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难过, 但好像哭不出来。”
泥是在挖酒时便沾上的,然而他那句话全然将责任算在自己头上,语气温柔得有点过分, 越雨只觉鼻尖微微发酸, 委屈的话便这么脱口而出。
躺椅宽敞, 越雨蜷着身子,眼尾泛红,下颌低垂,单薄的肩稍稍绷着。裴郁逍沉吟了会,继续为她擦拭泥渍,“那就不哭了。”
越雨晃了晃神。
“不要为难自己。”
他的声音轻如风拂杏蕊,却让越雨那阵无声无息的难过更沉了点。
裴郁逍的动作缓了点, 比起为她拭去泥泞,更像是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关节, “还记得滟鸣山上我问你, 为什么不是把这一刻变成每一刻吗?”
越雨点了下头,看他的那双眼似隔了一缕晨雾,裹着迷茫与困惑, 以往她定会飞快抽开手,再被裴郁逍恬不知耻地拽回来, 如今彼此都忽略了这些细节。
比起她卸下心防愿意开口述说这一转变带来的惊喜,裴郁逍更多的是怜惜和心疼她。
“这一刻难以落泪, 但说不准未来某一刻眼泪就会夺眶而出,可我不希望越小姐此时的难过贯穿始终, 也不愿看见你被击溃。”裴郁逍道。
越雨神色很安静,看上去与寻常无异,“其实不算击溃, 我只是对一些事还留有阴影。”
她想揭开这层阴影去窥探真实的模样,却只能站在外围无能为力,如同之前晴溪坪事件后,众人知她不喜钗子,可她连缘由都不知为什么,只是潜意识里不喜。后面经历那场噩梦的回忆,她才知是因为她用银钗刺伤人。即便她不记得被染红的钗子,肢体和情绪也不接纳这样物品。
“有阴影也很好,这才算完整。”
裴郁逍的眸光很亮,映照着她颓丧的模样。
越雨眨了下眸:“那你呢,活得这般轻松自在,无牵无挂,是因为一路铭记着阴影吗?”
越雨会这么问情有可原,同在滟鸣山上,当时她几欲问出口关于裴郁逍的事情,可时间不对,她不该过问私事,如今却一时脑热,就这般自然顺嘴地问了出来。
越雨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裴郁逍将她的脸色尽收眼底,看她的目光愈发深邃:“谁说我了无牵挂?”
这目光似幻化成了漩涡,令越雨不由自主地陷进其中,可须臾之间,这道浅涡便静了下来,连带着他的声线都有几分悠远:
“父亲去世时,我年纪还小,对他的印象不深,娘也不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由于百般不解,我才会选择从军。其实我不喜练武后的一身汗味,也不喜费劲才能拉开的重弓,更不喜分不清敌我的血腥味,直到我踏上截雪沟。那是西北动荡最乱的一年,食不饱腹,民不聊生,我亲历截雪沟的极端环境,在那一刹那,忽然体会到了父亲所走之路的不易,但我仍旧无法肯定他的做法。”
裴郁逍乌睫微垂,手上动作顿了顿。
“后来又尝到了败仗的滋味,那位故友和其他战友都没有回来。太多人,太沉了……我带不走数十个人的尸首。背着卫筵走了一路,还是没撑到屯营。等大军驰援时,他们早已被黄沙淹没,傲骨被摧得粉碎。”
越雨听过卫筵的故事。
他是霜阙军中一位屡战屡胜的指挥使,出身名门,一路升迁顺畅,实权在手,战时直接向主将传递军情,时常负责刺探情报、突袭截杀的任务。那支战无不胜的小队在执行任务途中堪称全军覆没,如裴郁逍所说傲骨尽被摧折。
在大战前夕被覆灭了一支数十人的军队,战争一触即发,没有时间哀悼,就要重新站上沙场。作为唯一存活的人,裴郁逍的心情定不好受,他当时才十五岁,又是怎么熬到回到营地的呢?
越雨又想到石板街上裴郁逍与牧雷较劲的场面,当时还以为是为了游戏,如今一想恐怕是代表不同的立场。
见到他唇角自嘲的弧度,越雨的胸口闷得发疼。
他的声音略沉:“也许这才叫骄兵自败,自以为能够以少胜多 ,殊不知是狼入虎口。”
裴大将军决策出错,我军伤亡惨重,无法全身而退,战至最后,自刎谢罪,众人对这场战事的评价是他拥兵自重,骄兵必败。好似整场战役的成败都系于他一人身上,目光汇集于他,没有人再去探究前因后果。但眼前裴郁逍却说和卫筵经历的才算尝到了骄兵必败的代价。
越雨隐隐觉得裴大将军截雪沟一战事有蹊跷。
越雨被他的话引入了思考的境地,本就不善于安慰人,当下更是不知所措地吐出大众的话:“兵家胜败乃寻常之事,往往信息差就是逆转局面的重要因素。”
蹩脚的安慰话术,倒还不如不说。
越雨有点懊悔,话在口中滞涩,却在望见他仍是扬唇笑对时,喉间的堵塞果然泄出一道口:“我想你经历了许多烽烟战火和生离死别,我没办法和你说你以平常心面对,这本就不寻常。你已经尽力做得很好。”
裴郁逍的眼尾弯了弯,眸底的阴霾似散了点,恍惚间越雨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依旧蹲在越雨身前,单膝压低,袍摆几乎要陷入泥壤中,二人的距离不知不觉近了一寸,“是啊,只有寻常才是这世间最常见的,也最难得。”
越雨迟滞地低下眸。
“万事顺遂至多是在祝愿中存在,很少有人会一帆风顺,寻常人生灭无常,最常见的是磨难波折,我们要允许自己和寻常人一样,接受一切皆会发生,包括足以摧垮我们的事情。”
越雨从来都是将自己和寻常人隔开,不是因为高人一等,而是觉得她不及寻常人。许多人能做的事能吃的东西,她都要避讳,不是看得淡,是因为做不了。可他却说允许自己和寻常人一样,话里行间完全没有对她近乎无病呻吟的不耐,推翻了她一直以来的想法。
言语有点绕,越雨反应了会:“你不是才说不愿看见我被击溃。”
裴郁逍温声道:“事情若来,自是无法避免的,我说不愿,仅仅是我的希冀。”
不是寻常套路里的甜蜜情话和保证,而是切合实际。
越雨张了张口:“少将军还真是豁达。”
看来她的反向安慰多余了。
“越小姐谬赞,我只是不擅长在人前表露,不代表容易看得开。我见过许多人的苦难,本不想以他人的苦难来开解你。只是方才也不知怎的,想着说些什么来转移你的思绪,就嘴笨扯了些胡话。”裴郁逍说到最后,声音低了点。
不能直白显露于人前,说的是他自己,更是越雨,就连说话都在小心翼翼为她着想,让越雨意识到却丝毫没有被看穿的窘迫。
越雨淡淡道:“少将军这叫嘴笨的话,那我就是不会说话了。”
“越小姐的话对我而言受益匪浅,只是不知我的话有没有安抚到你——”裴郁逍勾了下唇,“若你因此感动落泪,我会很荣幸。”
按他的说法推理,他不是不希望她落泪吗?
越雨此刻却不想问这个矛盾的问题。
“你会因为什么事落泪吗?”
越雨一问出口,理智便在脑后追了上来,直逼得她不禁蜷了下指,僵硬的指节连同隔着帕子的另一只手都能感受到。
裴郁逍依旧挂着笑,“不清楚,但要是听见越小姐说喜欢我,我想我会哭成泪人。”
他笑音轻佻,可越雨望过去时,那双眼底只余一片认真。
自从摊牌后他连装都懒得装了,情绪外露就罢了,话也露骨。
越雨眼睫颤了又颤,避开他的视线,“这算什么。”
裴郁逍看着她:“这是热泪盈眶,喜极而泣。”
越雨蹙了下眉:“你这才叫胡扯。”
越雨坐在躺椅上,要比他蹲着要高出一点,然而被他自下而上地仰视时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妙感。
“那越小姐这算不算是小雨转晴?”
越雨望了一眼地面,平地上还有一点湿痕,花瓣上的水露未干,“今天的雨早就停了。”
像是看出她会答非所问,裴郁逍懒懒道:“我是说杏花雨。”
周围不知何时降了许多花瓣,就连裴郁逍的肩头都盛着一两朵开得娇艳的杏花。风凝滞下来,树梢不再动摇,他的声音在空中飘来,更为清晰。
“杏花都停止哭泣了,那你呢?”他定定望向她,嗓音渐缓,“小雨有没有转晴?”
越雨的目光从他肩头趴伏的杏花上移,那双澄净的眼眸如同花上的凝露,惊艳动人。
带着一股蛊惑的意味,将人置身于他语中所设情境,仿佛浑身淋过一场杏花雨,雨后的艳阳将藏匿深处的不安晒干。
越雨睫羽微颤,定睛一看,暮色倾颓,太阳沉入檐角,压根没有艳阳。
她又怎会升起艳阳在眼前的想法呢?
越雨别开眼:“我可没哭。”
覆在手上的温度终于离开,裴郁逍道:“越小姐既然无碍,那便察看一下擦干净没有。”
越雨两只手放在膝上,十指被人精心拭过,不见一点污泥,连带着那抹湿润黏稠的触感也消褪。
越雨一惊——
他是什么时候做完这些的?
她正纳闷着,眼前倏地晃过一道亮光。
他变戏法般将手中帕子一展,上面赫然呈现一块玛瑙石玉佩。
墨绿色低调沉敛,天然与雕琢相融,使得透光处更显润泽,浓淡相宜,同心圆平安扣纹下悬着一枚略小的圆环,玉质看起来极佳。再往下,是浅绿色的穗子。
裴郁逍向她解释:“是用皇上先前所赠的玛瑙打制而成,一直没有机会赠你。”
越雨问:“你今日特意带在身上的?怎么还拿这块脏了的手帕包着……”
“这种时候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越雨:“……”
“骗你的,玉佩是我一直揣在身上的,帕子是另一块。”
越雨一时间不懂怎么拒绝,话到唇齿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
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玉佩与越小姐今日这身合衬,不佩上去吗?”
越雨穿的是风信紫春衫,横看竖看都不搭,她的眉睫却一松,蜷紧的手指也探了过去,只是没触到玉佩,那块玉佩便来到了她腰间。
越雨微微一愣。
她似乎在潜移默化地受到他影响,逐渐习惯了他的服侍,也习惯了向他敞开。
这不是个好习惯,但她却越来越难抗拒。
越雨后撤了下,“我自己来。”
裴郁逍没有进一步动作,而是将玉佩置于她掌心,随即起身。
身前传来一句飞快的话音:“裴郁逍,谢谢你。”
越雨对他向来不吝于表达感谢,说出来比其他语句要顺畅。
但这次与先前都有点不同。
越雨系好玉佩,同样站起身。
刚一起身,面前那层阴影便笼罩下来,肩颈被一双手环住,越雨始料未及,足下微软,小腿挨到椅边,堪堪站定。
裴郁逍抱住了她。
他比越雨高一个头,身子却弓得低,下颌轻轻贴着她的肩头。距离骤减,越雨仰着头,正好靠在他的颈窝。
这是一个毫无杂念的拥抱。
越雨一动也不动,感觉到那只有力的手臂拢着她的肩拉近自己,稳住了她的身形。
同样不敢动的还有绿迢、青遥、小竺。
三人默契转身,低头看地板。
拥抱的力道极轻,时间不长,似乎只是花降下的时长。发上的手缓缓揉了揉,离开前,长指从发根滑下。
裴郁逍松开她,退了半步,散漫开口:“蹲久了,腿麻。”
他对这个拥抱的解释仅仅只有几个字,越雨却觉得鼻头那阵酸意更重了点,她莫名想到了最初令她难过的命题明明是遗忘,可眼前这个人……恐怕会让她很长时间都难以忘记。
她使劲睁开眼,神情恢复镇定,默契地将这个拥抱归为他话中的原因。
两人一前一后往主院走去,在他们身后,杏花又纷纷落下。
一瓣花飘到了面前,越雨伸手接住,似被轻盈的重量感染,心底不自觉地冒出一个轻飘飘的想法——
裴郁逍总对粉白的花多看一眼,比如桃花,
杏花……但越雨想,如果花可以拟人,他定是西府海棠。
绿迢紧随在后,出院子前不忘给小竺使了个眼神,小竺心领神会地回到主屋拾掇。
饭前,大家又一一向越明桉贺寿。越燃将那坛酒搬出来时,越明桉脸色一懵:“你们不是已经送过礼了,怎么还有一坛酒?”
那个贺寿的礼物过于官方,哪有这坛陈年醇酒走心,听越燃说清来由后,越明桉的神情便转为了受宠若惊。
“按理说,应由为父埋下一坛女儿红才对……”越明桉越想越愧疚,眉头皱出细纹,“我对你们做的着实不够多。”
越燃将酒放到桌面上,“今天是高兴的日子,爹要是一直皱着个眉头,我们都不敢落座了。”
越雨不怀疑按他这个走向下去会涕泪横流,对越燃的话开团秒跟:“到头来都是大家一起喝完,谁起的头不重要。”
蒲叔反应灵敏:“小姐说得有理,今日就该畅饮。”
“表弟就……”孟枝晴看了眼越燃,“小酌一下应当也无妨?”
越明桉笑道:“燃儿今日可以小酌一杯。”
越明桉看向越雨,似乎没发觉她眼底隐隐的期待,“阿雨也一杯。”
越雨垂了下头,疲于反驳。
裴郁逍意味深长道:“越小姐酿的酒可不兴多喝。”
一下便让越雨想起来桂花糕和绵绵冰的杰作。
越燃条件反射地僵了一下,而后又振作起来,语气自信:“不慌,酒里也有我一份功劳,断不会叫大家的肠胃出岔子。”
舒衔瑾尤为配合:“我相信表弟。”
孟枝晴扯了下他的袖子,“你恐怕不知这两姐弟的威力。”
越明桉声音洪亮道:“那今日就让我们饮个痛快!”
越雨觉得有点悬,刚倒好酒,便先试了下味道,其实味道蛮正常,与普通的黄酒差异不大。可能她是门外汉,也品不出区别。
“果真好喝!”
越明桉大口喝下一杯,但越雨不信他的赞赏,毕竟他是带着儿女的滤镜来品尝。
舒衔瑾尝了半口,“酒香醇厚,入口不烈,反叫人心生暖意。我想,这才是这酒的精髓所在。”
越明桉看他的眼神更赞许了。
适合考公。
越雨内心点评完,不由自主地瞥向了一旁,裴郁逍察觉,偏了下头。
基于上回害他半夜不适的情况,越雨不敢保证这次的结果,诚心提醒:“你别喝这么多。”
他刚尝完一杯酒,唇瓣透亮润泽,倒真有几分雨后西府海棠的娇艳。
“上次是意外,越小姐就算不信我的肠胃没有那么金贵,也该对自己多点信心。”
“那你到时可别赖我。”
“结果不妙的话就赖我自己贪嘴。”
越雨听完这句话,心底的负担一轻。
视线从他身上划过,注意到越燃——
他两颊酡红,两眼迷蒙。
这是喝了几杯?
还没吃完一碟菜,他就上头了。
越雨看了蒲蘅一眼,蒲蘅立马道:“真的只有一杯。”
越明桉生出一丝无趣:“真是怪了,我和你们娘都是千杯不醉的,怎么孩子们都是一杯就倒。”
越雨倒是偶尔会饮一点酒,可酒量很差。
裴郁逍朝他敬酒:“小婿可陪岳丈一醉方休。”
“大言不惭。”越明桉虽这么说,心情却已好转,“我记得成婚那日,你可喝不过我。”
舒衔瑾也不扫兴,“我酒量不济,稍后实在不成,还望姨丈容我少饮几杯。”
越明桉:“好说,好说。”
越雨忍不住提醒一句:“爹,少喝点。”
听见越雨关怀,越明桉脸上的笑更浓了,保证道:“放心,爹心里有数。”
吃完晚饭已过戌时,更别提他们几个还要饮酒。
越雨等得逐渐失去耐心。
越明桉抬眉,口吻试探:“阿雨,今夜便在家中住吧?这么晚了,省得回去麻烦。”
隔着桌子,越雨望着这双慈祥的眉眼,嗓音缓了下来:“也好。”
算是让马夫提前下班吧。
越雨只喝了一杯酒,可黄酒不比平日的果酒,她虽没有越燃那么脆弱,但也没好多少,没坚持多久头便开始发晕。
她支了下额,裴郁逍靠过来问:“你不舒服便先回屋歇会?”
越燃已经被扶下去了,越雨也不矫情,和大家说了一声便撤退。孟枝晴倒是酒量高,喝了好几杯,还能时不时替舒衔瑾应付,看上去清醒得很。
酒过三巡,那坛埋了六年的酒终是快见底了。
舒衔瑾心有余而力不足,醉得面红耳赤的,越明桉表示谅解,让二人先行回屋。
桌上沉默了片刻,越明桉杯中还剩半杯酒,裴郁逍杯中也一样。
越明桉再抬眼时,目光裹了一层醉意,“我也曾与临璋这般彻夜饮酒,当时我还是个地方小官,他便策马百里来找我吃酒,那时日子当真松快啊。回京后反而见一面少一面,只有阿雨母亲和你母亲时常走动。”
裴郁逍道:“父亲一直当您是挚友,我们两家的关系也会维系下去。”
“那时我举步维艰,很感谢你们愿意认下这桩婚事。”
“既是约定,便没有毁约的道理,岳丈不必道谢。”
裴郁逍哪像是会守上一辈约定的人,越明桉也不说穿,“我就这么个女儿,她性子不那么活络,与我关系也不亲近,但我对她说到底还是不舍和亏欠居多。”
“阿雨不会计较这些。”
“可我这心里头总会记着。我想过数次她是否满意这场婚事,在成亲之前,她曾表露过不愿,可我视若无睹,还让她穿了耳。我自诩对她宠爱有加,把能给的都给了她,却吝啬道一句关爱。”
“此事怪我,是我未能考虑周到,选错信物。”
“不知者无罪,我看见耳坠的一刻,也没有想起这件事。”越明桉看向了他,“枝晴与衔瑾感情和睦,我并不操心他们二人,我担心的是阿雨。她自幼便难以与人深交,就连府上也鲜少有人能看穿她的心思。当初我让你珍爱呵护她,可阿雨嫁入裴家后,几次三番涉险。”
越明桉顿了下,“你坦白给我一句准话,裴家当真站在九皇子那头?”
裴郁逍紧张的心稍微一松,“我们裴家世代为君主社稷办事,不是为了某位皇子王爷。”
这话一出,越明桉心情舒坦了点。
虽传闻中的九皇子较为胡闹,但焉知不是扮猪吃老虎,而且每当京中出一回大事,他都在场,实在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岳丈误解了,之所以和九皇子走得近,是因为阿雨与他是旧相识,就连我也是沾她的光才能与殿下攀谈。”裴郁逍解释,提起楚檐声,他似乎也有点郁闷,话里带酸。
越明桉能看出来,他们二人之间更重视这层关系的是裴郁逍。一顿饭除却同越明桉交谈的时间,裴郁逍的余光总是在关注着越雨。越雨不慎咬到花椒时,裴郁逍便及时递出手帕,只不过越雨速度更快地吐到了空碟上,他的手悬了一瞬,又若无其事收回帕子,但微拧的眉头松下来,满是无奈。
越明桉正好见到这一幕,知晓女儿有被在意,他很欣慰。
“我刚才那番话并非想你取代我,弥补对她的亏欠。我的地位还是不可动摇的,只不过能多一个人珍重阿雨,我由衷感到高兴。”
裴郁逍正色道:“我不敢向您保证不让她再涉险,毕竟只有她才能选择如何走,我能做的只是竭力伴她左右,护她周全。”
“我不想失去她。”裴郁逍两眼清明,半分醉意都没有,“在这点上,我和您的心情是一样的。”
越明桉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端起杯子,那少年却更快,双手执杯敬他,利落饮下。
裴郁逍回到院子时,屋内烛火正亮,他脚步一顿,由风吹散了点酒气,才跨过门槛。
他从未进过越雨的屋子,相较旌霞院的主屋,这间屋子显得狭小一点,装饰简约雅致,想来是能让越雨舒适的风格,但是再简单,也是独属于姑娘家的气息。
他微微愣了下。
“你回来啦?”
一道嗓音骤然传来。不是软糯如蜜的声线,也没有多少暖意,却让他心下一动。回过神来,越雨从烛影中抬起头,目光在暖光映照下格外明润。
“我已经洗好了,你去沐浴吧。”如往常在家一般,她偶尔撞上他回家,四目相对无言以对时,便会随口说这么一句话。
“哦,你是不是没带衣裳。”越雨一个激灵想起来在越府住下是临时决定。
“马车备有。”裴郁逍不紧不慢道,“应当快到了。”
越雨还没听懂他这句话,便见约莫三个数后,游焕出现在了院内,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裹。
越雨晓得了,“经常往外跑,有备无患,能理解。”
裴郁逍慢吞吞地打开包裹,不忘回答:“越小姐是在怨我?”
越雨懒懒往椅背靠去:“怎会?”
裴郁逍淡定地拿着衣服去沐浴,淡定地将衣裳搭在屏风上,却在转身之际,脸上的神情像裂了一道缝。
浴室内,一个浴桶里放置着热水,水汽氤氲,热意扑面而来。
一……个?
裴郁逍脑里空白了一瞬,解衣带的动作一滞。
“不如我去其他地方沐浴。”
见裴郁逍走了出来,越雨纳闷:“我这里就只有这么一间浴室。”
下人公用的想来这位矜贵的公子也不会用。
她这里
也不像旌霞院,还有侧屋。
何况二人留宿,她也不能像平时一样和他分居。她本以为这是二人之间默认了的,她还没介意,这人反倒先介意上了。
他幽深的目光缓慢落在她身上,“越小姐确定?”
越雨酒后脑子有点跟不上,听不出来他说的是浴室只有一间还是别的什么,只好按自己的理解来回:“确定。”
裴郁逍不再多说,转身回了浴室。
下人换水时,没有着急将更换的衣裳拿出去,他将外衣褪下,正欲扔进脏衣篓里,余光却瞥见一根素色细带。
目光像被空中沸腾的热气烫了一下,飞快转过眼,他随手一掷,外衣严严实实遮住那突兀的细带。
前往滟鸣山那日,他前一刻从绿迢口中得知众人来意,笃定越雨会去,下一刻便开始拾掇行囊。他拉开木柜取出自己的衣物,顺带拿了越雨的,又经绿迢的提醒,他从最下面一层——他从未瞧过的隔层里,胡乱取了几件小衣塞进去。
第一次换床,为她准备衣物时,是他刻意“遗忘”不敢拿,第二次他备了却不敢细看,这回他几乎一眼便认出来是何物。
裴郁逍肩背倚着桶沿,水浸过胸膛时,心跳似受到层层摇荡的涟漪影响,愈发不平。
他伸手往架子上取澡豆,指尖刚触及银碟,凉意钻入指骨,他眼睫一眨不眨,那股燥热似乎因此缓和了点。只是手再往前移动不过半指,便停顿了下来。
银碟上,最外边的澡豆只余半颗不到,上面还有一丝湿痕。
应是越雨用过的。
裴郁逍小心翼翼地绕过半颗澡豆,取了一颗完整的,又装入纱袋中,沉入浴汤。澡豆很快融开,化作一团清淡的药香。
他复又捻起那半颗澡豆,水珠沿着他的掌心洒下,沾湿银碟。
掌心揉搓出细腻泡沫,他轻轻抹在颊侧、颈项、肩胛,再沿着肌理往下。起初,泡沫在脸周围漫开,熟悉的浅淡香气萦绕鼻端,他的呼吸却因此一滞,飞快地将余下的澡豆用完后,身上的热意不退反涨,铺天盖地地袭来,像是饮酒的症状初现。
他鞠了一捧水从头浇下,胸膛仍是起伏不定。
灼意自下而上地涌来,涟漪在胸口处漾开,一圈又一圈,他耳尖滚烫,未敢再动。
过了一会,他盛起铜盆里的冷水打湿肩颈,本是储备用来调和温度的冷水,如今倒成了他的救星。只是这点稀缺的水压得下一时,却无法完全抵消那无法言明的热流。他浑身绷得极紧,指尖迟滞地掠过波纹,最后没过水面。
水面晃了又晃,划开细小的波澜,最后趋于平静。
半晌,裴郁逍肩头颤了下,将铜盆剩余的冷水尽数泼在身上,刺骨的凉意顺着空气流动,渗入身躯。
水面映照着少年狼狈垂首的模样,眼尾还凝着一丝猩红,唇被他抿得很平,微微泛白。他胡乱将盥洗盆里用过的水倒入浴桶里,将水里的痕迹散去大半。
屋内,越雨想着要和他商量一下今夜如何睡,可她盯着那道隔开浴室的超厚屏风以及一道墙,盯到望眼欲穿,都没看见他出来。
怎么裴郁逍今日洗得这么慢,水都要凉了吧?
越雨这么想着,便看见一道人影出来,她怀疑地开口:“你不会睡过去了吧?我的酒这么厉害?”
裴郁逍脸色略带潮红,张口时声音哑得厉害:“是挺厉害,险些害我睡着。”
越雨没有被他吹捧的喜悦,迟疑出声:“你……染上风寒了?”
裴郁逍默了默,“或许是吧。”
“需要喝药吗?”
“不必麻烦了,风寒而已,我明日便好。”
知道他身子骨硬朗,越雨没有强制要求。
而且她才刚吃过药,若是又让绿迢他们煎药,也怪不好意思的。
越雨起身,往床边走,想起她寻他的目的,“今夜……”
裴郁逍的话音比她更快:“今夜我睡地上。”
越雨回过头,却见他微微侧了下眸,“越小姐说过,人贵在自知,我有这个品质要好好把握。”
他进退得宜,让人挑不出错处。越雨却有点语塞,心口也有点闷,甚至记不清是何时说的这句话。
柜子里有替换的席子和被子,裴郁逍动作极快,在她床前铺好。
裴郁逍问:“需要把烛火灭了吗?”
越雨躺上床,摇了摇头。
她没有即刻入睡,闭上眼便是那场杏花雨,当时并没有那么深的感觉,如今回想起来却全都是被杏花包围的画面。
在曾经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意识里就会开始回放白日或者以前的经历,一次次将画面放大,去数那些她辨别不清是不是自己假想的细节。
她再也忍不住,翻了个身,睁开眼的一刻,烛光柔和地在眼前铺开一层暖黄色。少年的睡颜静谧,眉眼温和,无端让她的心平静下来。
酒意导致思考滞后的后劲似乎过去了,她的精神高度集中,脑海从过去过渡到了现在。
现在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那倘若这个“现在”出现在未来呢?
她的思绪又慢了下来,想到了她对裴郁逍的感情。
她没有办法道清其中的复杂,但眼下她最清楚的一点是,她很感激他,在这个普通的一日,在她失落的时候,接住了她的情绪,让她走出矛盾的死胡同。
那除了感激之外呢?
为什么此刻她看着他,却忽然想到了以后?
越雨的心猛地一颤。
这一夜过得格外长,又不那么平静。万籁俱寂,唯有细微的震动在耳廓绵长、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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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含糖量很大的一章,还很肥[狗头叼玫瑰]给自己鼓个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