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 越雨头回去到周将军家中,这日是左淮荇与周漱禾纳徵的日子。
前不久周漱禾约越雨、虞酌出门逛街时便已提过了此事,算起来议亲之后竟已过了三个月, 到纳徵这一步流程走得也算较快的了。
彼时虞酌还调侃越雨, 她与裴郁逍的更快, 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就是闪婚,一应礼仪不必两位当事人了解具体,便被长辈安排妥当,根本无需像左淮荇周漱禾这般隆重正式。
越雨和裴郁逍当事人倒是不在意这些,甚至过来也权当看热闹,没有点过来人的经验,除了流程繁琐、讲究颇多, 二人看得还算津津有味。
礼仪结束后,众人移步花亭, 还未靠近便听见一阵惊呼声。
虞酌两眼一亮:“阿禾, 你太强了!”
话落,又接上一句:“阿雨不必紧张,有我连脱靶的战绩在前, 你再怎么射也不会比我差。”
楚檐声也道:“是啊,不必有压力, 我也只是堪堪中个五环。”
程新序嚷嚷道:“你们俩这便是不信阿雨了,我们阿雨可是能中十环的。”
李泊渚拍了拍他的肩:“她这是安慰阿雨。”
那边越雨举起弓, 模仿印象中周漱禾的动作搭箭拉开。
箭靶悬于池畔柳枝下,风过时, 箭靶微动。
越雨微微闭起一只眼,指尖松开时,箭尾“嗡”的一声离弦而出, 穿过劲风,停于靶心一寸之远的位置。
越雨手还抬着弓脊,飞速眨了两下眼,似是难以置信。
周漱禾高兴地撇过头,“冬冬,你真会呀。”
楚檐声也说了类似的话,却又有点不同:“我靠,你真会啊!”
这个九环,比他的成绩好太多了,他一脸惨遭背叛的模样看着越雨:“说好一起当麻瓜,你背着我偷偷进步。”
越雨扶了额,“没说过,别加戏。”
张苑也愣了愣,眼底带着不服输的怨怒:“越雨,你这射艺是少将军教你的吧?缘玉学院可没教过这些。”
演武大阅结束后,越雨和虞酌提过此人。张苑幼时便不喜欢虞酌这等商贾出身,连带着对越雨这个病秧子也没有好脸色。
不过越雨眼下没回,是因为她也不知道谁教的她。
张苑笑道:“教的真好,寻常人可没这个福分。”
越雨思忖着,平静开口:“要是朝廷放宽了性别,募兵时你去参军,兴许有机会被授课。”
虞酌想笑又不敢笑:“你说的什么胡话?有这个可能吗?”
楚檐声笑出了声。
张苑丝毫不恼,自顾自道:“要不说你运气好呢,嫁得良将,也免了这等机遇。”
越雨淡淡点头:“你也不差。”
“我可不是靠运气。”张苑皱了下眉,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左淮荇悠悠走来,“若少夫人运气好的话,可就是命中红心圆环了。”
他将运气好转为了原本的射箭较量上,是在为越雨解围。
说起来越雨会在这里射起箭,是因为他们一行人来到这里时,起了玩心,便各自射了一箭,其中程新序耍赖射了两箭。张苑非要加入他们,轮到越雨时,恰好是筐里剩的最后一支箭。
周漱禾命中靶心就不说了,就连越雨都能中九环,恰好排在其后的张苑便不高兴了。
听见话是从左淮荇口中说出,张苑默了默,“话从何说起?”
“夫人搭箭时,箭靶晃得厉害,若非经验匪浅,大抵也能做到周小姐那般。”裴郁逍踱步到了越雨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上的弓,放回原位。
张苑又看向了他,少年视线淡淡扫过,唇角勾了下,笑却不达眼底,“张小姐看不出来,莫非是张副将没教过张小姐吗?”
左淮荇反驳道:“张副将定是教过的,张小姐的箭术精湛,不比别人差。”
张苑脸色稍微好了点,但这群人明显就是一块的,她杵在这里仿佛是个融不进的摆件。气不着那个病秧子反而把自己气了一通,张苑当即随便做了个借口,往水榭去了。
江续昼有意无意地瞥了眼裴郁逍,“张副将好歹还是你从前的上官,人千金你也不晓得客气点,还是小左大人成熟。”
楚檐声附和:“这眼力见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左淮荇欠嗖嗖地朝裴郁逍扯了下嘴角:“对不住,我几日前正好及弱冠之龄,成熟点是应当的。”
裴郁逍没给他好语气:“关我何事?”
左淮荇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嘚瑟的筹码,“平日总让着你,如今是私下,算起来你该唤我一声贤兄。”
江续昼面带不满:“怎么还有抢着当哥哥的?”
楚檐声举手:“我也是哥哥。”
程新序和李泊渚紧跟其后。
裴郁逍:“闭嘴吧你们。”
越雨眨了眨眼,忽然对年龄有了一个很清晰的认知。
裴郁逍年纪最小。
她活的两世加起来,也比他要大。
一群人到哪都这么吵吵嚷嚷的,裴郁逍能听夸奖的话,听这种却听得有点犯恶心,结果一转眼,对上一张清丽的面容,熟悉的眉眼上带着一丝像是从他们几人脸上转移的情绪,意味深长。
他几乎一瞬间便领会过来,“阿雨,你可不能学他们。”
越雨敛神,看了他一眼:“我哪有。”
他似笑非笑地开口:“以我们自幼青梅竹马的情分,你唤我一声裴哥哥也不过分。”
越雨一言难尽:“有点恶心。”
其他人也觉得恶心,裴郁逍却扬起了颈,颇有几分恶心回去的得意感,就跟他引以为傲的英年早婚一样,还带着刻意在其他几个大龄男子面前炫耀的幼稚。
越雨咽下话,决定不招惹他了,他攻击起来简直就是敌我不分,连这种骚话都能说出来。
众人在打闹时,无人注意的角落,左淮荇缓慢走到周漱禾身前,“周姑娘,前厅里送的信物是顺着长辈心意挑选,我另有一物想赠与你。”
周漱禾面露意外,见他从左袖摸了个空,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浅浅笑了笑,又探向右边袖子,这才翻出一个小匣子,里面装的是一块玉牌。
周漱禾垂着眸,视线划过时,注意到他腰上香囊下的坠子。
不,不是吊坠,是玉牌。
她复又看回匣子,上方的玉牌像是另一半。
她仰起头,瓷白的脸上胭脂色浓了几分,“小左大人何必多送一份礼?”
话虽这么说,却飞快地接过匣子。
左淮荇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手还悬在空中没动,“纳徵礼上所赠虽庄重正式,可我委实觉着不够诚意,这是我亲手所刻。”
二人相谈不过片刻,但不难被人察觉,虞酌打趣道:“小左大人此番足够用心了。”
左淮荇收回手,还未说话便听见一道清越的嗓音响起:“军师说过,亲自挑选方显诚意,竟不知小左大人这般大胆,送礼送一对。”
裴郁逍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他腰带。
左淮荇别开脸,耳尖悄然发红,却理直气壮地回言:“一对有何不对?”
说起来倒也没有不对,只不过内敛点的总是送契合对方性情爱好之物,而
非这般明显的定情信物。
但当初到底是谁教他要含蓄要内敛?
裴郁逍一噎,目光多出几分幽怨。
越雨不动声色地扯了下他的袖子,“你怎么对人家这么大意见?”
裴郁逍低眸,幽怨转成了委屈:“你以为我说的军师指谁?”
越雨思考了会,结合他的反应,意识过来裴郁逍才是左淮荇的军师。
“你给人家选的?”
“我只是说要仔细挑选,最好成双成对。”
“教的好。”
“你我都未有过这样的信物。”
越雨又安抚他:“我们天天穿情侣装还不够吗?还有佩坠香囊。”
裴郁逍一下被她的话逗笑了。
宴席开始后,越雨和虞酌便一直陪在周漱禾身边。朋友喜事在前,越雨便陪着多饮了几杯定亲酒。
她们喝的大差不差,男宾那边还未散。
周夫人见周漱禾与她们投缘,便由着她们先行告辞,刚过游廊,便听见一阵吵闹声。
聒噪不停的是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
“张苑,有些感情是可以婚后培养的,你莫要使孩子脾气。穆公子虽说风评不大好,可我自幼与他相识,他再实在不过了,否则你当真更心仪那贾公子啊?”
周漱禾嘀咕道:“卫云陆在瞎牵什么红线?”
虞酌高深莫测地扒拉她们两颗头,藏到了花坛旁,“这你俩就不知道了吧?听说张家老夫人给张苑相中了穆昶。”
“穆昶先前可以推脱,是因为他可以找到借口,但如今面对张苑,她爹官职比他爹大,脾气也比他大。只有张苑说不要他的份,他倒是难以推辞。”
越雨问:“那他小妈怎么办?”
周漱禾怪异问:“不是有他爹吗?”
越雨的眼神逐渐变得和虞酌一样不怀好意。
那头张苑被他连番炮轰连话都没机会说,如今才有空闲回:“卫云陆,你我也自幼相识,我当你是半个朋友才听你说话,但我不喜穆昶,你被他蒙蔽了,你以为他邀你去逛绾月楼就只是听听曲儿啊?”
卫云陆听这话便不乐意了:“你怎能这么污蔑人?我俩的确是听曲儿而已。”
张苑摇摇头:“你还是太天真了。”
卫云陆苦口婆心道:“张苑,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人,怎么也糊涂到听信别人的话呢?我认识穆昶那么久,他可还如白纸般,单纯朴实。”
穆昶到底是怎么给人带来的错误认知?
三人傻眼之际,当事人穆昶出现了,他忙拽住卫云陆:“卫兄,你吃醉了。”
语气有一丝气急败坏。
越雨听出来,噗嗤笑了一声。
卫云陆敏锐地往花坛斜了一眼:“谁?”
越雨没招了,“你睡他床下啊?你怎么知道他是张白纸?”
平静的语气,并非意有所指,却让人感觉一下子把卫云陆和穆昶都骂了。
卫云陆对她的话愣了又愣,才佯装不太在意地回言:“非也,弟妹你是不知,穆兄屋中连通房都未曾有过,他当初可还与你夫君一并被误解过是断袖。”
这回又有一道笑声传来,是虞酌忍不住了:“因为他与江续昼形影不离?”
而且在军营时又常黏着卫筵,卫筵和裴郁逍比同他这个亲侄子还要关系亲厚,这些小道传闻离谱至极,无从佐证。
“都是谣传,你看先前还传裴少将军和少夫人关系一般,今日见着不是挺恩爱的?”
穆昶眼神惶恐,就差没跪下来求他别说,更慌的是在看见越雨的那一瞬,越雨把他在卫云陆身上的注意力转移了,他现下定定盯着越雨的嘴,就怕她忽然开口。
“卫云陆,你今夜喝了几坛酒?!”不远处,月洞门口,一个温婉的女子快步而来,即使快步,她的动作也不见凌乱。
卫云陆顿时僵住了。
张苑父亲是霜阙军副将,曾经卫筵还在他手下做过事,即便不看在小叔这层关系上,卫少夫人也保持着应有的礼仪,对张苑面含歉意:“见笑了,卫云陆嘴上没个把门,吃醉了就爱说胡话。”
张苑摇了摇头,看上去根本不在意穆昶和那位贾公子。
卫云陆嘟囔道:“裴少夫人不也出言不……”
“逊”字在他瞥见自家夫人的眼色后,颤巍巍吞了下去。
廊下又走来一人,身影被月色映得愈发清隽英挺,“今日尽兴,我夫人也喝多了,冒犯之处还望大家海涵。”
裴郁逍不动声色地站在越雨侧前方,恰好遮住了穆昶的视野。越雨瞥了眼裴郁逍,没说什么。
周漱禾也没再藏着,在众人之后开口:“多谢各位赏脸来吃我与左公子的定亲酒,莫要伤了和气。”
张苑见到裴郁逍,脸色更不好了,又是头一个离开的,穆昶也走了,卫云陆面上酡红,被夫人拖走前,猛地记起什么,忙不迭拉着她的袖子求饶:“夫人等等。”
“做什么?”
“小叔的信。”
卫少夫人松开了他,他快步到裴郁逍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小叔……寄回来的最后一封家书,当初被我弄丢,翻了许久才找到,左右我们留着也无用,给你看看也好。”
裴郁逍抬手的动作滞了下,才接住信封一角,若无其事地收回怀里,声音有点紧:“多谢。”
越雨瞥见他不起波澜的侧脸,一时并未发声。
接下来,裴郁逍一如既往地陪在她身边,一路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但越雨知道有什么牵住了他的情绪。
越雨沐浴出来时,裴郁逍正坐在案前,案上开了一壶酒,是从周家带回来的,据说是周擎酿制的佳酿,大方分了他一小壶。
越雨没问他为什么喝起酒来,只是坐到了他身边,“一个人醉哪有意思?”
裴郁逍反问:“独醉不如众醉?”
越雨笑道:“哪来的众?”
她随手取了个茶杯,手指刚触上壶柄,反而被裴郁逍抵住了,“这酒不大好喝,还是莫要尝试了。”
越雨坚持道:“试一口。”
裴郁逍眯了下眼,话音严肃:“你今夜可不止喝了三杯。”
越雨目光笃定:“就一口。”
裴郁逍先垂下了目,抬手,给她斟了半杯不到。
越雨虽有不满,但也没吱声,轻抿了一口,除了有点辣,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她这才抬头问:“你看信了吗?”
裴郁逍没避着她,“嗯。”
越雨摩挲着杯壁,轻声问:“你还好吗?”
“真被你说中了。”
“什么?”
“祝他生前愿成真。”
越雨想起来初雪时的那段对话,她说对逝者的祝愿可以是望他遗愿实现。
“他信上写着,希望能植一棵松柏在墓旁。”裴郁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眸光渐渐蒙上一层雾色,“那时只能仓促将他的尸身安置在鹭扬,我在他墓碑旁栽了一棵樟子松,算算时日,应长到这儿了。”
家书是出任务前留下的,变相等同于遗书。
他手置于桌案之上,樟子松应是高过桌案。
“少将军的手艺不敢恭维,但我觉得等你回去时,这棵樟子松的长势应当不错。”越雨可没敢忘记庭院那些歪歪扭扭的树。
“庭院的都是我儿时所植,今时不同往日。”
越雨不置可否。
裴郁逍又看向了月色,“我想他应该过得不错,也没有小人缠身,这是不是所谓的魂归天堂?”
越雨指节一顿,同样看向窗外,“卫指挥使是大义,地府可留不住这般妙人。”
若非他们当时誓死拦截住敌方先锋,恐怕那次战役死伤更重,一支小队换来全军占据上风,整体亏损要比西邶小。即便有人谣传此前诸多胜仗是副将的决策功劳,但记载在案的是执行的众人,卫筵的英名也留在了史册上。
“看来这个祝福当真有效,相信日后也会有新的惊喜。”
“裴郁逍,怎么不说是你对他了如指掌?你才是圆梦使。”
少年凝目,眉骨下的眸子漂亮生动,盛着促狭:“仅仅是他吗?”
越雨没有像往常一样,被他一个挑逗的眼神就激得恍惚,沉静的面色令挤眉弄眼的少年不由自主正襟危坐起来。
“我一直晓得你对他们抱有愧疚和亏欠,我很想说不要负压太大,不希望你承载太多希望,可你的希望也是如此。裴郁逍,若你真的想走,不要被绊在这里。”
裴郁逍温温柔柔地看着她,“怎么这么说?”
他上次根本没和她提到皇上问他是否愿意去西邶的事,但仔细一想,她身边还有楚檐声、周漱禾等人,知道一点内幕再正常不过。
裴郁逍跪得很快,是真的跪,越雨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原本的冷静裂了一条缝,“你不是暗示过我吗?”
“还是要怪的,怪我没及时跟你说明。”越雨正坐在圈椅上,而他的衣摆就落在她的鞋尖上。
“此事我早已定下决心,只是苦于不知如何跟你说,拖着拖着便不敢提了。”裴郁逍的目光从她
膝上移到她的脸庞,“你我才好没多久,我可不希望西邶动乱,将你我分离。”
窗外一阵风拂来,将她轻薄的衣纱掀起一角,越雨的肩头颤了下,再望向裴郁逍时,目光也似乎多了几分悠远。
“冷?”裴郁逍侧过头,瞥见她身上轻薄的长衫,直起身,将正对着的木窗阖上。
风转瞬溜走。
越雨的胸口却留下一片空荡,隐约中升起一股涨闷的感觉。
她留不住裴郁逍,或者说,她也不想留住他。
在裴郁逍心里,他这条命是那些人救下来的,他的身上寄托着前人的意志,还有万千将士相同的心情。他是自由的,也是被束缚的,但都是听从内心,始终循着理念出发。
越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江续昼说的在理,张副将是你上司的上司,你今日应该对人家千金客气点。”
裴郁逍低笑了笑:“越小姐这就叫恶人先告状。”
裴郁逍似是觉得她一本正经教他的模样很有趣,笑得更张扬:“难道你觉得你很有礼貌吗?”
越雨蹙了下眉:“我是诚心的!”
当朝虽然没有女将,但本来未来就是会有啊。越雨又不是刻意挑衅她,只是依事实说话。
“我与穆公子、贾公子都互不对付,积怨颇深,越小姐便是得罪了他们也无妨,只是张家小姐……”裴郁逍顿了下,后半段话忽地话锋一转,“张家看上穆昶,不一定是老夫人的意思,张副将远在关外,送使臣入京时便与穆大人有所往来,他还与贾将军同窗过,人与人建交总是要想利益纠纷。”
一个远在边关,一个近在朝廷,且穆大人品阶不高,处在边缘存在略微透明,却也不是完全无关紧要。张苑喜欢武学之家,比起结交勋贵或是清流之家,要好上几分。
裴郁逍状似不在意地继续道:“说起来,张副将也私下问过母亲的意思。”
越雨轻松道:“像他们那样考虑的多过得太累,还容易掉头发,不如眼下这般听别人闲话乐得自在。”
裴郁逍重复她的话:“别人?”
越雨淡声道:“是啊,别人。”
他说问母亲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越雨几乎同一时间便会意,为何长大后的两三次见面里,张苑总是有意无意呛她,对她不带好脸色,再加上今日张苑那番暗含不甘的言语,想来曾经是相中裴郁逍做夫婿才对。
裴郁逍眸子微沉,与方才示弱讨饶的姿态判若两人,“别人要是去教其他姑娘射箭,你也能像听闲话一样?”
越雨怪异道:“别人射艺不是颇差吗,谁敢请教?再说——教射箭又无伤大雅。”
裴郁逍眼尾眉梢的笑意敛尽,不紧不慢地执杯,一杯饮下,清冽的嗓音浸了点哑:“越小姐误会了,我苦练了一番功夫,如今骑射双绝,像教姑娘射艺这种事,需手把手点拨,我长这么大就摸过一个姑娘的手,可不得洁身自好。”
“你别胡说了。射个箭哪用得着费劲吧啦的贴着教?”越雨找出他话里的漏洞,“而且那会你也不知我是你未婚妻,还被人占便宜,也占别人便宜,这怎么算洁身自好?”
他垂着的长睫微微掀开一点,挑起了几分兴致,“那你说,我怎么你了?”
越雨歪了下头,向他确认:“你跟我装傻呢?”
裴郁逍往后一歪,倒进椅背,无辜垂首:“我可什么都没做过。”
越雨见他这副摆烂模样,气不打一处出,噌的一声站起身,绕过桌案,随手拨开他架在扶手上的手指,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
小手包裹不住他的,怎么看都不像他那时候所做的动作,越雨蓦地收回手,那只长手便直直垂下,落回椅圈上。
裴郁逍指骨撞了下实木,也无动于衷,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茶杯上,“算着时辰,你该醉了。”
越雨端正站在他面前,眼底如明镜平静无波:“我没醉。”
“那你来分辨一下。”
话落,那只长手一伸,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收紧时,越雨被这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跌坐在他腿上,后腰隔着一层软缎,被人按住,并未直接靠上坚实的椅圈。
“当初我是这样对你的么?”那只手沿着腕骨向下,掌心严丝合缝地覆上她的手背,贴着指骨,一寸一寸地将她细嫩的指节合拢。
越雨的腿窝直直抵着他的膝头,脊背绷得紧直,连呼吸都放慢了。
整个人被他圈在这一方逼仄的空间里,她微凉的手心似是染上了他的温度,逐渐发热,另一只手腾在身侧,无措地抓着衣角纹路。
她的姿势被禁锢着,做不出多余的动作,偏偏嘴上不饶人:“不是这样。”
“越小姐醉的不轻。”裴郁逍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分明一模一样。”
越雨呼吸松了几分,像是被他的话气到了,“何时又搂又抱了?”
还有二人原本正经聊着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今时不同往日。”温热的鼻息洒在越雨的颈上,带来一阵痒意,她忍不住偏了下头,看向窗外,然而月色已经被关在外边。
这句话今天出现的频率未免有点高,越雨想到这,裹住手心的大掌一拽,她刚偏移的位置便回到了原处。
“十八岁的我可想不到会这样对你。”
微凉的唇擦过她的下颌,继而向上,蹭过唇角。
唇齿相贴的一刻,越雨并未闭眼,借着这个身位望向他,少年阖着眼眸,眉峰蹙着,长睫簌簌颤动,眼尾染上动情的旖旎之色,他近乎虔诚地轻吻着,到辗转、探入的力度也格外克制,只有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拂过她面上的除了灼热,还有一抹较浓的酒香。
不是她的。
越雨怔了片刻,便见那长睫猝然撩开,撞进一双星光潋滟的眸。
他不知为何,竟从对她没有反应的不满转为了然,他松开越雨,低低笑了下:“幸好是同一人,否则我百口莫辩,难辞其咎。”
竟是又接上了那个话题。
越雨大方道:“我也摸过你,扯平了。”
裴郁逍挑了下眉,烛光映在他眼睫下,沾了一片浅淡的绯色,“真的能扯平吗?”
他问完话后,迷离的眼底没来由地漫开一层羞赧,越雨没回过神来,“又不是第一次亲,你在害羞?”
“我是说我方才不小心碰到你……”
“有吗?我没感觉到。”
越雨眼里浮起一丝茫然,刚才不是在接吻吗?他不是一直圈着她吗?
该说她太专注还是不专注,是认真享受这个吻还是一直在想别的事情,总之她的表现似乎让裴郁逍有点不痛快,那缕不满重新回到他脸上,“那就有劳越小姐配合一会。”
他托着越雨调整了下位置,这会越雨脊背直接抵着椅圈。
“你再感觉一下呢?”他俯身压过来,不偏不倚地覆上她的唇,从舔舐到舌尖的探入,都比方才来的更迅猛。
越雨经他提醒,意识全然放到了触感上。似乎是受他话音的引导,唇上的柔软反而降低了几分存在。
手腕上早已一空,一抹微凉猝不及防地闯入衣边。紧接着是截然相反的、炙热滚烫的热流,顺着他掌心落下的肌肤开始发散 ,蔓延全身。
越雨骤然一僵,忍不住后仰了下。
那只手停在腰侧,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那片细嫩的肌肤。指尖滑过那道承托柔软的轮廓时,猛地一颤。
裴郁逍掀开了眼,眉宇凝了片刻。
遥远的记忆重叠在当下,一闪而过的触感比当初眉骨仰承住的感觉更深刻清晰。
他没再闭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越雨。她呼吸凌乱,双颊泛起醉人的酡色,却始终没有抗拒的反应。
在这番攻城掠池中,越雨率先抽离,她偏过头呼吸,低眸的一瞬,恰好瞥见不知何时散开了的衣带,此时正摇摇欲坠地挂在她腿边。
她的寝衣是一件极长的睡袍,外面只有一条系带,里头穿着吊带和长裤。
这个视角也恰好看清了还停在里衣边缘的手,越雨的视线落在凸起的腕骨和青色血管上,耳根越来越热,脑子更热,唇一张便脱口而出:“裴郁逍,你的手能不能别抖啊。”
这是她的第一感受,说出来像控诉。
腰本就敏感,止不住地发痒,偏偏他似触非触的,指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透过薄薄的衣料,将她也传了个遍,不止痒,还发麻,所谓的电流回荡也许就是这个感觉。
少年耳尖红得胜似滴血,开口时含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没抖,是谁禁不住躲的?”
越雨不甘示弱:“明明是你。”
他像是气笑了,直接将她抱起,快步走到榻前,最近的一张是外间的,将她轻放至被衾上时,越雨推了推他的胸膛。
被衾上,青丝铺散,她的外袍敞着,像皱成了一池波澜,里衣早就掀开了一角,腰腹上莹润的肌肤微微泛着红。此时那双柳眉轻蹙着,像是对他的举止无声地表示不满。
他从她身上起来时,盛满贪恋的眼底像是蒙上一层薄雾,颓然地黯淡下来。
越雨瞥见他这副误解的神情,没一会便开口:“等一下,先说好我要怎么配合你?”
刚才椅子窄,她的手无处安放,从始至终都像木头一样定着,换个地方一定能更好发挥。
越雨莫名燃起了斗志。
裴郁逍抵着唇闷笑,胸腔微微起伏着。
越雨直起身子,“笑什么?”
刚才的激情化为一个拥抱,他埋在她颈侧,低声道:“再配合下去兴许就停不来了。”
越雨平复呼吸,淡定出声:“完了,那我们这下更说不清了。”
“嗯?”
越雨一字一顿地说出来:“扯不平了。”
裴郁逍语气带着一丝宠溺,仿佛会对她的说法照单全收,“那你想怎么办?”
他松开她,越雨低下头,目光从他的下巴持续下移,速度很慢,话音极快,听不出一丝波澜:“看看腹肌。”
“行。”他直起腰,长指捻住寝衣的细带,勾住结扣之际,并未急着扯开。
微醺的状态让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许慵懒的勾人意味,就连那停顿的长指都带着磨人的意味。在越雨又一次眨眼时,长指灵活一挑,月白的系带骤然松开。
烛光直直映照在紧实漂亮的肌理上,寝衣欲遮不遮,隐在阴影下的线条透着几分柔和。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衣角,往上撩了下,露出分明完整的沟壑。
越雨的呼吸止了一下。
“我记得越小姐曾说看过几十个人的腹肌,这般见多识广,但想来还未曾上手过吧?”尾音上挑,像是明目张胆的邀请。
“见识到就行了。”越雨吞咽的动作有几分缓慢。脑回路滞后地思考起来,他这么小气,不是应该咄咄逼人地问她都看过哪些男人吗?
他音调拖得长:“哦,本来还想和你说——”
越雨问:“说什么?”
少年眼尾因醉意被醺得泛红,漆眸里如有潮涌,目光每沉下一分,那星星点点的碎影便跟着潮水漾开,“可以把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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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天干,吃多了辣的真会上火,小裴我再也不会觉得你上火流鼻血是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