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清晨的风还留有春的余韵,带着细微的凉润。众人来到溪畔时,正午日光大亮, 透过树叶, 在清浅溪面筛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众人分组工作, 一组负责支帐篷,另外将马车的天幕拉出来,搭成房车的模样,一组准备食材,生火炖汤。
瓜果被浸到了溪里,桌椅摆放在天幕下,一切准备妥当。
李泊渚视线从溪面回到对面的越雨身上, “阿雨应该无碍吧?”
越雨从他担忧的目光中领会话意,“都过去了, 不要紧的。”
几人神情这才一松。
楚檐声把袖子都挽起来, 认真地将调味倒进炉子里,只可惜柴火就是不大方便,否则就能端上桌子来炖火锅。
今日只有四季帮和楚檐声五个人, 他询问越雨:“裴郁逍不是也要来吗?又被喊去干活了?”
越雨点了下头。
裴郁逍前几日便说要陪她过来,只是今早临时去了铁翎营。他最近忙得连轴转, 晨出晚归,两头跑。往往越雨睡着了, 他才会回到家。一开始避免吵醒越雨,他便在外头睡, 次日,除了桌面留下的东西,屋子干净到像没有人回来过。
第三晚越雨没有早睡, 正好撞见他。已经两日碰不上面,裴郁逍愧疚地抱了下她,当晚便要爬上床和她一块睡。
最初他们同榻时,裴郁逍即便醒了,也会等到她起时才跟着起,睡前睡后都喜欢粘着她腻歪一会,越雨在苦恼中学会习惯。他忙起来后,越雨每每醒来时,身侧的床榻早就凉了。就连这点,她也开始习惯了。
所以裴郁逍今早说有事离开,她也没有意外,淡定地说着路上小心,楚檐声如今问起,她才察觉她面对裴郁逍时淡然无谓,是因为心口攒着空落落的感觉,让她做不出应有的表情。
见她神情蔫了下来,楚檐声安慰道:“最近满朝权臣都在忙,想必是为的同一件事。”
传闻西邶国主快不行了,已经拟好即位诏书,又有的传国主已逝,只是暂不公布,似是图谋着什么,最近传得沸沸扬扬,大家基本上都听说了。
越雨从溪水下捡起一壶果饮,溪水冰凉清透,指尖提壶,带起数粒水珠,“那也不是我能管的范畴。”
两国关系紧张,百姓议论纷纷,但在真正处理事情上,只有在位者才有话语权。何况临朔远离边境,生活在城内的人更是不识烦扰,照旧生活,更有甚者如他们一般清闲自在,外出游玩。
原本几人是定了在见溪坪露营赏景,可那边人太多了,迫不得已选了汀溪,此地较为偏僻,鲜少人参观赏乐,还大致保留着原始生态,这也就意味吃食等方面大多需要他们亲自动手。
“也许裴郁逍不日便要前往西邶。”楚檐声瞥见越雨失神,才惊觉他说漏了嘴,搁下料碗,语气轻松道:“不过这也还没定,眼下他将擢锋营练得这般好,说不准离京的一批人里没有他。”
程新序坐在最外围,一直在摆弄着竹筒,听见他们的对话,不由出声:“汀溪宛若琉璃,你们却说些煞风景的话,可不是忽略了美景的感受?”
楚檐声顺势问:“你这把水枪到底有没有按我的标准做?”
“当然,我可是每一步都完美复刻。”
跟程新序说话不那么费劲,于是楚檐声格外喜欢与他交谈,“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程新序眸光一变:“殿下要不要试试?”
楚檐声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滋溜了一下,水流溅湿他的袖角,险些将柴火也灭了。
程新序提着竹筒水枪,气焰嚣张,“比起你的没差吧?”
楚檐声盖上盖子,“给我等着,待会我们就在不同队。”
“行啊。”程新序的眼神写着“谁怕谁”。
位置本来不算宽敞,程新序刚才滋水时,竹筒末端正好拍过虞酌的肩,她皱着眉看程新序:“你戳到我了,也给我等着。我可是百发百中的。”
“不就是碰了一下?”程新序嘴上埋怨,却将竹筒放了下来。
越雨收回心思,和他们闲聊起来:“程新序你再这样下去就要一个人一队了。”
越雨笑着,却令人有点发冷,楚檐声吐槽她:“你这叫恶魔低语。”
程新序盯着越雨,过了一会道:“就阿雨了,你我一组,合适。”
越雨转头看了看另外三人,他们开始各做各的事。
越雨无奈道:“拯救被孤立者,人人有责。”
李泊渚温声道:“那你来。”
越雨投向他的目光含着怨气,他抬起双手示弱。
越雨表情一下生动起来:“李泊渚这样的才叫恶魔低语。”
程新序笑到差点趴在桌上:“你别说,李泊渚还真是这样的人。”
虞酌凑近越雨,偷偷摸摸给她展示手腕,越雨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发现她戴了那串明字手链。
“阿雨你怎么没戴?”
越雨面对好友的疑问,不知该诚实回答还是怎么说,上次回去后,裴郁逍便将她的手链没收了,至今她都不知道手链去了哪里。
“上次收回家里不记得放哪,找不到了。”
“我还想着和你出来玩戴同样的呢。”虞酌瞥见她的耳环,两眼一亮,“你的耳坠好别致。”
他们早就发现了越雨今日戴了耳坠,却是现在才注意到一左一右完全不同,左边是蓝蝶短耳坠,右边是荷花雨滴玉坠,两侧颜色不一致,却又异常和谐。
越雨眉眼弯了起来,笑靥柔软,很低地回了一声:“他送的。”
其他人没听见,虞酌难得见她不好意思,忍不住打趣她:“他不是自责当初送了耳坠给你吗,怎么还送?”
听他说这家小摊原本要收摊了,他也是临时起意买的,拿捏不好她喜不喜欢,一下挑了好几样,簪子、项链、耳坠,都是他自行搭配的。
越雨满不在乎地道:“都穿耳了,也不能白穿。”
虞酌赞同:“所言甚是。”
越雨不在乎小摊还是名店,她在意的是难道真的有人天生浪漫吗,裴郁逍怎么想的到这么多浪漫的细节?他清晨离开前,桌面总会摆着一张字条和一样小礼物,有时是回家路上摘的一枝花,有时是商铺看见的小玩意,连花都不会重样。
平等地薅每一棵花树。
接连七日,今天是第八日,但好像出门时,桌上什么也没有。
越雨也不大在意,毕竟今早出门前已经和他说上了话。
竹筏大战开始时,每人都分配了一只竹筒水枪,分开两只竹筏,越雨和程新序理所当然一组,其余人便自成一组,李泊渚站在溪面上,负责在赛外协助两队。
两队先划出竹筏,待平稳后才开始攻击,楚檐声掩护,虞酌主攻,二人还专挑程新序,不一会,程新序的胸膛便湿了大片,而越雨和程新序简直堪称毫无秩序和默契,为了躲避猛攻,程新序非要摇竹筏离对方再近一点,期间自然是又受到了攻击。
虽然越雨射中了好几枪,但站在竹筏上,没有办法完全避开。第一个回合毫无悬念失败告终。
第二个回合换了人,李泊渚替虞酌。
两只竹筏随着水流缓慢前行,越过两侧堆积的石头,在中间的过道相撞。
这个运动量大,还极其考验平衡力,越雨和程新序不断注水入竹筒,再抬高射出去时,一个是水从竹尾开始泄出,另一个是从竹筒中裂开。还没发射,便漏了大半,即便是打到对面身上,也不过一两点水渍。
两人在紧急用水堵住缝口时,李泊渚已经不动声色地撞了下他们的竹筏。前头一偏,淡淡的晕眩感袭来,越雨和程新序一前一后,随着竹筏的偏移调了个方向。
此时,楚檐声和李泊渚的竹筏已经通过斜道,向下漂去。
距离拉开,越雨和程新序的水弹更加够不着,纷纷被袭击。
身上又湿又凉,可太阳正晒,丝毫不叫人难受。
越雨脸上的笑意明显,程新序与她完全相反,“阿雨你傻站着当靶子啊?你回后边划桨,我来攻击。”
楚檐声像听到了笑话:“你还不如让阿雨进攻,起码中多几个弹。”
程新序和她换了个位置,竹筒内积满水,蓄势待发,只是他堵住枪尾的姿势实在很狼狈。
程新序做的次品可真不行。
越雨很想笑,脑里回想了一堆难过的事才勉强没笑出声。
越雨激情满满地连中五弹,竹筏忽地一晃,像是底部抵住了石头 ,程新序用力划过去,筏板前头正正对着斜坡通道,水流一个助推,周围涟漪片片。
越雨失去重心,急急支着竹筒,没再乱动。
程新序脚滑了下,身子一歪,正好躲过那二人的攻击,他洋洋得意地开口:“尽在把握之中。”
话音刚落,竹筏一荡,水波四溅,筏板一侧被掀起,越雨先听见一声“扑通”脆响,下意识回过头来,身后空荡荡的。
筏板另一端失了重力,但好在她没有受到影响。
程新序从水面冒出头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脸侧,神情幽怨得像只水龟。
溪面上炸开了笑声。
但很快,越雨就笑不出声了。
程新序撑着竹筏要爬上去,就因为他这一撑,筏板又掀高了点,越雨笑到肚子疼,还没来得及阻止,眼前骤然一花,她丝滑地滑下竹筏。
溪水不深,只到人的大腿,越雨应该庆幸在预感到的时候,她已经认命地做好落水准备,以至于没有程新序那般猝不及防,也没有他那么狼狈。
她是直挺挺地滑下去的,虽不至于全身湿透,但衣裳头发大部分都被波及。这个情况,显然玩不了了。
程新序爬上了竹筏,同时收获越雨一道凶残的目光,程新序连爬带滚地道歉。越雨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黯然下场。
楚檐声笑得打颤,程新序没有好脸色,“虞酌来和我一组!”
虞酌神色勉强:“十日糕点。”
程新序爽快道:“成交。”
虞酌慢腾腾地走过去,嘴里念叨:“早知道说十五日。”
不远处的溪岸,马蹄声一顿。裴郁逍和江续昼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将方才的意外尽收眼底。
江续昼远远便大声喊道:“我来给你们计。”
楚檐声笑个不停:“你们来了?”
程新序大声道:“快来!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江续昼利落下马,察觉身侧早就一空,他快速将两匹马都拴好,不忘回应他们:“马上过来。”
裴郁逍快步走到溪边。
溪上碎金闪烁,少女步履略沉,一步一步走来时,衣物紧贴在侧,勾勒出纤细的身段。橘红裙摆微散,在水面漾开涟漪,一圈接一圈。
天光垂照,绿波粼粼,榴花欲盛。
她抬眸的一瞬,眼底漫开一层细碎的笑意,眸光流转,和刚从水里站起来时一样,整个人被水浇得透亮清丽。
越雨刚要踩上砂石路,裴郁逍便开口叫住她:“等等。”
裴郁逍往一旁走去,回来时手上提着她的鞋袜。
溪水冲上砂砾,堪堪停在二人中间。
他蹲在越雨身前,一只手沉入水下。
越雨一个激灵,退了一步,“我自己可以,不要这样,太羞耻了。”
“别躲。”裴郁逍浑然不觉,轻而易举地握住了她的足踝,触及凉润的肌肤时,他指尖顿了下,才用布巾包裹住。
裙角的水珠顺延而下,沾湿少年的箭袖,他正要细细擦拭,越雨用手撑住了他的肩膀,一个飞快的后撤步,脚底磨过水面的砂石,又硌又疼,好在有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越雨扭头瞟了眼,身后水仗打得激烈,无人注意他们。饶是这般,越雨还是臊得慌。她连忙往旁边挪去,坐到了一颗石上,莫名不敢看裴郁逍,话音慌乱:“这样会弄湿你的,我自己来。”
裴郁逍没再坚持,提着她的鞋袜走过去。
避免踩上溪畔的砂砾脏了脚,越雨双腿在溪水下晃了晃,冲刷干净。她撩起湿漉漉的裙摆,用力拧了拧,水流顺着脚踝蜿蜒滴落。
裴郁逍把鞋袜放在方便她拿的位置,低头时,正好看见她鬓角一绺湿发垂于眉侧,叫人看不清面容,余下的披在一侧肩前。
她弯腰时,身段舒展,薄衫贴着脊背,腰肢柔婉,盈盈一握。裙裾堆在膝下,铺在石上,露出一片纤细白透的小腿,肤若琉璃。
风一吹,腿弧上晶莹的水光轻颤摇落,将坚石洇出一片湿痕。
风裹着林涧松石的凉意,拂过鼻端时,隐隐还携着一缕草木的清香。
少年眼底的清辉倏地一沉,身姿如松岿然不动,任由风将碎发扬起,日光晾晒袖角的湿意。
也许是旁边杵着个人让她生出几分尴尬,于是开始找话题:“你怎么有空过来?”
身侧的人沉吟了会,越雨抬眸望去,他睫羽眨动,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艰难又缓慢地上移,与她平静疑惑的目光隔空相撞时,略显仓皇,甚至忍不住偏头躲开她探寻的眼神。
他指尖蜷着,开口时嗓音比方才沉了点:“今日忙完了。”
越雨“哦”了一声,又想到什么,接着问:“你……工作上是不是有什么变动?”
裴郁逍的目光闪过一丝晦涩,似压抑,又似局促,这回紧紧凝在她面上,“先去换身衣裳。”
没有得到回答,越雨垂了下眸,快速套上罗袜,“你还没回答我。”
“我……”裴郁逍刚一出声便又止住了话音。
越雨不禁朝他看去,瞳仁微微睁圆:“你怎么又流鼻血了?”
裴郁逍脸上浮起一丝难堪,但他反应格外快,越雨看过去时,他便已经取出帕子,无措地擦拭着血渍,指节泛着白。
仰头的动作令越雨看不清他的正脸,只能瞥见略微潮红的耳根,还有硬挺的下颌,冷峭的侧脸崩得极紧,眼尾垂落,透出些许难言的沉郁。
与游园会那夜如出一辙的姿态,惊慌失措,稍显狼狈。
似乎是及时处理得当,少年平直的唇线微松,却仍是倔强地复述:“溪边风大,先去更衣,不然会着风寒。”
更衣?
她记得她没有程新序那么惨,顶多只是腰以下的衣服被浸湿。
越雨鬼使神差地低了下眸,脑际霎时如有热流涌过,直窜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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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起来游刃有余很有点子,实际上每天送礼物前都会害怕老婆不喜欢,上班前就开始想今天送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