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雨看着越来越近的鲜花却陷入了沉思。
不是已经表白过了吗?
在她看来, 裴郁逍从新年之后,总是抓着时机对她说一些极近暧昧的话,相比越雨, 他早在日常相处里就表明过数次心意。越雨不知道之前裴郁逍是怎么说出那些话, 她就连那句担心他受伤的话都是在下楼时做了一路的心里建设才能说出来。
当她沉默时, 展离和萩儿已经悄然远离。
身前人的手无意识地攥紧,花枝被挤压得更近,他的脚步钉在她身前三尺地,他唇张了张,似是局促,嗓音微哑:“买花路上,我一直在想要如何开口,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才发觉用词匮乏。”
越雨挑了个重点来说:“那花摊是用来诱导顾客花费的,你又何必去买?”
更何况二人成婚已过大半年, 要走这种仪式感还怪尴尬的。
越雨已经全然忘了自己的初衷, 更忘了她做过什么。
他的心情似是因她的发言得到缓解,唇角弯了下:“我猜越小姐会喜欢,这回应当也不会拒绝。”
他怀中那束捧花极大, 花团簇拥,朵朵娇艳欲滴, 足有鸢尾、兰花、牡丹等品种,饰以绿叶, 色泽由深至浅,分布均匀。烛光交映, 一片晶莹闪烁的斑点流淌其上。
越雨的目光被花吸引,无法说出不喜欢三字。
他的话一语双关,既是指不拒绝收花, 也像指代其他。
越雨抿着唇,“既然都买了……那我收下就是。”
可当她伸手去接时,裴郁逍却没有急着递过来。
“我还有话要说。”
话落,周围正巧有客人路过,打量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越雨脊背发麻,拽住他的袖摆,“不,你没有。”
裴郁逍似看不出她的为难,花束随着他压低的身子而靠近,“越小姐这般机智,是不是猜到我想说什么了?”
说话就说话,突然靠近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她的感知敏锐到连路人刻意放缓的步调都察觉得一清二楚,他们投来的眼神和捂嘴偷笑的姿态让越雨更加无所适从。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越雨拽着他的手逃离现场。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裴郁逍背倚着门,姿态比方才闲适自然了些许,“都老夫老妻了,越小姐怎么还和去年一样不习惯?”
越雨瞪了他一眼:“那也不能叫人笑话吧?”
殊不知她的眼神一点威慑力也没有,裴郁逍看向她的目光反而更加意味深长,“有些话关上门的确好说多了。”
越雨开始头皮发麻,仿佛已经想到他会信手拈来道出什么话,当即硬着头皮道:“其实到这个份上,我已经知道了你要说什么,成婚半年有余,提这些反倒矫情。”
裴郁逍低笑一声:“越雨,我和你是一样的。”
越雨眼中浮起一丝困惑,他也觉得尴尬吗?
他稍稍直起身子,面色镇定平淡,字音却与他作对似的打着颤:“起初我认为我总归要回西北,便觉得婚事用来应付长辈足矣。时日久了,我以为我是被你迷得七荤八素,故意避着你,却发觉连让你正眼看我都难,只好用刻薄的话引你留意。后来面对你时,半是迂回,半是窥伺,难称坦荡,才知你我早已退不回原有的界限。”
越雨心里微微一紧。
原来他此前的回避都是刻意为之。在那段越雨没有察觉的日子里,可能他内心的挣扎也不比她少。想要靠近却又要克制,心理本能和遵循的原则相悖,无法全然归顺本心,也无法坚守理念,于是只能纵容恻隐之心蠢蠢欲动、生根发芽。
越雨动了动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裴郁逍定定望着她,眼尾眉梢的锐利淡了许多,只剩眼底的专注:“越雨,我很在乎你,我也希望你心里有我。我虽不愿与你徒有夫妻虚名,但也不想以这层关系束缚你,我更希望你是经过深思熟虑,而非其他缘由。”
越雨默了默,随后手伸了出去,这次裴郁逍没有退避,花被她轻易接过。
“少将军不是说我应该不会拒绝吗?”越雨抬眸,迎上那道隐隐藏着一丝偏执的目光,“这样你能确认了吗?”
她收下了花,验证了他那句不会拒绝。
变相的坦白,一如她的作风。
“怎么办?”他尾音上挑,带着几分妥协,“越小姐这样只会让我更喜欢你。”
悦耳的嗓音传至耳廓,捎来一阵热而麻的风,越雨脑子如同轰然绽开一簇烟花,晃神片刻,耳根后知后觉地发烫,下颌发紧,脸低到花束边。
直到鼻端被花香盈满,越雨才讷讷开口:“新年那夜你不就和我说清了吗?而且平日也说了多回,如今就不必再摆出明面提一遍……”
越雨终于找回了她的初衷,明明是她想了多日,自我矛盾了许久,才敢忠于内心,想要和他坦白,可到头来还是落入下风。前面弯弯绕绕的句子比较像他们的相处画风,若换了直言直语,越雨反而不及他坦荡。
裴郁逍俯身靠近,迫使她抬头回望,“越小姐不喜欢吗?”
他说的是不喜欢他这么直白表述,还是说不喜欢他?
越雨思忖着,却听见他的话音又传来:“新春夜不够清醒,平日不算端正,虽然眼下面对你,我也无法做到冷静自持,可我想坦诚告诉你。”
先前越雨也是有意无意回避他的话,还是头一回正视二人的感情。起初越雨不懂,将他对她的好归于长辈要求,将他当做救命恩人,直到感情开始变质,越雨又宁愿他对自己坏一点,而不是那样用复杂到她看不透的目光看着她。
她从未觉得这桩婚事委屈她,也不是讨厌裴郁逍,只是渴望又抗拒这股温暖的靠近。偏偏他
总是奋不顾身地出现,像烈日融化了积攒一整个冬季的雪。
越雨嗫嚅着,斟酌开口:“裴郁逍,我试过说伤人的话,也试过不去想那些可能和不可能的事,但还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疏远你。其实我并不想像那样含沙射影地说话,也不想和你稀里糊涂地相处下去。”
因为说服不了自己,所以会在面对他时,把喜欢放在评判标准上,对他的言行进行量度,会对他有所期待,也会去考虑他的感受。
越雨就算是块木头,也被磨到没辙,再迟钝也败在了正大光明闯入的感情下。
所以说他们是一样的,从一样的无措到一样无法抗拒感情。
越雨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我好像……真的对你动心了。”
裴郁逍眼眸沉凝了一瞬,像是压下了什么情绪,但在她的话音落下后,转而化成了一潭清溪,平静后再流动起来,衬得那张俊容更为昳丽。
越雨目光一定,才察觉那流动的不是眼波……
狭长的凤眸微垂,眼眶霎时红了一圈,眸底潋滟的水色比花瓣上未干的凝露更晶透。
越雨曾经不太能理解爱情片里的感动落泪,放到自己身上,依旧觉得不至于,可她心里明明是这么想的,却止不住眼眶发涩,她抬起眼睑:“又不是爱到死去活来的故事情节,你哭什么?”
一说话,不如平日沉稳的音调和抖得稀碎的音节便暴露了。
太别扭了,别扭到越雨险些抑制不住移开眼。
“不是非要爱得死去活来才能哭的,这只是触动的表现。越小姐可以同我坦诚相待,我很欢喜。”裴郁逍长睫微动,神色稍敛,“再说,我不是与你说过偶尔感触不是什么坏事,也不证明我们脆弱。”
越雨想起来了这话,当时还是他用来安慰她的。比喜欢来得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见了她的不安,稳妥地接住她的情绪。
人总是在回忆过往某一刻时,才会滞后地掌握当初应呈现的感受。
越雨眼前倏地变得朦胧,湿意在眼周打转,她想控制却更加慌了神,一滴泪生生被逼出眼角。
风缠着花香裹来,泪花散在眼尾,一双手轻轻圈住了她,裴郁逍的下巴抵着她的肩窝,指节擦过她的发丝,“虽然很不甘心,但这回怕是又要麻烦越小姐再救我一次了。”
越雨愣了下,便觉得肩上一沉,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压在她身上。
越雨的语气略急:“裴郁逍?”
越雨张开手扶住他,花束被她随手置于桌面,将人扶到榻上时,越雨才注意到他略微发白的唇,他眉头蹙起,双眸紧闭,手无力地垂在榻上。
越雨连忙出去叫人。
展离初步给他诊脉后,不忘安抚越雨:“少夫人宽心,公子是中了毒。”
中了毒怎么宽心?
“这毒不会致命,普通人中了半刻钟内便会浑身发麻,和门口那两名护卫中的银针一样。公子应是和黑衣人打斗时被暗算了。”
展离仔细想了一下,蓦地将裴郁逍的身子侧了过去,又一把将他的衣袍掀开。
腿侧的布料上洇出一片殷红,他不止被毒针暗算,也被重剑伤到了。之前衣料错位遮掩,加上他一直站得格外刻意,伤口又在腿后这种刁钻的位置,是以越雨完全没注意到他受伤。
越雨的目光骤然一沉,果然全身而退没他口中说的那么轻易,她心里更多的是不解,明明受伤了怎么还强撑这么久。
“公子还是被伤到了。”展离轻叹,转眼看见越雨的面色,口吻一变,“不过仔细一看,这伤口不深,公子还能抗住毒效这么久,不愧是公子!”
“血流了这么多,值得炫耀吗?”越雨紧盯着那处流血的伤口,口吻焦灼。
展离挠了下头,“少夫人不必过于忧虑,战场上刀剑无眼,公子曾经受过的箭伤和刀伤比这更严重。”
没想到他越安慰,越雨的神情越是凝重。
展离干脆噤声,从怀中掏出药膏,越雨瞧见也不诧异,让开位置,让他给裴郁逍处理伤口。
展离用匕首将伤口周围的布料割开,布帛被撕裂的声音传来,越雨心猛地一缩。
伤口黏着正对的衣料,越雨取了温水,展离费了些功夫才将布料分离开。
越雨递去干净的布巾,展离动作熟练,止血、上药、擦干血渍,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完成得飞快。
处理完伤口后,展离脸上的严肃淡了下来,语气恢复轻松:“这个毒顶多维持几个时辰,该说不说公子真会挑地……”
谈情说爱结束还能直接歇息,正对应了九皇子那句话,随地大小睡。
越雨不语,搬了个矮椅坐到榻边,展离忽地想起什么,看向别处,“其实这个不吃药的话还是有点危害的,我先去药铺取一下解药。”
说完就立马出了屋,又恰好碰上萩儿,展离便请萩儿找了个跑腿去药堂寻药,而他便守在屋外。毕竟跑了一个杀手,情况不容他乐观,公子又昏迷,二人的身边不能离了人。
二楼楼梯口,江续昼远远看见他,上前打招呼,“你家公子呢?”
“江公子。”展离拱手回道,“公子受伤在屋里歇息。”
江续昼问:“不打紧吧?”
展离冷静回:“对公子来说不过小伤。”
江续昼心下一松,随即叹道:“我正说过来看热闹,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在。”
他无奈地摇了摇手中的花,“也就只有你陪我了。”
雅间的门一下被人推开。
展离看见从里走出的越雨,反应过来:“打扰到少夫人了?”
越雨摇头:“我是想取一盆热水。”
展离:“少夫人交给我就好。”
话落,他转头看向江续昼:“劳烦江公子替一下我。”
江续昼数落他:“你们主仆对我还真是不客气。”
他转头看向越雨,语气平易近人:“弟妹好。”
越雨颔首,掩了下门。
江续昼从缝隙中瞧清了正躺在榻上的人,当下“啧”了一声。
越雨乍然看见他手中一捧碎金花束,问道:“江公子也买了束花?”
江续昼摆了下手,“这可不是我买的,我刚到楼梯,便见一个伙计捧着花来找我,说是一位姑娘所赠,我寻思应是云谲,听说她在二楼,正想去还给她。”
越雨一怔,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他今日穿了一身桃夭色。她心底有点一言难尽,总算想明白裴郁逍那身花哨穿搭是跟何人学的。
或许是这束目光过于直接而古怪,江续昼诧异道:“有何不妥吗?”
越雨垂头看回花束,难怪花是金色系的,她恍然回言:“也许……这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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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来想更新多点,但主包演唱会开场了,先更这么多嘿嘿[熊猫头]。感觉还需要修一下:)最纯爱那年,中了麻药受了伤也要强撑到表完白再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