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裴府后, 越雨收到了华棠公主的邀请,约她与楚檐声在悬烛馆一叙。
越雨将信件烧了,内心犹豫。同在京中, 她却很难联系上楚檐声, 想去重光廊, 可时日过短,又不知他是否有这个默契去重光廊与她商讨。
楚檐声,悬烛馆。
结合二者,越雨想起了长月烛,自从滟鸣山回来后,一直留在她这里。算起来已有一段时间没有燃过,不知系统休养够了没有。
她从床板下的隔柜抽出烛台, 燃了一支。烛苗摇摆,越雨坐在踏板上静静瞧着。
屋内空气变化了一下, 继而火苗扑闪, 几乎熄灭时又复燃,随后,她的脑里出现了一行字——
Come back.
越雨面露无语。
楚檐声呆了一下:这什么玩意?
越雨:看起来是你的系统。
楚檐声嫌弃:你的。
系统:……
楚檐声:他怎么突然冒出来了?我俩不在一块, 脑电波也能连上了?
系统:远程控制懂吗?是我把两端连接起来的,你们两个成古代人了吗, 这都不理解!
越雨:我俩现在就是古代人。
系统沉默了。
它竟无法反驳。
拌嘴几句后,总算进入正题——
越雨:你收到华棠的信了吗?
楚檐声:我也正想和你说这事。我听小道消息传, 西邶国主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华棠在滟鸣山就知道长月烛一事, 估计直接找上门来是为的长月烛。反正横竖也无用,把长月烛交给他们也无妨。
系统:什么叫无用?
越雨:确定吗?
系统:确定。
楚檐声:在我们手上总会担心出岔子,给他们由他们争去, 对我们也没什么坏处。
越雨:有道理。
系统见他们自动忽略它,难过至极:那可是陪伴我穿越两个世界多年的物品,你们就拱手送人了。
楚檐声正经道:可这玩意给我招惹了不少祸端,如今我藏不下去了,不想被人算计。
系统噤声了。
相比越雨,他对楚檐声的情况了解更多,也知道他一心避世,想要平淡度日,却往往总是事与愿违。
越雨:我们都知道此物无效,光是苦口婆心劝说也没办法打消希望,只有让人试过才能死心。
楚檐声:其实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楚檐声斟酌用语,缓慢输入:我能理解公主想要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可为何这时才传出国主时日不多的消息呢?即便是路程遥远,通信的信鸽脚程也快,不至于这么突然。
之前西邶国主虽卧病在床,但还能处理公务,听说状态有所好转,于是西邶人还有时间费力去探查搜寻长月烛,如今华棠的目的显而易见,一点也不掩饰。
越雨道:兴许出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罢了。
楚檐声:还有当时夺烛那批人,虽说线索和口供都指向瑞王,瑞王也认下了这件事。但他究竟为什么夺烛呢?按他当时的话来说,是想占为己有,救治母妃,但潇妃娘娘如今已有好转。江续昼反而查出来他先前战乱时,与西邶人有所联系,保不好是想暗中与西邶交换。
越雨:若是如此,华棠公主不会不知整件事。
楚檐声联想了一下华棠的表现,她表现一如寻常,手下那名官员在争夺商溯留下的密信时还是被瑞王的人残杀。于是瑞王又拿下了商溯作为暗桩的证据。
整件事看起来,瑞王主要还是为了大殷着想,一是追杀商溯,争夺暗桩的密件,最后悉数奉上;二是告知西邶人商溯之死的错误真相,让他们针对越雨,自己美美隐身;三是引起双方抢夺长月烛的纷争,实则却没有让宝物落入他国之手。
虽然他与西邶人有联系,却只算在隐晦的消息买卖当中,不能构成勾结行为,治不了什么大罪。
越雨心道:今晚见见华棠就知道了。
“越小姐这般专注,是在想什么?”
越雨用手支着头,突然一道声音响起,她吓得手一滑,下巴险些磕到床边。
回过头来,眼神还残留着一丝惊愕。
裴郁逍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越雨垂睫,冷静回道:“我是在想要不要去赴宴。”
他问:“什么宴?”
越雨:“华棠公主的邀约,请了我和楚檐声在悬烛馆一叙。”
脑海里的声响一瞬止住。
面前的少年点了下头,“想去就去。”
越雨不知回什么了。
“怎么把长月烛拿出来了?”
“我在想要不要带过去。”
“你是想赠给公主?”
“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
“殿下怎么说?”
“他也同意。”
裴郁逍沉默了会才问:“那越小姐需要护卫吗?”
越雨愣了愣,“不是有展离了吗?”
“我怕不够。”
“去一趟悬烛馆而已,不用那么多人吧?”
“可你身上带着长月烛,我担心会有危险。”
长月烛在将军府这么长一段时间都安然无事,一是只有在滟鸣山上的少部分人才知道东西落到越雨手上,二是将军府护卫接受专业训练,守卫森严,无法硬闯。若有心之人知道越雨的目的,难保不会被盯上。
只是——
“除了华棠公主和瑞王,还有其他人想要长月烛?”
当下是华棠想要,开门见山邀约她,瑞王如今备受关注,不敢轻举妄动。除了两人,还会有谁?
“你想,华棠公主迫切想要长月烛,那谁不希望她得到呢?”
越雨没有头绪。
裴郁逍坐到了她身侧,解释道:“西邶王室中人虽少,却也不算和睦,分为两派,一半主和,一半主战,王子即是主战派,而公主一向听国主的。我在霜阙军时见过,王子骁勇善战,作战雷厉风行,麾下狼卫个个悍勇。我们是胜在人多,且地势难攻。”
“你有和他对上过吗?”
“越小姐,即便你的夫君再厉害,王子当主将出征时,我才十四岁,怎会轮到我?”
越雨微微发热,神情依旧未变:“那你对打仗有什么看法?”
裴郁逍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我虽不喜行军打仗,但又无法扼制战事的发生,毕竟有些人就是要打到无力还手才会生畏。”
“既然他们这么厉害,为何与大殷议和?”
其实这个问题越雨知道,但她没来由的,就是想听裴郁逍多说点什么,关于他行军时的事情,关于他的观念。
“双方交战多年,再耗下去也只是僵持,需要一个喘息的
时间。这不代表他们被威慑,也不代表我们就退缩了。”
说完背景,越雨绕回最初的问题:“也就是说代表两派的王子和国主并非一心,那么和华棠之间也有冲突?”
裴郁逍点头:“如今两国互通,开放生意本是常事,但私底下免不了收集情报。上回我与江续昼暗中探查瑞王时,在对外的线上发现,王子手下的人也在暗中查探。”
“可是有什么发现?”
“王子恐怕不会按兵不动,指不定是在装巧卖乖,暗中等一个契机。来殷的使臣皆是主和派,但公主身边的未必全是她的人,她的消息大概已在西邶传开。”
竟然连人家王室密辛都能挖出来。
裴郁逍又道:“你再试想,若西邶当真需要长月烛,会费尽周折都得不到吗?想来也未必真的需要,只是想让公主在大殷多费点时间。”
越雨狐疑道:“你是说王子并不希望长月烛发挥作用?”
越雨心底略微发凉。
“正是。”裴郁逍语气正经不少,“即便是公主也要提防,滟鸣山一事未必就是瑞王的阴谋。”
另一端,楚檐声怔然许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能窥视到越雨那端,将二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但他现在头脑更懵。
越雨脑子在转,同时出现一个声音:所以说他们一边有人希望长月烛有用,一边有人希望没用,表面不阻止华棠的行动,却又想在关键时候做手脚。这不就是一出哥哥陪妹妹玩,妹妹玩不过的戏份吗?当他们爹不存在呢。
冷不防听到楚檐声的嗓音,她再淡定也愣了下,嘴唇微动,又忍下来,在内心回:你怎么还在?
楚檐声:我也不知道啊,系统没挂电话。
越雨:……
裴郁逍问:“嗯?你想说什么?”
越雨回过神来:“我想说瑞王和他们关系匪浅,这事没跑了?”
裴郁逍点头,“我担心你陷进他们的圈套。”
越雨机灵道:“你可以多给我派几个护卫吗?”
“当然。”裴郁逍的回答毫无悬念。
楚檐声:几个哪里够,我怎么觉得他别有用意呢?
系统:不瞒你说,我也认为。
越雨无视他们,保证道:“我会小心行事的,而且我想楚檐声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
后半句话像是说给楚檐声听的一样,他一下沉默下来。
“不过只派护卫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裴郁逍手肘支在床沿,蓦地往前倾身,直勾勾地看着她,“越小姐不需要别的帮助吗?”
楚檐声:需要。
系统:需要!
越雨两边都回:“够了够了。”
“可我想……”
那薄唇微启,声音泄出一半,便被人用手堵住。掌心覆上柔软唇瓣的一瞬,二人皆是一僵。
裴郁逍依旧盯着她,视线带着探究。
楚檐声和系统:想什么呢?
一丝酥麻的温度沿着掌心窜入肌肤各处,由外到里,越雨别开眼,却没放下手,字音像是从齿缝挤出来的:“行。”
他的唇瓣动了动,越雨条件反射地压近了点,“别说了!”
同时,她内心在控诉:你能不能先切断!
系统:我见小楚享受当僚机的滋味,便不忍阻止。
楚檐声:我吗?
系统:是!我们这是恋爱观察室。
楚檐声: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系统:根据我的经验,刚才应该说“我需要你”。
楚檐声:太直白了,应该反问他,你觉得我还需要什么呢?这个“呢”是精髓,一定要又轻又撩。
系统:看来你是钓系高手。
楚檐声:低调。
越雨:滚!
“滋”的一声,脑内的杂音终于消散。越雨松了一口气,立即反应过来挪开手。
越雨的脸色涨红,几乎不敢直视裴郁逍,歪歪扭扭坐回踏步上。
话题被他重新拾起——
“越小姐知道我想说什么?”
越雨只想速战速决,赶快结束这一part。
“知道了!”
“可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他的手从身后绕到跟前,指间勾着一根细绳,手掌摊开,一块银制桃花佩坠垂下。
是在悬烛馆见面时的那块。
越雨愣了愣,没想到他是说这个。
他的目光扫过她,“越小姐似乎有点失望,是觉得我会说别的话吗?”
越雨眼神闪了下,回怼:“我这是失神。”
裴郁逍泰然自若地接回前话:“我特意请大师开过光了。”
明明是悬烛馆出品的玩意,萧瓷意就是这样骗他带上这块娇俏的桃花佩,如今他还用这个话术来哄她。
不过对上他和煦的眼眸时,越雨却不忍再对这句话进行证伪。
他将佩坠放到了她的手心,随后将她的五指合拢。
“越小姐或许还可以考虑带上我。”裴郁逍尾音上挑,眉眼溢出笑意,“保平安的。”
越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在这道如水似星、闪烁流转的目光中,渐渐失去了定力。
她再没办法拒绝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