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雨已有一段时间没见虞酌他们, 那二人依旧能唠,李泊渚还是一如既往捧场,不知不觉中周漱禾也与他们打成了一片。
周漱禾吃了口水果, 听完程新序说的小名来由后, 真诚开口:“冬天还挺衬姐姐的。”
越雨问:“是因为我平时臭着脸看起来很冷淡吗?”
她说话时一本正经, 眼神认真,却无端多了几分木讷。
周漱禾正思忖着怎么开口,程新序便直爽道:“我们冬天是皮相容易使人误解罢了,实则性子沉稳,善良幽默,百里挑一。”
虞酌震惊地看向他:“哟,先前没发现你这么会说。”
程新序嘚瑟扬眉:“本公子会的多着呢。”
李泊渚朝虞酌说道:“别惹他, 他会连夜背词。”
虞酌当即笑出声。
隔着火锅的热气,周漱禾在欢笑声中望向越雨, “叫姐姐有点生分, 我能否同他们一样喊姐姐小名?”
越雨点点头:“可以的。”
吃饱喝足,夜幕也落了下来,越雨陪同周漱禾去解手, 出来时,周漱禾衣裙上的油渍如何也去不掉, 便连忙找下人寻了附近的偏厅更衣,越雨守在屋外。
偏厅设了数间空房, 院中还放置着乐器,越雨刚看向院中的乐器, 对面屋舍的门便推开,一人从里走出。越雨细看一眼,认出了是今日那出戏的男主, 演员好像名叫明攸。
周漱禾换得很快,似是怕越雨等久,推门出来便开口:“好了,我们走吧。”
她循着越雨的视线看去,也注意到了明攸,“诶,那不是演小绿茶的吗?”
绿茶男还是越雨为了不用记人名而取的,他们几个也已经对这个说法表示认可。
周漱禾起初还不大感兴趣,后边看见男主开始疯疯的,引诱女主,占有欲暴发时,她便被吸引了目光。
关键是明攸长相与这个白切黑的个性实在太搭。
周漱禾拉着越雨的袖子,“我们过去问候一声吧?”
越雨还没想清楚她怎么就变成人家迷妹了,腿却已经跟着行动。
越雨、周漱禾几乎异口同声:“明公子好。”
明攸原本见到二位小姐,不过远远颔首一下便到院中收拾工具,不曾想二人径直朝他走来。秉持着礼貌的态度,他客气回了一声:“二位小姐好。”
周漱禾比越雨要大胆一点,直言快语:“今日才演了上半场,不知明日你们是否还来?”
“要看逸王殿下的意思。”明攸实话道,“宴席只开一日,若明日无需我们,便回悬烛馆。”
“回悬烛馆也好。”有周漱禾的打样,越雨也敢说话了,“我们有空会去看的。”
虞酌对弦音班尤为了解,开演前讲解时,周漱禾比越雨听得认真,起初周漱禾对这出戏没有意思,是因为前头除了女主和男二,其余人表现得一般。
明攸是今年才加入弦音班,往日并未在这么多贵人的场地演出过,多少有些紧张,只不过后头被其他人带着,渐入佳境。
前后反差出现反而突显出此人的功底,加上此人私下完全就是前期那种无害天然呆的模样,一双明眸格外有神,周漱禾一时移不开眼。
周漱禾眼神诚挚,给他鼓励:“我们都很喜欢你的演出。”
说着,还撇头看向越雨:“对吧,冬天?”
话落,明攸的眼神一滞,看向了正在点头的越雨。
越雨愣了下,忘记回话。
该说不说,他看过来时,眉峰微抬,眼波漾动,唇角欲翘未翘,神态清纯,却莫名有几分勾人。
越雨怀疑自己喝多了,产生了幻觉,否则她怎么会看着他,却总想起另一个人?明明两个长相相差颇大的人,怎么会形不似神似呢?
越雨呆滞了片刻,扬起嘴角回道:“是的,我很喜欢你的表演。”
明攸也怔了下,随即喜意染上眉梢,“感谢你们。”
寻常人都是冲着鹤堂而去,加上在场非官既贵,千金闺秀都矜持有礼,他今日倒是第一回遇上如此热情的姑娘。
他弯了下眼:“这位姑娘贵姓?”
周漱禾欢快道:“我姓周。”
明攸对她浅浅一笑:“周姑娘。”
他又转向了越雨:“冬天,是么?”
字从他唇齿间转了一圈才吐露,是异常柔和的腔调。
越雨眨了下眼,一时间没有纠正。
“我记住了。”明攸想到什么,从院内其中一个箱中取出两样物品,是两条样式相近的手链,分别递给二人,挂饰上还坠了一个“明”字。
越雨心觉好笑,弦音班周边吗?
可周漱禾却满脸欢喜:“小冬天,我们的手链是一样的。”
越雨决定不破坏她的兴致,任由她高高兴兴地为自己戴上。
越雨想起虞酌,复又抬眼:“能否再送我一条?”
明攸没有问用意,顺从地递给了她。
回去的路上,越雨不禁问周漱禾:“你是何时看上明攸的?”
用词有点不恰当,越雨临时改口:“怎么就觉得他好了?”
周漱禾脸微微泛红:“就是后面他霸道起来,让我觉得塑造得很棒。”
越雨听懂了,“你是对的。”
“那你呢?是什么时候觉得他不错的?”
越雨压下她最初的想法,回想了一遍细节,“我先入为主,一开始就觉得这个角色不错,占有欲是一个点,重要的是明攸演出了他那种正室身份妾室的做派,尤其擅长用脸和身材……”
“蛊惑人心”还没说出口,周漱禾便急急打断:“我知道了!”
男主当时的确受伤了,还被女主扒了衣服,露出胸肌。后边才知道是他故意伤的。
越雨一提,周漱禾便反应过来了,毕竟未出阁,多少有点羞涩。越雨理解她的心情,便不讲下去了。
“诶你说是哪本话本来着?”
“和这出戏同名。”
话音落下,路边的树叶窸窣作响,一道清冷的嗓音裹在风里灌进耳廓:“我正好有,可以送给周姑娘。”
越雨和周漱禾纷纷回头。
少年斜倚着柱身,手中捻着一本话本,指尖一掷,散漫地转着书册。他正好站到廊下,长身玉立,冷白的月色下,五官愈发精致惹眼。
冷不丁瞥见熟悉的人影,越雨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不知他何时出现在后边,半点动静也没发出,倒像是站了许久的模样。
周漱禾晃了下越雨的袖子:“我还是觉得我下午说的话很对。”
越雨迟缓地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裴郁逍更好看。
见她们定在原地,他三步迈作两步,上前递出话本。
周漱禾下意识接过:“谢谢。”
裴郁逍颇有礼貌地对周漱禾说道:“转角处有值守的丫鬟,周姑娘往前走几步便是前厅,我有事要与越、冬、天详谈。”
他的话一出来,周漱禾便晓得了:“我先回去,不打扰二位。”
周漱禾按着裴郁逍的指示往前走,路过转角不一会便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周漱禾酒意上脸,晕乎乎地走过去——
对方
转了下头,俊美的容颜上露出同样的呆滞。
丫鬟?
是指左淮荇?
左淮荇滴酒未沾,双目清明,拱手道:“周姑娘。”
周漱禾回礼:“见过小左大人。”
“你这是要回宴席?”
周漱禾闻言点头:“是。”
左淮荇看了眼,她身侧空无一人,“怎么不带丫鬟一起?”
周漱禾道:“原本是与越雨一块的,但是少将军过来寻她……”
左淮荇一听便明白过来,难怪裴郁逍让他站着,还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讨论,感情是在这等着他呢,左淮荇理清缘由,没有理由再傻站在这里。
王府没多少丫鬟,左淮荇思忖道:“往前不远就是前厅,你先回去吧,我稍后再过去。”
此处位于前厅背面,需绕过路段才能到正门,二人尚未成婚,不便同行,也本不该过多接触。他的思量是对的,周漱禾没有反对,只是莞尔一笑:“如此便麻烦小左大人了。”
她抬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量身定制的尺度,精确得令人挑不出错处,可身板却莫名僵了一下,走过石子路时,绣花鞋踩至缝隙,不经意滞了一步,身形微歪,又继续熟若无睹地往前走。
规矩之外,倒有几分谨慎的可爱。
左淮荇微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
……
待人走后,越雨抬头看向裴郁逍:“什么事?”
裴郁逍没有立刻回,似是在酝酿用语。
越雨决定先问自己好奇的问题,否则稍后她可能就忘了,“你怎么会有话本?”
裴郁逍指了下前厅的方向:“从殿下那儿盗的。”
他微偏了下头,灯笼的柔光恰好自一侧眉眼淌过,可暖融的光晕却无法强加在那冷硬的线条上。
越雨直觉他现在的心情略差。
越雨声音放轻了点:“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呀?怎么都不出声。”
裴郁逍嗓音淡得像途经的风,“是越小姐聊得忘乎所以,注意不到旁的动静。”
越雨听不进这弯弯绕绕还带着怨气的话,直接问:“你怎么了?”
裴郁逍的视线下移,落在她的腕间,手链圈着纤细的皓腕,字符坠到手背上,“我在想,方才应当上前才是。明攸演得实在生动,可惜我没有收到手链。”
他竟然这么早就在附近了?
越雨一惊,又很快被他的话吸引,裴郁逍下午看得还蛮认真的……
“你也觉得他不错吧?我这儿倒是还有一条链,不过我想着送给虞酌,手链样式适合女生,你若喜欢,我下次……”
话音未落,他单手穿过她的膝弯,紧箍的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越雨一下离开地面,腿根挨着他的臂弯,只能无措地倚靠在他肩侧,环过他的脖颈,借力支撑。
越雨一下噤了声。
画面格外熟悉,如果当时游园会上她睁着眼,想必就能发觉他将自己举抱起来的模样。
越雨低眸瞥去,他眉目凌厉,脸色紧绷,越雨刚起的兴奋劲立马就蔫了下去。
好像说错话了。
“怎么不继续说?”裴郁逍抬起眼睑,“下回再问他要?”
越雨缓慢道:“也不是不行。”
他的手臂更紧了点,步子迈得又沉又快,“你就是这么想的?”
越雨抓着他的肩膀,张望了下,虽然众人聚集在前厅,但难保不会偶遇旁人,越雨忙不迭道:“你先放我下来,我再跟你说。”
裴郁逍充耳不闻,穿过回廊,推开一间半敞的客房。
朱红袍摆扫过门槛,靴底抵着门板,顺势往后一磕,门应声合上。
越雨不安分地动了下,磨得袖子一皱,裴郁逍终于把她放下,但越雨仍旧未踩到实地。
裙摆垂到圆凳上,越雨不动声色地抬了下膝,绕开凳面,足尖将将触及地面时,大掌不轻不重地按在她膝头上,将她的腿压回了桌沿,他抬脚勾住凳腿,踢到一步远的位置,随后往前半步,长腿抵住了她的双膝。
他双手撑在她腿边,将她困于圆桌一侧,“越冬天,你真的一直在挑衅我。”
越雨歪了下头:“我哪有挑衅你?”
面前的少年忽地垂下头,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层阴翳,眸光微晃,掠过一丝挫败,“今日他袒胸露背时,你是不是还觉得可惜,若是像长月厢小郎君那般就好了?”
裴郁逍有时就像越雨心里的蛔虫,总是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她和周漱禾提到身材时,的确有一刻想起了长月厢秀腹肌的男妲己们。
此时越雨倒是有点领悟他为何这般,心底蓦地不敢招惹他这么快了。
“你不能主观臆断。”越雨短时间内想不到怎么解释,往后靠了点,想要远离这么紧张的氛围,直到膝弯够着桌沿,无法再退。
裴郁逍低低开口:“越冬天,你都露馅了。”
越雨倔强道:“我没有。”
裴郁逍也不强行与她辩驳,反而让她这句反驳的话显得苍白几分。
越雨为了找回主场,发出提问:“你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他不答反问:“我这么唤你,你会不适吗?”
“你还是唤越小姐吧。”
裴郁逍抬眸,目光如钩,攫住她的面色,“别人唤得,我就不配?”
越雨不赞同地开口:“叫小名太亲昵,越小姐不咸不淡,听着像调情。”
越雨指尖按着桌布,倏地被攥住腕,他带着她的手抬高,徐缓移动,一寸寸靠近。越雨看清去向,目光一滞,刚开口音调便乱了:“你做什么?”
“越小姐看不出来么——”裴郁逍指尖覆在她手背上,陡然往前一按,掌心严丝合缝地贴住坚实的胸膛。
他嗓音略沉,声线却干净,如雨珠滚落耳畔时清透微凉,直抵心尖:“我在依言照做,与你调情。”
尾音落下,后调却由温转热,心底涌起的热意漫过玉颈。掌心下的搏动热切,仿佛要跳出掌心,越雨手也热得慌,丝毫不敢动,“你……”
裴郁逍引着她的手由上往下移了一寸,“他的身材不及我,越小姐想不想确认下?”
那双黑如曜石的眼眸格外吸人目光,越雨艰难移开视线,瞟了眼他身后,这间屋子没有点烛火,唯有窗口掀开了一道缝,三两盏灯笼光自外透入。偶有风声路过,为安静的室内增添一点喧闹。
半晌,越雨才说出完整的话:“这是别人府上,你疯了?”
他眼底的阴郁化开,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越雨愣了下神,预感不妙。
“我看过了,周围无人。”
他语调上扬,像是在炫耀自己吃一堑长一智,不会像之前那样亲热时总有人出现。
目光如有实质,在腕间留下滚烫的热度,越雨心中警铃大作,手臂使力要从他的桎梏中抽走,却被裴郁逍抓得更紧,上面的链子几乎要被捏碎,“是我入不了你的眼了吗?”
对着这张略带失神的面容,越雨心狠不下来,脑子一抽,开始胡言乱语:“你穿了两三件衣服,摸不出效果。”
越雨垂着眸,瞥见了他不知何时松了一颗扣子的衣襟,像是生怕他要当场褪衣,急忙补上一句:“在这种场合担惊受怕,也不好感受。”
闻言,他手心微松,越雨轻松挣开,并没有当即放下,反而轻轻晃了晃,似是缓解酸麻。链条在她腕间落下一道印痕,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层红印,是被他抓狠了烙上的。
光线暗沉,可越雨却正对着窗棂,微弱的光晕下,她的面色泛着不自然的薄红,此刻从颧骨散开,在颈子上晕出鲜明的胭脂色。
越雨的长相并不明艳,反而有种脆弱的攻击感,更不用说如今含羞的姿态,如同花苞半裹住粉白的瓣。一双雾蒙蒙的眸怔怔望来,是另一种楚楚动人的美。
少年眸色一暗,长睫扇了扇,那抹炽热不消反增,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别的应当可以做吧?”
他稍稍俯身,屋内的空气一下稀薄了不少,越雨刚想说话,便先捂住了嘴,嘟囔着:“不……”
裴郁逍啄了下
她的手指。
“可……”
又一下。
“以。”
像是不耐烦,他抬手拉开了那只碍事的手。
先见之明顶不住临时发挥。
被堵上唇的一刻,越雨还在心底骂他,先是像打了炮仗一样,又开始莫名其妙发情索吻。
要是吃醋,他未免也吃得太频繁了点。她跟人家都没什么互动,不过口嗨了几句。
但是……
他这般模样,还真有点带感。
似是不满她的分神,裴郁逍伸出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事已至此她懒得再思考,顺其自然顺理成章。
刚才他吮咬得她上唇微疼,越雨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他动作一滞,越雨趁着空挡攥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拽,反客为主地含住他的唇角,舌尖试探地舔了下。
只一瞬,她便明显地感受到裴郁逍的手僵了一下,也不动了。
她学东西快极了,回吻带着勾人的诱哄,像和风细雨,浅浅绵延,无声地安抚他的情绪。唇瓣上先是掠过一丝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像是花香,而后她馨甜的气息才清清浅浅的渡来,引人迫切地想要汲取更多。
但裴郁逍的理智没有被焦灼吞噬,任由她一步步、一点点地侵占,仿佛要将那点微不足道的计较和醋意都碾碎在这个吻里。
越雨渐渐察觉主导不是一个好活儿,譬如此时,她已经开始乏力,腿也发软,只剩攥着他衣襟的手还在顽强不松。
“啪”的一声,衣领上那枚扣崩落下来,在她指尖滑走,坠在地上发出一声碎响。越雨手上用力,推开他,偏头呼吸。
外边猝然传来一道声音:“冬天姑娘。”
怎么是明攸?
越雨蹙了下眉,在这个尴尬的阶段,不知该不该出去回应。
不行,容她缓缓再思考。
酒香拂过,薄唇又猛地覆了上来,越雨呜咽了一声,转瞬便被吞下。
随即一阵失重,裴郁逍双手环在她腿侧,将她提抱了起来。
越雨惊愕得眼睛都没闭,骂了他一句混蛋。他攻势掠夺,步子却稳得很,来到了窗台。
“抓稳了。”话落,他抽出一只手,勾住窗沿,轻轻一带,木窗缓缓阖起,力道轻得竟没发出一声动静。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他的喘息微重,在方寸空间内格外清晰。清醇的酒香混着呼吸洒在面上,又冷又热,又轻又重。
黑夜像在整张纸上晕满浓稠的墨,外边的脚步路过窗口,脚步声近在耳畔。越雨下意识屏息,又忍不住张口呼吸,又羞又恼,他方才撤开手的一瞬,越雨脱力下坠,腿根磨过玉带,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衫传来。她只能箍紧了他的颈,往上蹭了蹭。
身前那具身躯更僵了,手死死按住她的腿,再不让她动分毫。
他换了个方向,越雨的肩胛贴上一抹冰凉,后背倚着墙,被迫交换刚才被中断的吻。
这回克制了许多,但掠夺意味仍在。
越雨一点也看不见,不知道他是怎么准确无误地寻到她的唇,但她快要被磨得疯了,从起初的觉得刺激逐渐到惧怕。
越雨呼吸一滞,生理性的害怕令她腿软得连他的腰都挂不住,手心捂出热汗,后颈汗毛竖起。
眼眶不禁湿润,连墙都似染了几分湿意。
一切动静顿时凝滞。
“奇怪,方才还听见谈话声。”
明攸的声音远去,越雨眼睛一睁不睁,甚至没意识过来裴郁逍是什么时候撤开的,只是无意识地将他搂得更紧,整个人贴上去,埋在他颈间,熟悉的冷香和温热萦绕鼻端,她才敢舒一口气。
微耸着的肩膀仍是一阵一阵地轻颤不停,颤栗通过衣衫传来,裴郁逍的手蓦地收紧,一只手托住她,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脊背。
越雨呼吸得到缓冲,心跳却还是止不住地过速,黑暗中看不清少年的神色,她抿着唇,唇角撇了下去。
裴郁逍将她稳稳放到椅子上,低声开口:“对不起……”
说了一遍又一遍。
越雨揉了下眼角,泪在她指尖滑走。
裴郁逍俯身拭去那滴晶莹,又一滴泪砸在他的手背,他干脆蹲在她身前,握住那只放在膝头上的手,“别怕。”
听不见回应,他又站起身,正要往后走,衣摆便被人攥住。
她的指尖格外用力,小臂抖了一下,裴郁逍轻声道:“我去点烛。”
那只手这才迟疑地松开。
裴郁逍循着记忆的路走到烛台前,摸到火折子点燃烛火。
一支蜡烛正好将这小片区域照亮,但他嫌不够,将烛台上三支尽数点燃。
“没事了。”裴郁逍抬眸看去,越雨蜷着腿,腰线弓着,他快步走去,半跪在她身前,指腹小心翼翼地拭过那抹湿痕,“是我不好,忘了你怕黑。”
越雨摇了摇头:“我只是习惯了有灯。”
越雨不算完全怕黑,只是在不安全的环境下,会因此丧失安全感,但上回与他同榻而眠时,愧疚感大过开灯的念想,为了照顾他,她可以忽略自己的感受不计。
刚才也是,她明明忍不住颤栗,还要为难自己让裴郁逍好受。
裴郁逍唇线绷得直,神色内疚,叫人瞧着不是滋味,“好点了吗?”
越雨听罢点了下头,瞥见他自责的面色,喉头不禁有点哽咽:“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越雨垂了下眼睫,看不清情绪。不是说她不信任裴郁逍,只是这种刺激带着不确定因素,她没有完全抛弃理智陷入暧昧迷离当中,所以她失去了安全感,畏惧这种不受控制的发展。
裴郁逍不置可否:“愿意和我说说么?”
他从未问过她怕黑的理由,越雨斟酌了下,才温吞开口:“我自幼便怕黑,起初是家里无人,只有烛火能让我安心一点。每每从榻上醒来多数是夜晚,亦或者疼得睡不着时,我就会看着光亮发呆。”
月色被挡在窗外,与她作伴最多最长的唯有灯光烛火。
烛光将一高一矮的身影投到地面上,温热濡湿的痕迹仿佛残留指腹,连膝下地板的微凉冷硬都无法祛除,缠得他心口发紧。
再发声时,呼吸都放轻了不少:“那烛火也算充分燃烧了。”
越雨直直看进他眼里。
他添了几分正色:“驱走烦人的黑暗,还能舒缓你的心情,比我有用多了。”
后半句又陡然一转,透着不甘心。
越雨缓了点,语气释然:“自知之明果真是你的优点。”
裴郁逍抬了下首,修长的指握在她的腕上,摩挲着上面的印痕,“方才是我混蛋,我认了,要不你罚我?”
他衣襟上的扣子不知崩到哪儿去了,眼尾略红,唇角还留着一点胭脂,是从越雨那儿蹭到的,她今日特地画了全妆,饭后还补了下口脂,但眼下肯定没有了。
若是叫人瞧见他们的姿态,不知要挖多深的洞才能藏住两人。掩饰是最利于当下的办法,越雨没法怪他,毕竟她起初还觉得刺激。
越雨囫囵开口:“我已经没事,就不了吧……”
嘴上说着没事,可这样反而令人难以捉摸。
裴郁逍自顾自地开口:“三日不许亲你?这样你会不会好受点?”
越雨目露惊讶。
少顷,他眉宇微拧,“不行,本就有七日没有亲过……”
字字道满委屈。
越雨手背贴着额,无颜面对:“这算哪门子的罚?”
见她神态轻快起来,裴郁逍眉眼间的郁色稍褪,眸色认真:“那下回我若是再惹你不舒坦,不如你就给我一巴掌?”
瞥见那双暗藏着某种期待的目光,越雨狐疑道:“这也不是惩罚吧……”
他眉眼松动,慢条斯理地开口:“是奖赏。”
哪有人说着惩罚,一个劲说自己想要的东西。
看着他这副模样,越雨觉得她从前的猜测真有点东西。
裴郁逍或许真的是个m。
恐怕越雨对他的开发程度不足百分之五十。
越雨冷笑:“裴郁逍你是懂安慰人的。”
裴郁逍眼尾漾开一圈笑意,
拖着不正经的腔调开口:“能让小冬天心情愉悦,是我的本事。”
越雨又开始不自在了,颐指气使地昂起下巴:“你以后不许这么叫我。”
他笑意一敛,口吻理直气壮:“为何?别人能叫的,我也要叫,别人叫不了的,我也能。”
这句话越雨反驳不了,本来嘴长在他身上,他怎么叫她确实阻止不了,只是听见他平静的语气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她忽地憋出了一抹笑:“少将军的嘴明明是甜的,怎么说话酸溜溜的?”
裴郁逍唇间溢出一声叹息:“要说几遍才可以让越小姐体谅我呢?”
他眼底晦涩,收敛着情绪,克制到没有再触碰她,“从前我只能看着,但如今我不愿再遮掩。我不想见到你对旁人笑,也不想你对他们道出喜欢二字,越小姐只能这样对我。”
明明等了许久,才能让她承认心意,如今她对他人却能如此轻易说出喜欢。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
非但要她体谅他此前有名无分只能跟在身后看她,被酸胀浸湿的心情,还要她体谅他此刻坦诚敞开的这颗卑劣又不安的心。
越雨掀开湿润的乌睫,目光安静地望着他:“对不起嘛,裴郁逍。”
她声音放软了点:“大家称好的那必定好,但我是因为他有时说话神色和你太像了,所以才多看两眼。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像把人家当成替身,但我也只能对不住他了。”
越雨有种老实人豁出去的感觉,把自己觉得变态的心理袒露出来,本以为会收获裴郁逍嗤之以鼻的目光,谁料他却哑火了一瞬。
裴郁逍先是被她这番话说蒙了,反应过来又气笑了,“我人在你面前,你还一直看着别人,你自己想想对吗?”
越雨低声道:“……这不是你不会演戏吗?”
裴郁逍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无声地攫住她,“那个话本我看完了,我也会演。”
越雨想要避开他的视线,却被他眸底细碎的光缠住。
“这不是越小姐喜欢的霸道和占有吗?”他仰着头,眉峰微垂,目光纯净,又暗含着隐忍,眼神似在询问,“我做得不好吗?”
裴郁逍在某些时候总是格外耐心,比如比武时戏耍对方,慢腾腾地等着对方进攻最后佯装费力地赢下后轻松退场,又比如此刻,他像是正大光明地欣赏窥伺许久的鱼儿跃出水面,冒出了头。
只是即将上钩前,鱼儿摆动了下,水花扑闪,继而恢复平静。
细小的一声脆响后,裴郁逍的脸偏向了一侧。越雨力道轻得不能再轻,他顺着她掌心的方向侧过头,手指蹭了下颊侧,不怒反笑,眼底暗沉的悦意缓慢加深,眼尾染上一丝难以琢磨的餍足。
越雨没想清含义时,她的手先一步做出动作,她只是想让他别开脸,却像他扇了一巴掌。不过看不见他的眼睛,她稍微好受了点,可又在瞥见他暗自勾起的唇角时,忍不住面红耳赤地开口:“我不管,我再也不要和你玩这种了。”
太刺激了,她的心脏受不了。
裴郁逍沉吟了下,好似理解了她的话意,慢悠悠开口:“下次不会了。”
二人没有再待下去,离开前,裴郁逍还捡起了那只扣子,将烛火都熄灭,窗也恢复原貌。
本就是给客人休息的房舍,做到这些行为,反而像欲盖弥彰,但越雨心里却因此舒坦了点。
迈出门外,晚风拂来,一阵清爽。
月光下并肩而行的身影被月色映照在地面,袖角摆动的幅度都一致。
越雨手心松开,地面倒影中,手指蜷了下,两只袖摆挨得近,他的指尖却悬在她上方,相距甚远。
手臂擦过她的,衣料窸窣发出一丝声响。
走了两步,越雨忽然停下,面露迟疑。
裴郁逍转过去想问她怎么了,却见她一直垂着眸,盯着他的袖子,“可以牵一会手吗?”
他们亲过抱过,貌似还没正儿八经牵过手。当然,某次睡着时莫名其妙牵上的不算。
袖摆交叠,风溜过留下一片沁凉,他先是碰了碰她的手背,再顺势勾住了她微凉的指尖,随后稳稳地扣入,十指交缠。
少年唇畔掠过一抹促狭,目光却诚挚:“只牵一会哪里够?”
越雨别开脸,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唇角轻轻翘下。
那阵风似乎避开了交叠的手,失了凉意,掌心逐渐开始发烫。
绕过转角,几步之外,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结队而来。
未闻脚步声,便听见了吵吵嚷嚷的话音,越雨飞快抬眸,几乎是看见为首之人的第一眼,便抽出了手。
手上的温度逃走,变得空荡荡的,裴郁逍却似早已习惯,面不改色地将手掩在袖袍后。
虞酌看清二人,笑道:“原来是阿雨啊,还以为是撞见别人私情了。”
语气调侃,还略带可惜。
越雨忽然打了个激灵。
程新序盯着他们的目光尤为怪异:“话说回来,你俩干嘛鬼鬼祟祟的?”
李泊渚轻飘飘地掠过一眼,没有多余停留,却莫名令人脸上一热。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平静:“莫要多问。”
越雨目光转了一圈,也不知该放在谁身上,“你们怎么一堆人往这边走?”
虞酌解释:“殿下说这边有他准备的礼物,让我们带回去。”
程新序反应过来,神情不言而喻,“你俩也别躲着亲热了,赶紧一块去挑礼物。”
程新序说话总是直来直往,字眼大方吐露,无所顾忌。
周漱禾也跟着他们折返回来,此时站在一侧,不知想到什么,耳朵红得不行。
越雨瞥见他们秒懂的神情,脸上烫得更厉害,支支吾吾开口:“我没有,你们别瞎想。”
左淮荇跟在后边,步子刻意迈得重,像是突显存在感:“难怪半路丢下我。”
他看向裴郁逍,那眼神仿佛是在骂他见色忘友。
若是越雨偏一下头,便能发现她身边的少年也好不到哪去,正错开左淮荇探究的视线,望向探到墙头的枝条,神色尤其不自然,“啊,我没有说让你先回席上吗?”
看他这副姿态,左淮荇气得牙痒痒。
身后扬起一道更加高调的声音:“行了,你们就别欺负人家小夫妻了,他俩可是纯爱。”
楚檐声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
越雨:“……”
即便是心里有鬼也要维持平和的假面,咬着牙开口:“逸王殿下送礼,那我可就不手软了。”
楚檐声背后泛凉:“你随意,你们也随意。”
众人一乐,将刚才的事撇之脑后。越雨和裴郁逍同时松了一口气,落后于他们两步,余光不经意瞥向对方时,又微妙地移开。
虞酌想起某个措辞,提问:“殿下,纯爱是什么?”
楚檐声难得被问倒了,仔细思考过后才答:“就是……眼神触碰会慌乱,牵个小手就羞涩,会想对方想到失魂落魄,就像这对笨蛋夫妻一样。”
最后一句落下时,他意味深长地瞄了眼身后。
那二人像生怕被点名一样,一人沉着地直视前方,另一人垂着眸不知想些什么,但视线压根就拒绝和他交流。
虞酌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随后陷入若有所思。
越雨暗自吐槽自己没出息,明明是走过形式的正牌夫妻,又啃过嘴巴子,不就是被撞见吗,有什么好躲的。她细想之下,心虚还是大过了大方坦荡。
毕竟他们前边确实亲热得有点过分了。
“殿下说得有理,我有一点想补充。”身旁传来少年干净的嗓音,沾着淡淡的微哑,话语意有所指,“再赧然也要想尽方法向对方示好。”
“轰”的一声,不知是他们的起哄声还是越雨的脑海炸开了一簇浪花,紧接着头皮发麻。余光里,少年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越雨心潮澎湃,却抑制着没有抬头去看他,她怕毫无征兆的视线交错反而会胶着着再难分开。
当着众人的面眼神拉丝可是不好的影响。
李泊渚言简意赅,两个字总结:“成了。”
虞酌知道越雨脸皮薄,将她拉走,但脸上挂着的打趣还是出卖了她。
周漱禾与左淮荇一呆一愣,搞不清现状。
裴郁逍一改先前忸怩的姿态,目光都清亮了不少,兴致大好地挑选着越雨会喜欢的物什。
越雨硬着头皮从阁楼里出来时,人还头昏脑涨的,阁楼里人太多了,容易缺氧。
她特地挑了楚檐声珍藏许久的食谱,其他人不解,楚檐声却苦着一张脸,越雨才不管他,更不信他拙劣的演技,他研究许久,早就记得滚瓜烂熟。
这种现代化菜谱最适合越雨无聊时练手。
回家洗漱过后已经很晚,越雨却迟迟没有上床,裹着毯子瘫在躺椅上,等浴室的方向出现动静,她才不慌不急地起身。
裴郁逍擦着发梢,将布巾搭在架子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向她:“怎么不先歇息?”
这些天里外间都有一帘之隔,越雨还没有将珠帘放下,意味着她还不打算休息。
越雨抓着垂帘的珠子,眼神飘忽,须臾,才回望过去,“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二人到这个地步,同床应是顺理成章的事,门也早就被扔出去了,但自那以后,裴郁逍却没有进一步要求,规规矩矩地睡在外间。除了今日,日常相处也没有像上回那样亲近,他半点不曾逾越,仿佛只是为了等待着她主动开口这一天。
那双清亮的眼眸闪烁了下,打量着她的眉眼,口吻迟疑:“可以么?”
越雨微低了下眉,语气故作轻快:“你可以么?”
他静默了一瞬,越雨勾着穗子,就要将珠帘挂下来,“不可以就算了,当我没说。”
最后一个字刚好落下,他的嗓音便急不可耐地追上:“我可以的很。”
越雨动作一顿。
他过来时没有拿上自己的枕被,好在里屋大床上还放置了一床被子,她麻溜上床,正想将那床叠得整齐的被子摊开,却听见后面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没有盖两床被子的习惯。”
越雨觉得身后的目光有点幽深,话意只有二人能听懂。想起上回她把他的被子扯过去,越雨忽地就下不去手了,不知还有什么活可做,干脆乖乖躺下。
她盖上被子,只露出一张脸,“你去把蜡烛灭了吧。”
他没有动,“为什么?”
他会这么问情有可原,越雨探出手,从床头柜取出一颗光亮的夜明珠,递给他,“有这个足够了。”
裴郁逍依言把蜡烛都灭了,将夜明珠置于柜台上。
越雨被子下的手紧紧揪着被角,心随着身侧微微塌陷的床而更加忐忑。
裴郁逍坦然地掖好被角,闭上眼。
越雨躺下的一刻,先前看无聊的书酝酿的睡意便荡然无存,过了好一会,仍是没睡着,她不由得翻了个身。
在她又忍不住翻过身来时,手臂不经意擦过裴郁逍的,她陡然拢起眉尖,面上懊恼。
“睡不着?”
裴郁逍的声音离得很近,却因为她将被子盖到鼻子下,传入耳廓有几分模糊。
“嗯。”越雨如实回答。
“我也是。”裴郁逍嗓音略低。
越雨把被子往下扯了点,露出口鼻,深吸了一口气,眉头舒展,侧过身子。
夜明珠泛着微光,不过分明亮,柔和地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的睫毛很长,缓慢掀动。他倏地偏过头,乌睫振碎了眉骨上的光晕,散坠在眼底,越雨顿时撞进那双眸。
“我知道一个方式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要不要试试?”他的语气像试探。
“什么?”
越雨话一落,少年身上淡淡的冷香便漫了过来,长臂一捞,揽住了她的腰。温热的指尖透过一层单衣覆在细腻的肌肤上,力道很轻,并未完全贴合。刚才留有距离,气味若有似无,不太具体,如今越雨却是严严实实被他的气息笼罩住。
她不讨厌裴郁逍的靠近,其中一个原因是他有一个好习惯,在外边风尘仆仆回来总会沐浴,靠近半步便能闻到似有若无的淡香。他身上的冷香像冬天的味道,但肌肤却是滚烫的,拥抱时,冷暖交织,温度中和,适当得令人安心。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点熟悉的味道,越雨想了许久才想起来,是和她一样的澡豆。
越雨窝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个舒服的姿势,“你最近好忙,上次的事解决了吗?”
额间不知触及什么东西,那东西滑动间硌了一下越雨,随后他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没有。”
越雨后知后觉发现那是喉结,忍不住挪动,圈着她那只手不满地拢了下,制止了她的后撤。
越雨无计可施,耳廓悄悄散热,“你有烦心事也可以和我说说,要是涉密就不必提了。”
她的保密意识很强。
上头传来闷闷的笑意,喉结微动,震了下。
越雨抵着他的胸膛,抬了下头,“笑什么?”
闻言,他的笑音稍敛:“或许西境会有一场动乱。”
越雨怔了下,却没有过多意外。
两国战争告一段落后,皇帝便重新起了个铁翎营,这本就是为了战时止戈、以战止战的预防手段。
越雨心平气和道:“战争难以止境,大多只是暂时告一段落,历史都是在伤痛中写就。心怀天下很有魅力,但我也希望少将军一如既往,着眼当下。未来谁也说不准,要是战乱重临,我最希望未来的你也能平安。”
顿了下,又补充:“就算没有相互陪伴,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就像你悉心照顾我那样。”
像是在回之前他问她的那句——若是二人分开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