是很快就会忘记他们,下次遗忘会是什么时候?
越雨瞳孔紧缩,似乎透过字里行间,感受到一些她曾经隐隐感受过的东西。
就如同初次见到程新序和李泊渚时,她并没有陌生的感觉,虽然对他们的长相没有印象,但却似乎能够对号入座,也像骑马时,即使潜意识里没骑过马,也能
遵循本能做出动作。
她想不明白,姑且当做感应来解释。
按时间线来说,第一篇应该是在贺含绮去世时,越雨才五六岁,可字字句句都对贺含绮充满了情愫。
第二篇正是发了高烧,记忆重置,次日在灵堂上,全场哭丧,唯有她眼神空洞,一滴泪也没有。表现冷淡,也就有了一些关于她的不妙传闻。但又说她印象模糊,应该还是能回忆起一星半点,不像现在完全没有记忆,只有潜意识里的熟悉感。
第三篇是她十二岁,虽然那时候她没有深入理解这个穿越机制,但已经隐隐感觉到了。而且她对周围的人产生了感情,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遭遇记忆重启。或许越雨自身也清楚她不是个会和别人说这些事的人,否则也不会写日记了。
可惜这个日记还没写多少就被埋起来了。想来当时应该也是重置完记忆,她无意探究所谓的“越大小姐”的隐私,这本书又是随意放置的闲物,便由着越燃当做无用之物来垫酒了。
捋清这个时间线,越燃那里关键时间点的颗粒度便能对上了。第一次六岁,越雨本想给越燃换个新的,但刚“穿”来的她不知越燃那个破烂的马球有何作用,当废弃物丢了;第二次十二岁,相约埋酒时,越雨又是新“穿”过来的状态,不明不白地跟着他一起埋酒,第三次就是十八岁,她在晴溪坪被系统救了一回,头部受创醒后就忘了过往。
每隔六年的时间差。
难怪楚檐声说,前年初见时越雨只有近五年的记忆。
越雨伸手摩挲过书页,眼眶却仿佛被笔墨刺了一下,微微生涩发麻,但达不到痛觉的效果。
她蓦地将封面合上。
对于曾经的越雨来说,六岁是在最难过的时候,记忆重置让她逃避般忘记这件伤痛的事,连同最爱她的母亲也记不起来。越雨不是没有尝试回忆过,可贺含绮的音容笑貌,无一例外,在她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
这就等同于每当越雨准备接受这个世界时,便要失去对这个世界的记忆,这对她来说,不亚于刚开始就经历结束。
树影斑驳,杏蕊轻摇,落下三两瓣。湿土上,杏花染上尘泥,缠成一块。
连落花也是被土壤接纳的。
可此时,越雨站在这片土地上,却没有实感,仿佛是一个不被容纳的外来个体。
杏花还在簌簌往下坠,越雨弯下腰,指尖将将触及那半片杏花,手腕却被人轻轻按住。
眼前一双玄色靴底碾过泥壤,袍摆垂落,云纹扫过泥壤,洇出一道薄痕,衣袍上还落了几点粉白,少年却浑然不觉,从袖口递出一张干净的帕子。
他并未起身,只垂眸看着她快要挨到地面的手,纤细的指上还残留着泥屑,“是我动作太慢了么,怎么还是让越小姐的手沾了泥星?”
越雨睫羽微垂,指尖被帕子温柔裹住时,她终于抬起眼,双眸干涩到不得不眨了下眼帘。
目光相触的一刻,眼眶像被风沙刮过,浮起一丝酸疼。
“裴郁逍。”她嗫嚅着,声音很轻:“我很难过,但好像哭不出来,怎么办?”
裴郁逍的动作骤然凝住,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