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时带起的水花溅了几处, 浅青的衣衫上晕开深痕,紧贴在身上,衣领不知何时歪了点, 细腻的肌肤被阳光晒得泛红。
空气静默了片刻, 越雨踩上鞋, 裙摆顺着起身的动作坠下。即便拧干了大半,可衣裙还是残留点水份,沉甸甸的,可她的动作却是从未有过的仓促。
刚想迈步往帐子走去,她忽然意识过来什么,步履一顿,复又看向了裴郁逍。
少年的肩脊倏地绷直了三分, 几不可闻的松气声一悬。
那道探究的目光紧紧追着他别开的脸,他艰难地垂眸, 目光蓦然一烫——
身前的姑娘神情有几分微妙, 领口被她随意扯了下,不仅脱离本意,还适得其反, 依旧招摇显露出一截雪颈。湿发披至腰后,衣裳色泽极浅, 印出锁骨凹起的弧度,露珠沿着边缘下坠, 没入若隐若现的曲线。
那滴水露清凉透骨,凸显了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石榴花色的长裙随着她探头的动作, 被风掀起一角,层层叠叠,如绽开的橘色涟漪。
越雨很少穿这般鲜艳的衣裳 , 她双手背在身后,歪了下头,眼尾平添几分明媚:“裴郁逍,你这几日真吃上火了?”
裴郁逍目光落在浮动的溪面上,“对,近日都是烤肉之类的辛辣吃食。”
越雨眉梢晕开一缕笑意:“那想来厨子厨艺精湛?”
他依旧称是。
越雨这回轻轻笑出了声:“后面这几日可要清淡些。”
裴郁逍拽住了她的手腕,衣衫湿得很,他看着越雨,正色道:“这样下去会更湿,先把头发擦干。”
越雨任由他拉着自己走,抬手遮了下眼,手缓慢移至唇上,刺眼的阳光下,少年耳尖漫开的绯色更加夺目,她眉眼弯弯,尽管一直克制,肩膀仍是抖个不停。
她忽然觉得裴郁逍有时还蛮可爱的,尤其是一本正经害羞的模样。
她这领口只开了一点,该遮的全都遮住了,而且衣料质感好,并非透薄的材质,比穿短袖短裙好多了,但她没有多说。进帐子里换好衣服出来时,众人作战结束,纷纷回了岸上。
裴郁逍正在煮着汤,他搭了根木柴进去,盖上盖子。
等虞酌更衣时,其他人闲闲看着裴郁逍,楚檐声用惯常不正经的口吻开口道:“这位家庭煮夫,煮的什么汤?”
裴郁逍言简意赅:“姜汤。”
江续昼语气与楚檐声如出一辙:“还真是贴心啊。”
裴郁逍:“……”
虞酌走出来时,一眼便看见了安静发呆的越雨,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她跟前,“冬冬,还记得演女主的那位姑娘吗?那夜我在花园听别人唤她,以为是在喊你呢。她的小名也是冬天。”
越雨在她的话音里找回了那日的印象,难怪明攸当时跟着周漱禾唤她冬天时,语气略带疑惑和惊奇,原来是和他的搭档撞名了。
帐子里传来了楚檐声的话音:“看来你们唤冬天的都有点东西。”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我们不行?”
程新序如今一听他的话,一下便应激起来。
“行行行,你们也行。”
越雨:“好勉强哦。”
越雨说这话带着拱火的味道,绝对是带了私人恩怨。
那边还在吵吵嚷嚷的,越雨支着下巴看跳跃的火光,面前递来一碗热汤,裴郁逍道:“好了。”
越雨接过并道了声谢,习惯性地吹了三下。
接着他又给虞酌盛了一碗,其余人随意。
裴郁逍见她喝完,问道:“还要吗?”
越雨摇了下头。
“我们何时回?”
说起来裴郁逍压根没和他们玩,越雨想了想道:“傍晚碧风坳上有日落,我们先前说的是看完再回,若是你想先回家,我们也可以现在回。”
裴郁逍看了眼天色,“那便等日落罢。”
阳光在他眼底投下碎芒,越雨愣了下,忽然想到他是不是许久没有好好看过日落了?
她这么想着,就问出了口。
裴郁逍笑了下,“是好久没和你一起看过。”
裴郁逍的嗓音不高,恰恰让她一人听到。
距离最近的虞酌也加入了其他人的话题,周围闹哄哄的,越雨原本沉静如水的面上却掠过一丝不自然,“上回不是还一起看过日出?”
裴郁逍蹙了下眉,似是对她的反应不满:“越冬天,你说的上回是两百多日前,是我们几人一起看的,但最近的一次是上月初六,在我们的院子里。”
他这么一说,越雨才对时间有了一个认知,去年十月在小尖顶看的日出,如今已经五月份。
上月初六还是他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回到家顺道看的,她干脆耍赖:“我不管。”
裴郁逍似乎猜到她会这样说,低笑开口:“越小姐怎么还学会耍赖了?”
“我没有。”越雨下意识躲开这道含笑的目光,却撞上了一堆含笑的目光。
其他人刚沉默了一会,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江续昼笑意微敛,却呈现在话里:“不不不,你们俩还有一个共同点,还都学会打情骂俏了。”
程新序:“话糙理不糙。”
虞酌瞥了他一眼:“你还能说人家话糙?”
李泊渚温和道:“我们退开些,免得让人小两口钻地缝。”
裴郁逍眼尾扫过起哄的几人,威慑的作用不大,反而让他的耳尖添了一丝烫意,他懒洋洋地伸直腿,手搭在膝上,姿态又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夫妻之间再寻常不过,你们不懂。”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你们不懂,抨击了在场的所有单身人士。
越雨原先的羞赧都不见了,看他的眼光唯有佩服,他是怎么做到视线也和他的话一样,透露出一种其他人不懂的自信和骄傲?
虽然越雨不认为这事值得骄傲,但她倒是因此缓解了点被朋友打趣的压力,神色恢复如常。
楚檐声淡淡评道:“裴郁逍,你这是急了。”
他慢悠悠补充:“你看你的越小姐,她还没说什么呢。”
他刻意加重“越小姐”三个字,其他人恍然明白过来。
裴郁逍:“……”
越雨默了下,“逸王殿下今日有点聒噪了。”
楚檐声听不惯她这么喊,当即止住打趣的念头,“行行行,我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接近傍晚时分,众人前往碧风坳的路上,原本的艳阳天忽地下起了雨,初始雨丝极细弱,无人察觉。
李泊渚喊了一声:“好像下雨了。”
雨势转为小雨,没等他们多走几步,便撑不住落魄折返。
程新序冲后头喊了一声:“下雨了,赶紧跑啊!”
越雨本来用手和袖摆挡着雨,却发现前面几个人破罐子破摔式,虽不抱头,但鼠窜。
起初是因为李泊渚说了一句话:“这一幕有点唯美,画出来应该不错。”
他说的是雨打芭蕉或者雨花,然而楚檐声开始搞抽象:“你把程新序也画进去,他忸怩的身姿就像雨中袅娜的雾。”
程新序无语,把手放下,“又不是多大的雨,我根本不用挡。”
江续昼没给下属面子:“我目睹了全程,你方才两只袖子都遮了头。”
楚檐声开始发癫:“你敢不敢喊话,让它来得更猛烈些。”
程新序:“来啊,有本事全都给小爷落下!”
他俩像相见恨晚的病友,看似没有代沟交流,还经常互呛,但越雨觉得他俩的性子像互相会欣赏的类型,只是没有人会承认。
越雨落后了两步,见状,她情不自禁地放下手,腕上骤然一暖。
那只手温热湿润,不由分说地牵住了她。越雨抬眸,便瞧见那双透净的漆眸,被雨打湿的乌睫和碎发泛着水光,唇角却挂着浅浅的笑,“虽然看不到日落,但见到了小雨,倒也不错。”
越雨怔了一下。
云层涌动,厚重压顶,遮住了山脉,日光隐匿在云后,照这个趋势,必然看不上日落。然而雨落下来时,盛开了一地的花。
越雨的目光上移,落在裴郁逍身上,周遭的光景顿时静了,色彩丰富起来。
眼前景似曾相识,却又有所不同,初见时一起躲过的那场雨,化成了现在躲不过又彻底沦陷的一场雨。
雨势渐大,踏过泥坑时,水花飞溅。比雨声还要急促的是她的心跳,难以停歇。
虽然不想破坏这个意境,但越雨沉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说出口:“大雨全都落下了。”
雨下大了,一句话一下子将程新序和裴郁逍的话都回了,恰恰如此,让几人顾着奔跑的氛围从无话可说变回了哄闹。
虞酌补充她的后话:“程新序你个乌鸦嘴!”
程新序的战绩可观,连他本人也懵了。
楚檐声爽朗出声:“夕阳红旅游团改成落水集团。”
程新序大声回问:“落水鸡团?”
楚檐声强调:“集团!”
程新序:“落汤鸡团。”
楚檐声:“口水鸡团吧那就。”
服了,怎么扯都难听。
越雨却笑出了声。
裴郁逍侧了下头:“有这么好笑?”
她说:“我觉得我们这
样好傻。”
楚檐声义正辞严道:“你居然不懂?这叫自由!”
鞋尖衣袂翻飞间,沾上不少泥点,无人在意。风穿透全身,灌进胸腔,将没能看到日落的遗憾冲散洗净,山间的风清凉无比,却又比每一个夏天都热烈。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没有走远,在大雨倾盆时,他们立马赶回了临时避雨所。回到天幕下,雨丝斜斜飘进来。
“这样下去会感冒的。”
程新序总算说了句人话。
虞酌不知何时套上了他的外袍,湿痕顺着额头落下,“感冒也是我们咎由自取。”
“没关系。”程新序顿了下,众人等他继续。
他高深莫测地笑了下:“我有药。”
楚檐声刚打完一个喷嚏,闻言舒坦了点。
越雨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楚檐声:“我劝你别吃,不一定好得快。”
江续昼深有体会:“的确。”
面对两人的拆台,程新序更自信了:“我最近深学细悟,颇有造诣,回去就派人给你们送风寒药,保管药到病除,防治生效。”
李泊渚淡淡道:“你可以先给自己一副药,吃好了再给我们送过来。”
“我觉得行。”x5
大家又笑作一团。
天幕和帐子也避不过越来越大的雨,他们无奈撑着外衫躲回了马车。
夕阳红旅游团就地散伙。
直到上了车,越雨才想起一件事,看向了裴郁逍,迟疑道:“你带有衣服吗?”
江续昼像是从哪回京,他的包裹就在马上挂着,但裴郁逍来时骑的那匹马什么也没有。
绿迢贴心,给越雨的包裹又添了一套更换的衣物,除了发簪,险些从头到尾都添置给她。
好在有绿迢,否则越雨都没得换。
“马车有。”
他话一出来,越雨才想起来,这辆马车里备有他的衣物。
可刚才趁着雨变弱,他们回马车时,裴郁逍脱下了自己的外衣给她遮挡,现在中衣也湿了点,她略感愧疚,当下道:“那你先换身衣衫。”
说着,越雨手掀起一角车帘,雨丝飘在手背不足两息时长,她便被人攥腕拉近。
越雨被这股力带着坐回了原位,马车内,还留着一丝风的凉意。
越雨不解地回过眸。
那只手缓慢松开她,又将马车的门阖起,雨声变弱,衬得车厢更为静谧,他的声音清晰传来:“外面还下着雨,不必下去。”
越雨眨了两下眼,迷茫开口:“那你怎么换?”
她和虞酌占着帐子,其他人都是回马车内换,他……
诶?
“你换过了啊,那怎么不说?”越雨这才注意到他的袖子变了,原本穿的是玄色劲装,箭袖干净利落。但他脱下来遮挡的衣袖微宽,颜色却是墨色。
瞥见她变化的神色,裴郁逍道:“越小姐才发觉么?”
越雨有点不好意思,找补道:“那你外衫湿了,还是得换。”
“不急。”
越雨没琢磨透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细腕又被人攥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她的细腕贴上颊侧。
掌心温度灼人,越雨正欲抽手,离她掌心寸许的唇不退反进,贴着她的手心厮磨,尾音克制又喑哑:“我想要你抱一下我,别推开我。”
少年眼尾染上浅绯,眉梢微垂,惹人生怜,越雨一时忘了挣脱。
他的眸子闪过一丝得逞的光,也许是越雨的错觉,因为下一瞬,紧挨着她的肩头便颤了一下。
裴郁逍稍稍松开她,目光并未聚焦,越雨探寻着,找到了他目光触及的位置。
像是受他感染,耳垂微微发烫。
“是我送你的?”
“嗯?”
“这对耳坠。”
越雨好不容易扳回一城,“你送了什么都不记得?你不也没第一时间注意我?”
裴郁逍的目光回到她脸上,“记得,只是想让你得意一下。”
“你都说出来了我哪还算得上得意?”
“所以是一下。”
越雨往后退了点,“裴郁逍,你有点过分了。”
他话里裹着一丝笑意:“骗你的,其实是想听你称好。”
越雨淡声道:“大家都夸好看。”
她没再计较,却狡猾地说是大家。本以为裴郁逍是要有来有往地追问她的看法,可他并没有。
“我也觉得耳坠送的妙。”他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目光锁住她小巧的耳尖。
越雨不知为何,心蓦地一跳。
他的嗓音低哑,尾音颤了下,颇有几分松枝压雪的韵味,“摇曳不停,叫人的心也跟着晃。”
听清他暧昧的字音,比害臊来得更早的是越雨的好奇欲,裴郁逍说这句话时,耳廓异常红透,眼底却融着星点。
他是怎么顶着这么纯的脸说出说这么骚的话?
“这身衣裳也是我挑的,很合身。”他视线下移,眸色沉了点。
越雨换了身湖蓝色绫罗长裙,腰系同色束带,衣襟用雪色丝线勾勒出荷花,外罩一件烟纱,若隐若现的暗纹流转,尽显疏淡雅致。
“心仪吗?”
“我是问你。”
他终于问出来,这次指定了回答的人。
越雨的心陡然失控,连带着那只长耳坠晃到颈肤上的凉意都难以消减发烫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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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年的字码完了,明年的再说。[狗头]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跨年去了[亲亲][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