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之余, 窗外的动静愈发清晰,雨打芭蕉,淅淅沥沥, 滴答作响。
腕上的手热度透过薄衫传来, 蔓延至四肢, 越雨缩了缩,那只手仍没有丝毫下滑的迹象。
马车内的光线昏暗不少,衬得少年的眸色也暗沉下来,却依旧固执地、坚定地盯着她。
对上这样的目光,很难让人说出违心的话。越雨的语气平静,一字一缓,可细听之下便能听出微弱的不稳定:“喜欢极了。”
面前的人唇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勾起一个上扬的弧度, 眉眼低垂下来,显得温顺不少, 但他的下颌微扬, 眼底露出一丝满意,又似是意料之中。
越雨的视线扫过,落在他的颊上, 他的皮肤极好,此刻脸上却浮着不自然的潮红, 越雨见过他昔日脸红的模样,但眼下这般却异于寻常。
腕上手心的热度依旧惊人, 而刚才相拥时,他怀抱的温度似乎也比往日要高些。
一个不太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越雨伸出手抚上他的额头, 似是无法保证十分确认,她往前倾了下身,额头直接贴上他的。
“裴郁逍, 你发烧了。”越雨没有立即退开,说话时气息微微拂过他的面颊。
突如其来的阴影罩在身前,少年一动不动,一双睫翼颤了又颤,无意识地抓紧了她的手。
越雨退回原位,目露忧色,还有一丝愧疚,“你难受吗?”
那双长睫又眨了眨,唇角的弧度淡了许多,眉头轻轻一锁,“有点。”
“展离不知去哪了,外面还下着大雨,我们也没法马上赶回去。”越雨打量了他一下,“你还是先得穿件干衣服。”
“我让他先将马骑回去了。”裴郁逍道。
越雨这回轻松抽开了手,翻开侧座垫,下面的空间可以放置用品,她在下面的空地找出一件外衣。男子的衣物下还垫着一个箱子,越雨没太注意,不由分说地抱起衣裳给他套上。
裴郁逍动作开始有点迟钝,但配合地张开手,任由她折腾。
但这还是越雨第一次替别人更衣,从来没有过这个概念,只是胡乱给他披上,动作粗暴简单又快捷。
越雨指节抚过锦袍上的金丝,替他拢好衣领,双手环到他腰间,沿着后腰的腰线将腰封收紧。因这一动作,他不经意间靠近了一寸,唇毫无预兆地擦过她额角。
越雨指尖滑过缎面,在他腰侧顿住,不动声色地退开一点,继续将腰封围到前面,两侧往里一收,她抬眸看了眼,问出声:“这样可以吗?”
裴郁逍摇了下头。
估计是太紧了,越雨又松了下,“这样呢?”
她一手按定,另一只手去抓缎带,指尖绕过腰侧时,衣料下紧绷的肌理微动了下,她动作一僵,手背猝不及防地被人覆住。
越雨稍稍抬了下睫,裴郁逍神色不变,带着她的手,将腰带系紧,动作自然至极。
墨色腰封束在腰身上,勾勒出劲瘦流畅的腰线,两人的手还悬在系带的繁纹暗线上,掌侧贴着腰封冰凉的缎面。
裴郁逍适时低头,恰好瞥见她定在自己腰上的目光。长指沿着她的指骨向上抚,停在了她手腕内侧的肌肤上,“这样正好,记住了吗?”
越雨茫然问道:“什么?”
她话一出口,脸上的茫然便
消退不少。
原来是说腰围。
直接拽紧再系就好,再简单不过了。
越雨目光清明:“记住了。”
那只覆着她的手骤松,将她的碎发别回耳后,语焉不详地开口:“可我还没记住。”
越雨一怔,他的手沿着她的发丝抚过,从肩胛的位置一寸寸向下,划过脊背,指尖的力道极轻,如羽毛轻盈落下,可似有若无的触碰反而比落到实处更令人煎熬。
一下又一下,如一道接一道电流反复出现,才消停不到片刻便又重新激起她敏感的感知。
越雨已经开始有点神魂不清,又问了句:“怎么展离还不回来?”
她能感觉到指腹深陷进了衣料中,不轻不重地按着她。
他的语气是和动作一样的不满:“这么大雨他赶回来也需要时间。”
越雨心道也是,再开口时,嘴唇略干,“实在不成我来也行。”
且不说她会不会驾马车,光是出去,她便会被雨淋成落汤鸡。
越雨不是不知道这个现实问题,她只是莫名想躲一下这个氛围。
裴郁逍不紧不慢地回答她:“其他人都没走呢,不急。”
越雨面上这才浮起一抹恼羞成怒的神色:“你也知道其他人也在!”
他们几人的马车与她的停得极近,至多只有一架马车之遥。
裴郁逍充耳不闻,手攥得更紧了点,紧到越雨感觉手腕都要被勒出红痕。
“感觉到了吗?”他缓缓抬眼看她,指尖正好停在腰后那处凹陷上,眸底含着一丝新奇,又有一丝隐晦难辨的其他情绪。
越雨轰然一热,忍不住躲了下,想要避开他的触碰,却由于没有后退的空间,只能向前躲进他怀里。
她不应该拒绝的,但耐不住实在又痒又不舒服,哪哪都不对劲。
她拽住他腰侧的衣料,堪堪抬起头,脸色有几分难以启齿:“你别摸我了……”
面前的少年倚着车壁,动作一顿,紧接着胸腔发出一道闷闷的笑声,眉眼无辜:“越小姐误会我了,你头发没干,后背湿了。”
越雨无意识地捏紧了衣料,眼睫飞快地垂下。
那他刚才还说他没记住,难道不是记住腰的尺寸?
还有感觉什么?感觉的不是他的触碰吗?
想起刚才他眉梢张扬的笑意,越雨又恍然惊醒,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不对,你骗我。”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将裴郁逍一推,他松垮的姿势便显得局促了点,直直被人按到车壁上,身姿挺直不少。
越雨不再是恼羞成怒的模样,也不见一丁点羞涩,像是发现了真相后的平淡和坦然。她直直迎上他的目光,一层淡粉浮至玉白的颈,荷花绣纹移位到锁骨边上。
此时她拉开距离,衣领早在方才忙上忙下忙前忙后给他套衣服时便不小心松了点,她毫无察觉,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裴郁逍坚持道:“没骗你,真的湿了。”
外衫宽大,沾上雨滴在所难免,方才他隔着纱袖握着她手时,那截衣料也是湿的。越雨不在意地道:“一点点,没事的。”
越雨觉得比起雨,她更相信可能是她冒出来的汗沾湿了衣裳。她现在热的很,处在逼仄空间内,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
那只手闲闲搭在她腰侧,没有再动。
越雨一本正经地教训他:“就这样,不许动了,我不要和你玩这种了。”
也许是瞥见他不大好的神色,她的口吻软了三分:“回到家再说好吗?”
他笑意稍稍一敛,“嗯,不闹了。”
越雨神情微舒。
他倏地俯身,搂着她腰身,将她往怀里一带,呼吸掠过她颈侧。
这人怎么不守信用?
越雨推了一下,没推开。
滚烫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他松开了点,正对着越雨,眼尾带着一丝隐忍与恳切:“只抱一下总可以吧?”
望见那双蒙了水雾的眼眸,越雨刚燃起的气焰一下便不争气地灭了,任由他收紧手臂。
越雨没有推拒就是最好的回应,少年的唇角似是微不可察地勾了下,越雨还在分析是否是错觉时,一道阴影骤然笼住,是如往常一样的预兆,她甚至没有思考便闭起了眼。
熟悉的气息悬停在离唇咫尺之地,少年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这回越雨无需分辨都知道他是在笑,笑中藏着一抹戏谑,越雨耳尖烧红,眉尖不自觉蹙起,一时连睁眼的勇气都失去了。
越雨实在忍不住要掀眼,但一眨眼的功夫,裴郁逍便扣住了她的手,唇瓣落下前,他偏了下头,只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如试探一般,不见之前那样得寸进尺,也没有缠绵辗转,在越雨以为他要退开时,薄唇微张,极轻地含啃了下。
越雨的呼吸止了片刻,脸颊被粗粝的掌心捧着,被迫抬起下颌。带着薄茧的指腹蹭着她的眼尾,缓慢沿着颊侧摩挲而下。
他退开时,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指尖未停,转移了阵地,擦过她唇畔,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描摹唇角的弧度。
越雨这时才半抬起眼睑,鲜少情绪的眼底漾着朦胧的水汽,清冷的眉眼挂了一丝不自知的媚意,唇瓣无意识地抿了下,随后轻启:“你怎么……”
她抬眼望向裴郁逍时,素来平静的目光裹上淡淡的恍惚,没有补充的后半句话可以是多种可能,但更像是未散的余韵。
裴郁逍轻抚着她,语气自然地接上她的话:“怎么不是像平日一样吻你?”
越雨避开他的视线,“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笃定又沉稳的口吻,随着热气落下,他的呼吸灼过她的耳廓,似有火星径直蔓延,燎至心尖。
下一刻,薄唇衔住了那温软的耳廓。
越雨低吟了一声,混着乱了章法的呼吸声,耳廓上的唇重重碾磨了下,近乎啃咬,她情难自禁地耸了耸肩,往后缩,紧挨着车壁的人转眼间便成了她。
耳坠一晃又一晃,撞到他的喉结,他也不痛不痒,恍若浑然不觉。
他将越雨的手带到自己腰后,吻沿着泛红的耳垂一路向下,擦过下颌,落在了颈侧脆弱的肌肤上。
越雨克制不住,偏过头,颈随之一转,那抹温热的气息沿着颈线游曳,停在了她颈窝。
耳坠晃得更厉害了,越雨猛地一颤,环在他腰身上的手软绵绵的,使不出多余的力气。
先是被人柔软地蹭了蹭她的锁骨,而后低低的、压抑的吸气声便传入了耳里。啄吻之余,湿热的触感更为清晰,令越雨清醒了几分。
越雨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发出的字音都含糊了几分:“……谁教你这么抱的!”
唇在锁骨边缘厮磨,无师自通般从啄吻变成了轻咬,或轻或重,隐隐伴着极浅的刺疼,像是要将她的理智一点一滴磨掉。
呼吸随着雨声愈发急促,心跳撞击的动静与雨滴敲打车窗的声响逐渐交融,分不清是谁的。
裴郁逍抬了下头,眼尾绯色愈发勾人:“不愿意?”
越雨没有回答,她如今还能紧攥着他的衣料,纯粹是浑身僵得动弹不得。
他眸底漫开一层暗沉又浓郁的夜色,流动着占有和动情。他静静望着越雨,望着那双眉眼染上和他一样的颜色,望着她面上因他而浮起的嗔怒和羞涩,望着她迷茫无措的姿态。
她兴许不知——刚才自急促的呼吸间溢出的软音,甚至藏着一丝连她也未察觉的意犹未尽。
“那换我抱你。”
裴郁逍将她揽入怀里,手轻车熟路地回到她腰后凹陷上,隔着衣料细细摩挲着,只一瞬,他便察觉到越雨身形一僵。她的发丝刮过他垂下的眼睫,裴郁逍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加重了点力道。
这个区别到底在哪?
不都是他在抱吗?
越雨脸色憋得通红,她在胡思乱想中发觉,自从遇见裴郁逍后,气血似乎都足了几分,不是被气的,就是被挑逗的。
他又一次俯身,那吻不再是贴着她的锁骨落下,但细碎的颤栗伴随
着阵阵麻意从他指下、越雨的脊背不断升起。
雨持续打在马车门上,撞得门沿划开一条狭小的缝,风自帘摆涌进。一阵凉意拂过颈端,冷香在微凉的风中漫过鼻尖,没有让越雨心下一松的间隙,少年叼住了她的衣襟。
齿间磨着布料而过,衣物摩擦的声响不可控地钻进耳里,越雨浑身发麻,一抹湿意滚过眼尾,风吹过,她才恍然察觉流的是汗。
额角沁出的汗因这细微的凉意得到了缓冲,越雨的手指蜷了蜷,垂到了身侧,“你又流鼻血又发烧,还想干嘛?”
越雨的腔调变成她不熟悉的模样,心里的怪异越来越浓。
裴郁逍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似是百忙之中抽空的回应:“不影响。”
松垮的衣领顺从至极,随着他的动作轻松滑落到单薄的肩头。露在空气里的肌肤莹白无暇,只有月白色细带欲坠不坠地挂在一端肩上。
两根细带下的衣衫平整地包裹住身段,底衣上绣着的缠枝荷纹伏动不息。
裴郁逍的身形微顿,目光滞了下,眼眸还残留着骤然抽离时未褪的迷蒙。
越雨瞥见他的视线下移,定在锁骨周围,脸上腾地烧红,眼底却是早知如此预料之内的情绪。
这就是越雨纠结的原因——
里面的里衣是夏日常见的款式,平时她都是规规矩矩的穿着长袖,今日换的这身是第三套衣裙,还是淋湿了衣迫不得已才换上的。
越雨如今只褪了一边衣裳,歪歪斜斜地堆在臂弯,腰带却还好好的系着,怎么看怎么奇怪。她忍不住开口,声线细弱:“我有点冷……”
她虽是这么说,可炽浪由内自外,萦绕徘徊在周身,那点微弱的风压根难消铺天盖地的热流。
裴郁逍半掀眼睫,眸底还蕴藏着一抹茫然和沉溺,嗓音拖得微哑:“忍一下,好么?”
越雨惊讶得快说不出话:“什么?”
忍什么?难道他想这样全垒打?
越雨意识到这点时,抗拒的心理摇摇欲坠,一边思考着在外面会不会太突然,而且他还生着病,一边又想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想法冒出来太多,她懵得脑袋一片空白,竟一个细节也想不起来。
裴郁逍垂眸看她,一言未发,长指来到她腰上,抚上系带时,指节颤了下,动作显得不太利索,耗了点时间才将绸带解开。正要将那半只袖子也脱下,腰带便顺着她的膝盖坠到地上,随后另一半烟纱垂了下来,他的指腹迟了一步,带着热意若有若无地烙上冰凉的肌肤。
但他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抽回手,视线回到越雨脸上,“我想你也换掉外衫会更好,而且——”
他垂下眸,目光钉在玉颈上。那里被染上深一层浅一层的淡粉,与颊侧耳垂相得益彰。肩颈线条利落分明,圆润的肩头紧绷着,肌肤细腻而滑嫩,只是一片雪色中浮现了一抹突兀的色泽。
锁骨的浅壑上凝着清透诱人的润光,颈窝洇开了一点殷红,不深不浅,却不容人忽视,陡然增添几分艳丽。
“我下手有点不知轻重了。”裴郁逍添上了后半句话。
那道目光暗昧,又烫又沉,克制地不再下移,却引着越雨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向自己。
一抹红痕印在瓷白的肤色上,格外晃眼。
暗绯色,颜色变深了点。
是吻痕。
越雨呼吸不禁加快,胸口起伏时,松垂的领口漾开一道月弧,烟纱垂落在腰后,她难以扯出来遮掩,欲盖弥彰地用手捂住了胸口。
裴郁逍移开眼,目光恰好扫过纤细的手臂,皓腕被他掐出了一道红痕。这一眼,便让他面上添了几分愧色。
裴郁逍低下了眉睫,语含珍重:“对不起。”
还没等越雨回应,他像她那样,在侧坐垫里翻出一个箱子,越雨愣了下,是她翻衣服时看见的那个箱。
他打开箱子,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女子衣物。水蓝色绫罗裙衣襟上缀着珠片,绣翎羽暗纹,滚边上银白与淡金绣纹交织,针脚精巧,似是请人特制的。
裴郁逍的目光似是不知该放到哪,将最上层的衣衫取出来,盯着衣领的珍珠看,“今日的礼物。”
除了游园会那次,他亲自给她买了衣裳,平日的都是萧瓷意差人来府上选缎量身,将二人一年四季的衣物都包揽。裴郁逍顶多是为她搭配,真正意义上的送衣物,已经许久没有过。
越雨缓缓松下了手,接过他的“礼物”。
越雨只想到马车上没有多余的衣裳,若是一定要更换,唯有穿他备用的中衣或者里衣,那件烟纱东湿一点,西湿一点,比不上从溪里刚出来时,越雨可以坚持回到家里。
可裴郁逍也坚持,他担心她感冒,甚至不惜亲自帮她除掉湿衣。这与被埋进雪里时不同,那是救治,这次是意味着男女之间的欢爱。
更衣、亲吻……包括圆房,这些由夫妻做来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二人一直停在纯盖棉被聊天的阶段,亲亲抱抱也止在彼此舒服的程度,没有人轻易失了分寸,迈进一步。
越雨内心微微下坠,抱着那件衣衫,感到怀中沉甸甸的分量,认真地看向他:“我没有怪罪你,我只是有点不知道怎么配合……”
裴郁逍眸光的黯淡微褪,“那换我来配合你成吗?”
越雨眨了眨眼:“啊?”
见她话音坦诚,少了遮掩,裴郁逍的目光复又落到了她身上。
崭新的衣衫遮住了她贴身的底衫,双肩泛着粉晕和柔光,那点梅痕似乎淡了点。
“先穿上。”裴郁逍又蓦地别开脸,动作过快,显得刻意。
越雨见他没有表面那般游刃有余,反倒放松下来,慢腾腾摊开外衫,穿上一只袖子时,动作顿了下:“少将军不是讲究配合吗?不是该轮到你为我更衣了?”
袖摆拂起时,香风扫过面颊,少年幽幽飘来的目光含了几分危险的意味,目光掠过极快,却像是无声地将她身上仅剩的衣物剥落了一般。
越雨攥紧了衣料,后悔对他挑衅反撩。
她果然不适合做这些。
他眉眼间的潮色不降反而更深,喉结缓慢滚了下:“越小姐似乎一直对我的定力有误解。”
他的话音停顿了许久,久到越雨下意识合拢外衣,穿戴整齐,底衣连带着那枚梅痕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裴郁逍面露隐忍:“我从未那样对你,是怕惹你厌恶。”
“让你认为我和别的男人一样,不会心疼人,也不过如此。”
语速比往日慢,话却直白许多。
话音里的低嘲裹着委屈,越雨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却斟酌不出用什么言辞去回他。
他不急着立刻收到她的答复,自顾自地道:“我没有时间陪你,你会不会觉得无趣?”
裴郁逍凝望着她,她的神色微怔,清冷的面上情动的痕迹还未散,却淡了许多。她一贯没有过多的神情,虽隐藏得极深,看似不在意,但最初裴郁逍应下邀约时,她脸上的笑意显而易见,裴郁逍根本不舍得让她失望。即便他临时赶了过来,可原本答应好的出游也是实在爽了约。
他希望她能像对待一切
自然景观那般长久地喜爱他,所以避免她会对他失了兴致,只好每天固定送一样物品,像是要时刻提醒越雨他的存在。
须臾,越雨眸光一动,顺嘴问出:“你不是陪我睡觉了吗?”
裴郁逍默了下,忽地漾开一抹笑,但和平时不同,是那种带点促狭的坏笑。
越雨不想听见他又道出什么让人脸红耳热的回复,话锋一转,将心底升起的困惑吐出:“你这些天究竟是去忙营里的事,还是忙着去进修了?”
裴郁逍挑了下眉。
越雨一副要他老实交代的模样,继续道:“都去哪学的招数?”
越雨会这么说是有缘由的,裴郁逍是个有案例的人,第一次深吻便让她喘不过气,在外面也敢大胆行事。看似依照流程循序渐进、温柔体贴,实则还是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笨拙以及急不可耐。
只是很多时候越雨都被他搅得迷糊,只有在后面回想起来才会注意到这点。
裴郁逍直勾勾地看着她,声线暗哑,又带着十分的真诚:“越小姐就是最好的老师。”
越雨视线飘忽,不承认:“我可没教过你这些。”
他的眼神异常明亮:“教过的。”
越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说说是什么时候?”
裴郁逍懒懒一笑:“越小姐真狡猾。”
越雨不解道:“我怎么了?”
裴郁逍轻轻勾住她的发丝,“不就是在方才学的吗?”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她的发丝玩,“或者你想听我说——”
越雨猛地伸手要去捂他的嘴唇,却捉了个空,他悠悠避开,恰好让那只扑腾的手如他所愿地挂到他肩颈。
“我是在每一次亲昵中想了一遍又一遍这样的画面,才会熟能生巧。”
越雨刚换上新衣的清爽感瞬间被热意冲没。
他抬手按住了她的腰,让她挂在肩上的双手勾得更近,止于此,便不再继续动作。
“阿雨,你怎么也像发烧了一样呢?”
他换了个昵称,眉峰轻抬,似在表示不解。
他并没有传染给越雨,她嘟囔道:“明知故问。”
少年眼底的朦胧消散,里面盛着明晃晃的光,魅惑又漂亮。
晃得越雨一阵晕眩——
他到底发的是哪个烧?
“可惜我今夜不能陪你睡了。”
他这句话让越雨没反应过来。
“免得传染给你。”
越雨很想指责他刚才做的那些难道就不会传染吗,可她不经意触到他颈侧滚烫的温度时,身子就着这个姿势往前倾,手探上他的额头,计较的话吞了回去,“你现在还好吗?”
他的脸色怔松,吐出两个字:“还行。”
越雨手背被几滴汗浸得濡湿,但额头的温度还是极高,她的眉紧了点:“怎么会还行?”
裴郁逍睫羽垂得略低,敛去那层暗光,眉宇压得低,猩红的眼尾凝滞着一缕近乎无奈的情绪。眉峰稍稍舒展了点,隐隐透着无助和脆弱:“你再乱摸的话,兴许就坏了。”
越雨的手指抖了下,似有所觉地垂下了眼,和他垂眸的角度几乎一致。
越雨的瞳孔顿时睁大——
刚才裴郁逍挺着肩没动,她靠近的时候不知怎么就顺手按在了他的腿上,幸好不是受过伤的位置,但结果也没有好到哪去。甚至比二人在悬烛馆那回的触碰更近胯处,指尖再偏一寸,就该碰到不该碰的位置。
宽大的袖摆倏地晃过眼前,大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指尖。在他袖摆拂过的上一刻,越雨瞥见她手旁的衣袍绷得发皱,锦纹堆叠微乱,隐隐约约间,似乎隆起了一个弧度。
裴郁逍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涩了下,触上她手时速度极快,如同那道褶痕一样仓促。
也许是看错了吧,毕竟光线很暗,她可能看岔了,再说,坐着衣袍起褶很正常。
越雨这么想着,脸色也浮起一丝尴尬,想将手移到别处,却被他紧紧牵着。
越雨又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你——不要紧吧?”
像是某种心知肚明却不宣之于口的对话。
他的眼神没有留在她脸上,眉峰紧锁,似是无法舒展,话音是和姿态一致的狼狈:“无、无碍。”
雨声不知何时变小,窗外传来隔壁车厢的人声:“雨小了,我先回去给你们配药了!”
程新序的声线依旧开朗。
而马车内的二人却被这道声音惊了一下,纷纷僵硬起来。
他的手微松,越雨立即抽了出来,左看右看,确认四面都闭合,才安下心来。
程新序的话落下后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公子,少夫人,是否要回府?”
是展离回来了。
“快回,裴郁逍发烧了。”越雨眼眸一亮,匆匆回道。
“需要我看一下吗?”程新序接着道。
比起她的轻松,另一人脸上却全然相反。
越雨忍不住瞥了一眼裴郁逍,那张疏朗的面容上傲气荡然无存,眉宇沉滞着一抹化不开的郁色,扬声开口时,语气比往常要沉:“不必。”
语毕,展离便驾马离去。
“真的没关系吗?”
裴郁逍闻声看去,越雨歪了歪头,一双清眸静静凝视他,脸上挂着担忧。
她似乎强忍着不往下瞥的冲动,眼神钉在他身上,裴郁逍下颌线条绷着,比发烧更来势汹汹的是那股不愿外露的燥意,在她清透的眼光里愈发僵直难耐。
但看在越雨眼里,却辨不出情绪。
他的碎发垂在眼前,遮住了眼眸,她恍惚觉得裴郁逍如今湿漉漉的眼睫配上潮红的神色,颇有几分忧郁美少年的气质。
她情不自禁地带着欣赏的意味,多打量了两眼,随后眼前一黑。
温热的掌心覆在了她的眼上,薄茧刮过眼睫,有点痒,还有点不适,她连忙闭上眼。
马车驶过水坑,越雨晃了下,只能干抓着座椅稳住身形。灼意传到眼睛上,越雨没敢动,“你干嘛?”
裴郁逍仍是捂着她的眼,支吾道:“你……先别看我。”
越雨咬了下唇,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应下这个无理的要求。
“咚”的一声,裴郁逍似乎倚回了车壁,但掌心仍覆在她睫上。越雨的肌肤比起他的要温凉许多,指腹落在她眼尾时,微凉的触感令他胸腔的闷热一舒。
越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敢问,除了他磕到车壁时传出的动静之外,只能听到他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半晌,掌心上的汗沾湿了她的眼睫,越雨忍不住颤了下。
他的气息似乎平复了点,掌心却紧了紧,压住越雨的鼻梁。
紧接着,一声低喘突如其来地自他喉间溢出。
这道压抑克制的声响很低,带着排散涩意的意味,冷不防闯进了越雨耳廓。
她一下子全身僵住。
良久,她试探出声:“你……可以松开了吗?”
“嗯。”他哑着声回了句,手上力道骤松。
那层束缚终于离开,越雨甫一睁眼,便瞧见他眼眸半阖着,眼底的欲潮退了不少,映着干净的光,长手散漫地搭在窗棂上,蜷起的指腹一点点松开,指节泛着白,手背青筋凸起。
一滴汗顺着他额角流落,越雨条件反射地感觉到睫羽上的湿意黏黏的,汗水将一簇睫毛粘到了一起。
越雨思绪凌乱,不经大脑地出声:“你不会是在……”
纾解……?
她没问完,实在是咀嚼着的字眼难以吐露,裴郁逍急急打断:“阿雨,我没这么不要脸。”
话音里的忍耐与无奈到了极致,混杂在一起,后面三个字几乎是挤着牙缝道出。
看着他通红的耳根,越雨镇定地“哦”了一声,眼角耷拉下来,看起来情绪蔫了点。
裴郁逍撩开眼皮,看得更清楚,“你很失望?”
正是这么一低视线,越雨便直直瞥清了那处,锦袍的褶痕仍在,但她看不出其他痕迹。
越雨耳根又发起烫,猝然抬头:“没有。”
怕他不信,越雨咬牙切齿地补上:“我也要脸。”
话罢,面前的少年扬了下唇角,愉悦一笑:“我一直知道。”
越雨的脸更热了。
回到家时,裴郁逍接过展离递来的伞,给越雨打着伞,本来打算接越雨的绿迢止住步伐,看着这对璧人的身影,没有直接跟上。
伞面一直向越雨倾斜,越雨察觉到,靠他更近了点,手臂挨着他的,“雨变小了,应该快要停了。”
这场雨下得太久了。
停了也好。
裴郁逍不置可否,另一只空着的手探了出去,袖摆被淋湿了点,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越雨拽了下他的手,“会弄湿的。”
他神情不在乎,没有顺着她的力道收回手,“我只是在想,终于接住了。”
越雨想问他接住了什么,下一瞬便看清了他的动作,掌心朝上,雨水淅沥沥地落在他掌中。
越
雨恍然想起去年桂花开的时候,他同她说,桂花雨比降雨更易接住。
如今他接到的是从天而降的雨。
越雨明明没有被雨淋到,眼眶却像被打湿了,略带酸涩,她止步,换了一个方向,伞连忙倾向她。
越雨握住裴郁逍的手,湿润裹着凉意化在二人相贴的掌心,她抬眸看去,眸底清晰地映着他:“这样才算接到。”
裴郁逍左手牵着她,右手执伞,步履与她保持一致,飞扬的发尾划开轻盈的弧,彰显了主人此刻的心情,“越小姐当真是位称职的老师,无时无刻不在教学。”
这可不是什么正经的吹捧,越雨不理睬:“好了,不许再说了。”
路过护卫值守的屋舍时,越雨侧首问他:“展离骑马走了,那他是怎么回来驾马车的?”
裴郁逍笑意一僵:“不用管他。”
越雨注意到他的脸色,“不说实话,你就是这么狠心对属下的?”
裴郁逍看向一旁:“我让他去附近避雨,顺便等着我们。”
展离去别处,恰好让他抓到了空闲和越雨独处。
“你……”
越雨想说他些什么,奈何一时词穷。
想到他也是自找了麻烦,她更说不出口了。
越雨板着脸道:“回去你就吃药。”
裴郁逍应着:“好。”
“有哪里不适要及时说。”
“好。”
“不要再自我怀疑。”
裴郁逍愣了下,还是应“好”。
“你以后要是需要帮忙,可以和我直说。”
“好……”
好?
裴郁逍蓦地偏过头,越雨目视前方,刻意回避视线。
他改口道:“不好。”
越雨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为什么?”
“有点不好。”
“这很正常。”
“太刺激了。”
越雨抬了下眉,像是奇怪他会觉得刺激,“可你会难受,不要强撑着。”
他的手心发热,语气仓促:“我可以自己处理。”
越雨意外又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瞧:“自己来就不刺激吗?”
裴郁逍又浮起了一层薄汗,“我说发烧!”
越雨憋笑着看他,没有指出他前面不对劲的话,也没有再说意味不明的话,“我也是说发烧。”
她补充道:“我有经验,可以照顾你。”
二人踏上回廊,手心上的力道松了点,裴郁逍缓慢开口:“这是小事,你玩一天也累了,先好好歇息。”
越雨体质不算好,容易因为变化的天气着凉。
裴郁逍这么说也是为了她好。
越雨情绪尚佳,弯了弯眉眼:“我现在很兴奋。”
雀跃得不像先前的她。
裴郁逍忍不住抬手遮了下眼,似乎因为羞窘到无言以对:“阿雨,别折磨我了。”
越雨见好就收,“好吧,那你要听话吃药。”
裴郁逍温顺地点了下头:“好。”
越雨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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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火热更新[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