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雨醒来时, 裴郁逍还在睡着,她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恰好在院外撞见孟枝晴。
孟枝晴坐在石桌旁, 晨曦洒在她面庞, 有一种明媚的美。
见到越雨, 她站起身,置于腰后的手绕到了身前,向越雨问好。
越雨浅浅弯了下唇:“早。”
越雨注意到她刚才的动作,似乎是在……揉腰?
想到昨日舒衔瑾的模样,想来照顾一个醉鬼不容易。
小竺虽在越雨院子里做些洒扫的活儿,却是个八卦的性子。越雨一大早便听小竺说起昨日表姑爷醉到眼冒金星,仍是谁也不要, 只要孟枝晴扶。
他能依赖孟枝晴,越雨心底隐约替孟枝晴感到高兴。
绿迢给她添了一盏茶, 袅袅水雾升起, 越雨望着雾气,缓慢道:“昨夜睡得可好?”
是主人对客人发起的问候,由越雨说出来, 孟枝晴心底一暖。
孟枝晴抱怨:“不太好,忙着伺候醉鬼。”
虽然她苦着脸, 语气却轻快,倒不像怨气很深的样子。
越雨从善如流道:“真是难为你了, 没少折腾吧。”
孟枝晴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还是表姐好, 我见少将军喝了许多,依旧醉意全无。”
“也不完全没醉吧……否则这个时辰他也该起了。”
想到昨晚他沐浴都险些昏睡过去,今日睡得又沉, 哪像没醉的模样。
孟枝晴瞥见越雨眼下的乌青,“看来表姐也不比我好到哪去。”
越雨昨夜精神太过亢奋,和睡意僵持了许久,才成功入睡,睡得早起的也早。
越雨轻叹:“熬的太晚,我现在头还有点疼。”
似乎连她都没察觉,可以当着别人面诉说。孟枝晴看在眼里,问她:“除了头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越雨仔细想了下,“就是心口有点不适,老毛病。”
“表姐还是得注意点。”孟枝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应让少将军注意点。”
越雨:“啊?”
“成亲后我才知那句话说得对,年纪大的会疼人,平日倒还好,只是着实老了点,又清弱,在那方面到底没那么中用,还得借酒助兴。”
“这又
有什么新的讲究?”
“这方面可太有说法了,有的人中看不中用,有的人中用不中看,有的人既中看又中用,少将军是哪一类就只有表姐知道了。”
越雨发了下呆,肤浅评价:“……他挺中看的。”
以裴郁逍的身形和常年习武的资质来看,断不像不中用的那类,但好不好用或者习不习惯就难说了。尤其是越雨体质不好,想来真正被折腾的人应该是她。这样一来,双方都不怎么舒服,也难怪今日见她没什么精神。
孟枝晴在心里琢磨一通,才委婉道:“少年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偶尔顾自己快活也情有可原,可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总不能亏待一方。”
“啊?”越雨已经不知道给她干哪来了,她们还是一个频道吗?
“往常做这些都比较愉悦,第二日也是神清气爽的,今日实在腰疼。”
越雨总算听明白过来了,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感情孟枝晴是在表达欲求不满,而折腾猛了又不太好受。
虽然早知他俩是通过这方面和睦起来的,但没想过还要在别人家玩才有激情。果然弱者只会抱怨环境,强者总是迎难而上。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孟枝晴又何尝不是将这里当做家。
“懂了,看来妹夫平日是会哄会停的那类。”
只是这一夜估计喝猛了,没停。
越雨内心想的是一回事,嘴上却说着另一回事,像梦到哪句说哪句。说完,她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更想把这双刷过一些乱七八糟东西的眼睛洗干净。
被说中的孟枝晴脸上更显赧然,“表姐你就别取笑我了!”
见她羞涩,越雨心底的怪异一消,反倒大方了起来:“表姐再和你说一点,其实年上失控还温温柔柔哄着是个好磕的点。”
孟枝晴诧异:“好磕?”
越雨不吝赐教:“就是爽。”
听着,孟枝晴嘴角一点也下不来。
越雨看得清楚,她分明就是舒服得很。
孟枝晴又不自觉揉起了腰:“这种事本也是要两人都舒服才对,不过好在我比他精神,他如今也睡得很沉,兴许是虚了。”
想到这儿,孟枝晴心情好受多了。
越雨点点头,小声迎合她:“……原来这就是虚。”
空庭内猝然响起一道男声:“你说谁虚?”
越雨闭了闭眼,不敢承认她也说了这话。
看着阔步而来的清俊男子,孟枝晴眼神躲闪,声音比越雨吐槽时更低:“我虚。”
舒衔瑾看向了越雨:“越小姐,我与枝晴之间还有事要解决。”
越雨摆了下手:“请便。”
孟枝晴可怜兮兮地望着她:“表姐……”
越雨移目,假装没有看见。
随后孟枝晴便被人提溜走了,那男子步履沉稳,看起来可一点也不虚弱。
无人注意到,月洞门后,一抹浅绿色衣角飞快掠过。
越雨回到屋中时,裴郁逍已经起身,床铺也被他收拾整齐。
越雨在屋门外,双目相对,她目光移到桌面上,“要吃早点吗?”
裴郁逍的嗓音带着晨起时的慵懒劲,还有一丝低哑:“不饿。”
越雨走进去,倏地发现他脸侧泛着红晕,“你不会发烧了吧?怎么脸这么红?”
他斟茶的动作有点急,茶水险些洒出来,“我没有。”
“哦。”越雨不疑有他,“吃过午饭我们便回去吧。”
裴郁逍终于露出一丝正常的笑意,“好。”
越雨也看不出他究竟哪里怪,只隐隐觉得和昨夜沐浴出来时一样别扭,说话也不太热切。
她试探问道:“你没睡好吗?”
裴郁逍反问:“何出此言?”
他的眼底也有一片浅淡的眼圈,越雨听不出他嘴犟,下意识回道:“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虚。”
话落,他脸上那抹浅淡可疑的红晕加深,甚至有朝颊侧蔓延之势,“我只是没睡好!”
他嗓音清亮了许多,脸色也更红润了。
越雨安心下来。
“越小姐可知——”裴郁逍的目光紧锁着她,“为何说一个男人虚是大忌?”
越雨不知道什么大忌不大忌的,只知道他现在的眼神有点危险。都怪她经历刚才一遭,脑子里装了一堆虚字,张口就出来了。
她不由想起舒衔瑾提溜孟枝晴的模样,那般温润儒雅的人脸上都隐隐冒火,她随手端起裴郁逍刚倒的茶,心虚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没睡好?我看你早就歇下了,我才是没睡好的那个,感觉得早些回去补觉。”
也许是这句话激起了裴郁逍的同理心,在看见她冷白的面上明显的黑眼圈后,他没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我睡不好是因为身处越小姐的闺房。”裴郁逍顿了下,“越小姐又是因何呢?”
越雨轻抿一口,被杯沿的热度烫了一下,心乱了几拍,“我自然是因为许久没在自己屋里睡了,不习惯。”
“哦——”他拉长了尾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倒是记起来了,去年越小姐说过这样一句话。”
越雨直觉不是什么对她有利的好话,可又耐不住好奇心,“什么话?”
“你说,在我这里休息得很好。”裴郁逍唇角勾了勾,“我很高兴。”
越雨着急反驳:“我说的是还算不错!”
裴郁逍选择忽略,“希望日后也很好。”
越雨挣扎:“是还算……”
裴郁逍的眸光闪了下,“看来那夜的事情,越小姐记得一清二楚,竟回忆得一字不差,连我都自愧不如。”
他还好意思说。
不是说喜欢她,连这么简单的话都记岔。
越雨被她升起的这么想法激得一愣。
她从来不会苛责他人,她也该这么想的,可却对他的期盼多了点,渴求的也在变化。
越雨垂了下睫,放下茶杯。热茶还在冒着烟,她一口也没喝,“我不记得了。”
“那我替你回忆一下。”裴郁逍深深看了她一眼,“核心好,腰腹力量强。”
“核心是指何处?”
越雨一味不语,低头吹散热气。
“不说也无妨,我想我猜的大抵差不多。”
越雨依旧不语,转了杯盏一圈。那道目光像是钉在她身上,比茶散出的温度更滚烫。
“你还拿我与悬烛馆的小郎君比较。”
越雨装不下去了,抬了下眸:“其实是说一个人最核心的地方,也就是内心和精神强大,我要向你学习。”
裴郁逍豁然一笑,原本深邃的目光化作一潭灵动的泉,“我也要向越小姐学习。 ”
越雨小声道:“我身上可没什么好学的。”
“学一学越小姐的好记性。”裴郁逍敛了几分促狭之意,“日后越小姐若是不小心忘了,还有我替你记着,我会像今日一样,让你一件一件想起。”
越雨眸光倏地一滞,落在他面上的视线难以移动。
她晃神之余,裴郁逍也静静望着她,颇有耐心和毅力地等待着。
越雨眼睫扑闪,回过神来,“少将军还真是热心肠。”
“越小姐看不出来吗?我只对你这般热心。”
不知是哪扇窗没有支好,重重拍下来,窗棂撞上台沿,发出一声脆响。
越雨的心也随之一震。
她喝了口茶缓和,“我们可以说点符合当下的话吗?实在无话可说也可以沉默。”
裴郁逍好讲极了,顺着她换了个话题:“既然如此,我有一惑想请越小姐赐教。”
越雨面露疑惑。
“外边太阳当空照,此时如果要学小鸟的话,应该说什么?”
越雨觉得耳熟,可看着裴郁逍的脸,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靠近了一寸,迫使她与他目光相接,“越小姐今日还没同我说早安。”
一缕阳光自屋外闯入,不偏不倚地照在桌上,越雨的手背暖洋洋的,身子却僵到举止艰难。
裴郁逍的眼神温和,“没关系,不想说的话,就由我来说。”
他的耐心惊人到让人难以招架,不知不觉间便能让越雨放下对其他事情的思考,只专注于眼前。即便是她下意识后退,他仍会一步步引导,仿佛在给予她肯定,直到那股安心的力量柔缓、细密地传递给她,让她觉得似乎任何令人生惧的事情都不值一提。
越雨的手指轻颤,不经意碰了碰瓷壁,唇瓣翕动两下,从无声到极轻的一声:“早安。”
杏花香自庭院飘来,窗外春意盎然,裴郁逍望着她的目光一顿,转瞬亮了起来——
“早安,越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