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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天公 当前章节:15466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7:55

这一套话直说得这个石忍冰心花开放,收都收不拢来,妄想的念头又“别别”的乱动,把怨恨兰仲的心想一齐消灭绝净。而且只有感激封兰仲的心想,竟不知要什么样才好。但是列位须把石忍冰这个人记清了,只要得了一点别的好处,就把这个好处又一笔勾销了。至于以怨报德,是唯一的名利好手。只消看这一下子的行为,就知道了。那个飞毛腿刘方,石忍冰却是心底里发出来的感激,这会子对兰仲的好处更胜于刘方了。于是没处可他的好,便道:“老父台,刘方的一案敢是将就了吗?听说差不多要释放他吗?”

兰仲呆了一会道:“刘方本来也没有什么样的罪案,不过他终非善类,历任官员初到任视为老规矩,要同他纠缠一下子才算合适。”忍冰道:“生员蒙恩深重,既有所闻,不敢不说。”兰仲道:“他在那里说些什么来呀?”忍冰道:“这个刘方委实不知好歹的坏东西,老父台却是开了天高地厚的恩典,正待释放他,他倒是成日里的在那儿搁起了大脚,无帝无天,目无法纪的叫喊着:‘这么糟的瘟官、狗官,咱老子的眼珠里其实瞧不上,放不下。咱老子有的是钱,不怕这狗官不送咱老子回府去。咱老子回府了好叫这混帐的小崽子小心一点儿!’”兰仲听了,微微一笑道:“由他罢了。”忍冰一团高兴倒收了这个没意思,连忙转过口来恭维兰仲道:“老父台这等宽宏大量,真所谓大人不计小人之过了。”

兰仲心里却把忍冰鄙薄万分了。但是瞧这局面,不得不把忍冰远远的弄他离开了这里,以杜后患。于是写了一封信,提了三百块龙洋给忍冰做盘缠,当日就打发他起程去了。次日,便去回复了至刚。光阴易过,不觉已是十天,那张支票已到期了,使人去收时,回说银根没到,例不照付。一连三日,终是这个样子。兰仲心上慌了,只得去拜会至刚,又不见客。又是三天,终没有见过一趟,情知上了至刚的当。这一气,气得发昏。六相娘子道:“我原说落得做个人情,如今倒弄得情又不曾做得,银子却落了个空,很不上算哩。”兰仲道:“我拿住他的支票,不怕他赖去。既然不做情,定规不准他漂了账去。”六相娘子道:“钱在他手里,他不拿出来,你也无可奈何呀!”兰仲道:“有了,有了。我同钱铺理论,不付银两,封掉他的铺子,等铺子里找至刚去。”六相娘子道:“真义具的封条封不了同德县的商家。”兰仲道:“行文该县。”六相娘子摇着双手道:“不兴不兴,同德县怕不帮至刚的忙吗?”兰仲道:“依你说这一万银子丢了吗?你倒好的不同我找个主意,倒同我说这风凉话,其实不作兴呢。”

六相娘子道:“你倒说起这样的话来了。你自己想去那一天,你从至刚那里拿了这张支票回来,我刚同欢喜儿两个在房里头,不好放你进房来,所以如意儿撮弄你到凤妹那边去,你就不以为然,居然叹气。你原知道我,叹气是平生第一忌讳的事。明明倒我的蛋。于是,偏偏犯我的讳。你想凤妹那边离我这边隔着三间屋子,你竟叹的好不煞野。我在恰好的当儿,这不祥的声浪直钻进我的耳根里去,我听的发抖,身子都瘫了。到后来,我终念到夫妇之情,依然同你高兴,你倒成日家装了一脸的不高兴。同我不高兴倒也罢了,你什么缘故同车头儿也不高兴了,就是车头儿的妹妹小美子..”

兰仲听到提起了“小美子”三个字,恨恨的一跺脚道:“太太将就些儿罢。千不是万不是终是下官不是。我以后不敢了,求太太不要往底下说去

哩。”六相娘子瞧这情形不禁又气又笑道:“这么不吃唬的人,也算忝居民上,这么没见识的人也要想弄钱,岂不可笑。”兰仲笑道:“你主意却不曾使出来,倒又奚落人这么的一泡。咳,如今我明白了,下一世去,我宁可做个女子,不情愿做男子哩,做男子怎地可怜。”

做书的写到这里,忽然大有所悟。封兰仲这两句话是极有至理之言,非是封口儿的空泛言语,不过这两句话却不配封兰仲的心坎上想来,嘴巴里说出。何也呢?这种理想,凡是瑰奇特达之士,缚束于女子小人之手,言语行动不得自由,老死户下,与草木同朽。每每有此设想。至于封兰仲这个人,正是纪文达所谓至短于才者也,不当存此想,发此言。诸公以为然否?吾且把封兰仲为了收不到陈至刚的一万银子多方设计,定要收来,到底弄出大事来了,收场不得,只得央求伯父封梅伯封观察。同他打斡要到这个时际,算起来还有好些时呢。

如今且说石忍冰取了盘缠信札,又置了些些行装,连夜赶赴彰阳。非止一日,已到彰阳,却是个极繁盛的区处。华洋杂处中外一家的是中国版图上的头等商之战场,较这我们上海过之无不及。忍冰便下了旅馆,身上的盘缠倒还有余百十来块洋钱。于是脸子上很有光彩。老实说,石忍冰身上拿得出一块洋钱的日子已两年余没有了。这会子有一大卷的洋元,腰背子又挺的什么似的。便一迭连声的唤叫掌柜的来问话。掌柜的连忙过来陪着笑脸答应。忍冰道:“这里道台衙门在哪儿呢?”掌柜的道:“道台衙门在南门里面的,马车、东洋车都可以去得。”

忍冰道:“我同封大人是亲戚,今儿已来不及了,明儿一早替我预备一乘马车,派个在行些的茶房跟我拿贴子拜客去。”掌柜的连忙答应下来,知是本道的官亲,便应酬的周到些儿。忍冰也做了好些的乔张致,开口封大人闭口也是封大人,在大厅上高谈阔论胡言乱语。一众客家,暗笑他的也有,羡慕他的也有,还有一种老世事的,明知他是吹牛皮的,一路人跑来撞木钟的。内中有一个穿蓝缎袍的道:“石忍翁既然是同观察是亲戚,回来说话的当儿,忍翁可以上一个条陈。”忍冰道:“说什么上条陈哇,只消地方上有益的事,竟然叫敝亲怎样办就是了。不是兄弟夸口,兄弟一路上来,进了彰阳地界,便留心留心官员的名声如何,地方上的利弊如何,等兄弟封敝亲说了,整顿整顿改革改革,那便不负这一趟探亲的宗旨了。”

那穿蓝缎袍的道:“忍翁真有心人也。至于晚生的意思就是,我们中国各有所造的银元,譬如:甲省造的银元拿到乙省来用,便不能通用了,叫什

么要贴水的。一个银元,省分隔的远些竟然打八折、五折的都有,倒是墨西哥的洋元各处通行,反而比中国银元价钱来得高贵。即如这里彰阳,目今的市价,墨西哥的洋元,每元换铜子一百三十四个,合钱一串三百四十文。本省的银元,须短二个子儿,只换得铜子一百三十二个,可是理上说不去吗?至于别省的银元,就参差不一。譬如:僻省所造的银元,换不了一百个子儿的地是有的。”

忍冰道:“可是真的这样吗?兄弟如今身上有的是山西省造的银元,不知要吃亏多少呢?”那穿蓝缎袍的道:“山西省的银元还不算吃亏,大约九折还可以多些,一吊二百五十文光景,换得来的。”忍冰道:“哎呀那就吃亏了,这是那些钱铺子的荒谬,故意弄出这些参差不一的市价,以济其奸。明儿等兄弟同敝亲说了,出示严禁以规划一就是了。容易、容易,这些事情算得什么?”那穿蓝缎袍的道:“不兴不兴,忍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刚才说的还没曾说到官场上去呢。就是如今收漕的时节,这时的上下两忙,都是钱码的,假如一亩田完若干钱,然而拿钱去上兑,柜上却不要的。”忍冰道:“那么他们要什么呢?”

那穿蓝缎袍的道:“忍翁,是这个样的。由知县衙门定出一个特别章程来,单是完粮所用,名儿就叫漕价。却是开征的那一天,发出来的,这会子的漕价定的凶哩,百姓们不知要吃多少亏呢。喏,墨西哥的洋元又叫英洋,英洋一元作铜子一百八个,合钱一串零八十文。本省银元作铜子一百三个,合钱一串零三十文,不是已短了五十文吗?以英洋为本位,姑准搭本省银元二成或铜子二成。譬如说:上兑十吊钱,就拿十封铜子去,岂不彼此不吃亏?何奈法令森严,总算已邀了两成的恩典了,搭了银元就不准搭铜子了。然而要搭兑这两成,那就该死了。譬如:银元就有许多为难,疙瘩声音总是不会好的,不是太呼了便算是铜的了,盖上老大的一个印花,把银元都打的翘了,掷还来换一个上去,或是声音低了便算哑板了,也要盖印换来,不怕你不拿出英洋来。吃他盖了这么的一个硬印,打的翘了还好使吗?至于搭铜子上兑的情形也不用说了,即使搭上了,其实吃亏不到十倍决不要想搭得上去。所以漕柜上银元、铜子这两项只有找出、没有收进,这是不能说商人的弊端,实是官场中自己弄出来的坏处。以中国的币权操于外人之手。忍翁是高明不过的,我们二十二行省都是中国的版图,银钱原是流通之物,铜元银元上都铸着中国的国号,倒彼此不承认了,英洋上铸着几个外国字,倒着实信奉它,不知道我们中国人的心上存着那么的意思呀。无知的百姓倒也罢了,何足深责。可怪那一般做官的,受朝廷的恩典;领地方的责任;做百姓的表率,也是这么的胡闹,使得自己所造的铜元银元,猜其意思,直要抑勒得市面上不兴才高兴呢。到底想不出他们是何居心哇。”

忍冰道:“这是我们家乡也要是这个样子的,不单是这儿呀。只怕二十二行省,没一处不是这个样儿的呢。然而其中有个道理,老哥没有身历其境,却不知细。须知州县官连忙这样的苛刻百姓,还且赔贴的不少呢。”那穿蓝缎袍的笑道:“忍翁是官场中人,自然说官场中的话了。可知二串四百文合银一两,匪唯没有耗费很有限哩,综而言之,做地方官也不过靠着这一笔是正项的进款罢了。要是我们中国的百姓好说话,肯吃亏,见了官长就仿佛见了蛇儿、虎儿、蜂儿、螫儿。这么的心胆也惊的破碎了,还敢多一个不字吗?要晓得铜元、银元明明是准其完粮纳税,有案可稽,有示谕可凭,叫没有高兴多说话罢了,所吃亏者不过那些小民,至于乡绅大户,包揽钱粮,个里也有好处的,肯多说一句话吗?乡绅不肯说了,小民敢说吗?我们这里有个顶坏的东西,却是个举人,就算绅士里头很漂亮的。曾经有个里正同他说过这个漕价,定的不通。何以外国洋钱倒值钱,本省银元贴了水还不肯收,这是什么道理呀。那个坏东西说这是时运在那里转呢,横竖吃亏也有限的。不是可笑吗?独不想到国体上的关系也是有限的吗?兄弟还有一件很不谓然的事体要同忍翁说,忍翁在观察跟前也该提起一句的。”忍冰道:“请教、请教。”

那穿蓝缎袍的又道:“自治公所原是立宪的基础,地方裁判的起点,我们这里开通的最早,得风气之先,所以这个公所成立了多年了。至于表面上看来呢,神气十足、气象万千,不知里面的腐败,委实的难以言语形容,如今别的不用去论他,单说这个裁判的一门,按理是没有刑责了,所以谓之地方自治公所,不叫做衙门;所以谓之裁判处,不叫做皇上家的。法堂名目已截然不同,明明两样然而何尝其一,些儿宪法的规模竟然比着法堂之上,严厉之多。就在这两天里面的裁判现象说两件来议论议论。”忍冰又道:“请教、请教。”

那穿蓝缎袍的道:“我们这里有个豆腐铺子,这豆腐铺子的老板叫做随意。这个随意头里的老婆死了,只留着一个女孩子,叫做什么昭弟,今年也十六岁了,那随意去年又继娶了一个老婆,似乎姓王,不知三画王呢,草头黄,也模糊了,不必去深究她,就算她草头黄罢。这黄氏大约二十五六岁,本来倒是规规矩矩的,脸蛋也还齐整,性格倒还驯良,所以夫妇之间十分和气,就是那个昭弟同这个晚娘也很说得来。一家三口和气过日子。不料有个叫什么小钱、小钱的,也不知道是个哪么样的一等人,大约是个不上台盘的一流人物。吃饱了饭没什么事干,专一的兜圈子,瞧女人过日子,岂知一瞧竟瞧上了这个黄氏同昭弟母女两个。这小钱只道是姑嫂两个,没想到是母女,至于姿色,委实昭弟在黄氏之上,并且年事又极恰好,然而那个小钱却别有一个设想,女孩子身上摸不出钱来,这钱权自然在这个妇人手里拿着,

只看他虽是一个豆腐铺子,瞧那妇人身上却有几件绸衣的穿着,还有些儿金饰,指儿上还带着一只天蓝宝石金镶戒指儿,一只赤金的戒指儿。小钱瞧了有点委决不来,豆腐店老班娘娘只怕太开阔了些。于是仔仔细细的一打听,吃他打听出一个实在来了。”忍冰道:“内中还有别的缘故吗?”那穿蓝缎袍的道:“缘故是有的..”要知怎样的缘故?那穿蓝缎袍朋友说话也说的不少了,口也渴了,力也乏了,且让他息一息力,喝杯儿茶慢慢的说罢。

卷之二十 莲花庵妖尼施毒药 彰州城迷妇返清    

话说石忍冰在彰阳旅馆的大厅上,同一位穿蓝缎袍的客官谈了一回铜元、银元,收漕不收漕的一套闲话,虽是几句空议论,然而倒是切中时弊的话头,不可当做他闲谈的看待呢。接着又谈到自治公所裁判的话儿,提起豆腐店随意的妻女一起奸案。已说到奸夫小钱打听黄氏的出身底细了,原来那黄氏却是本处黄乡绅家的婢女,那黄乡绅当初也做到监司大员,及至告老回家,年纪已六十七八了。老而不衰,就把这黄氏收在房里。那时节,黄氏只得十五岁,倒也服伺了黄乡绅差不多十年光景,黄乡绅伸腿去了,岂知黄乡绅的儿子,早瞧上了这黄氏,黄氏很懂道理,决计不从。

那黄乡绅的儿子想等到老头子死了,不怕她不依,及至等到了这时分,黄氏仍是不肯。因此黄乡绅的儿子不高兴了,不容她留在家中,就给了这随意做老婆。黄氏服伺了黄乡绅这许久,自然手里也积了一两吊银子,衣服也有两箱。随意喜出望外,得了这么大一注的妻财,自然铺面也放阔些儿,叫老婆坐在豆腐架子旁边应酬主顾,天天坐在铺子里瞧着街上来来往往有些年轻美貌的郎君,看了好不有趣。头里服伺黄乡绅的时节,成日里伴着一个白头翁,倒一心一意的,没有半点儿邪念,及至嫁了随意,又想着自己因为有志节,不肯从小主人的缘故,所以嫁到这里来的,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为何大老爷们不称赞有志节呢?所以虽则看看这随意年纪也嫌老了,脸儿也丑了,言语也不知趣了。然而一想前情,断不敢起一些儿邪念,依然规规矩矩和气过日子。须知妇人家心,原是水也似的,提防的严密,尚还无端的决了,何况这时节,黄氏的提防虽是表面上果然完好,却不道里面被蝼蚁吃空了的,只消微有些儿冲激,立刻决了。刚好这个小钱打听得明明白白,又知其手里还有一二千金,如此肥美怎肯放松一点。无奈越足这等人家的妇女越难下手。成日成夜老婆、女儿盘在一块儿,而且又是豆腐店。难道穿了很齐整的衣服,天天跑去买块豆腐做进身之计吗?只好在他们门前兜个圈几。但是小钱也没有特别簇眼的俏皮衣衫,所以黄氏眼瞟也没瞟过一次。如此一月有余,小钱无计可施。

一日,合当有事,恰巧莲花庵里的姑子唤做妙云的,在豆腐店里同黄氏说话。他便触景生情。原知道妙云的色戒已破,他那里不三不四的把戏,暗地里着实干了不少。他既是同妙云认识,只怕妙云身上有个计较哩。于是便

到莲花庵等着妙云回来,待说了来意,妙云道:“只怕不成功的。我同她是道义之交,极平常的。不过就是她在黄府时,同太太、奶奶一起搭了我这里的莲船会。这会期是每年的八月十六日,今儿分送个贴去吧。”小钱道:“等是等到八月十六日有会期,那一天她要不来呢?”妙云:“说不定,她在黄府上不过来了两次。去年她嫁了随老班,她也没来。方才瞧她的意思也不见得来哩。会分钱,也给了我。”小钱道:“会分钱既已送过了,决得定不会来的了。我知道你的本事非常之大,能去撮弄她来,我情愿捐助十斤灯油,好吗?”妙云笑道:“十斤灯油能值几何?也要不了一元洋钱呢。”小钱笑道:“罢也,就是捐了十斤灯油,撮弄的她来了,然而正经的事干,不过看着罢哩。假如没做理会处,这一注钱,也是白白的送给你的。”

妙云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常言道:小钱不去,大钱不来。你若捐一件花青绸道袍来,包你成功就完了,不过长久不长久,我却不管的。”小钱喜出望外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所谓包做媒,包养孩,原来没有的事。只消你牵了我们拢来,我自有手段笼络她。”妙云道:“如此就是了,这倒用不着会期那一天了,你听我的就是了。”小钱再三嘱托了一回。过天,便去打探消息。妙云笑道:“光景你们的缘分,前世里已种下了,吃我三言两语,话出她的真情来了。还且一箭双雕呢,不过她的意思,在三尺地面上闹些话柄出来,是不肯的。要是索性远走高飞到别处去安身,另做人家,只消你答应了,她便安排她的去路了。今世界上,是再容易没有了的。如今钱路通行,不消一刻功夫,便几百里路远的地方就到,而且各处车站,那里旅馆林立。床账被褥都是现成,又且清洁,不消携带一点东西,只要有钱,就各式全备了。不比当初闭塞时代,有许多为难呀。”

小钱道:“这句话,你提醒了我了,这里本府那里我原有个相识的去处,不如同她母女两个,本府城里去住几天,再做道理罢。准定时儿三班火车站上相会罢。”订约已定,小钱也安排了一回,次日三班火车,是在未正开的,预先一步在火车站上等着。须臾,只见妙云引着黄氏、昭弟匆匆的到来,黄氏手里拎了一个大包裹,约摸是几件衣服,面上一个方方的盒儿,光景是首饰盒子哩。可想值钱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小钱忙同黄氏招呼,黄氏不过点头而已,昭弟也不言不语。看她母女两个,神色之间很有些举止失措,不似平常的光景,总疑她是偷背私奔,心上不免担着惊恐,岂知这私奔的一局戏,本不是黄氏的本心。那妙云却是个妖尼,她存一种迷人的药,中了这药的毒,便凭人捉弄,不得自由,直要七天之后,方才清醒回来。若是黄氏本没有一点邪心呢,她也不敢捉弄的。只是那一天受了小钱的嘱托,便假意儿指着莲船会的因由,要重改章程的话头,去对黄氏说。黄氏便留她房里去议论一番,说到中间又说道:“奶奶是福气,嫁了随老班,过快乐日子,却

该在菩萨面上多花两个积些功德,保佑平安。”

原来黄氏心上却有嫌厌随意的意思,不免露出怨望的话头。妙云是何等的精怪,便拿住话头,牢牢的不肯放松半句话儿,一句一句的紧跟上去,顶得黄氏没有了主意。慢后来妙云索性把小钱的意思都说出来了,又把那小钱说得天花乱坠,如子都之姣,宋玉之美,只怕还比不上小钱哩。黄氏只低了头,不言不语,不置可否,及至吃妙云缠不过,只说了一句:“耳目多的很,况且昭弟这孩子跟牢住的,别的念头,空想一阵罢了,断断做不来的。”妙云明知黄氏心里是愿很哩,也不说了,提个当儿,下了一些迷药在茶杯内,恰好昭弟走来,便捉弄她母女两个各喝半杯茶。妙云道:“你们安排些儿要紧的东西,明儿我来接你们罢。”黄氏道:“很好,很好,一准明儿罢。”

你道这迷药又是做书的,故神真说了,不过我们苏松常镇一带,是没有的。所以听了以为诧异。至于西北边陲;瑶苗峒番杂处的去处,却视以为寻常。那妙云原是瑶种,彰阳地方虽是不常有这种的害人物,然而到底不是不有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不似我们苏松一带的人,听了也有些半信半疑哩。若说这种迷药凑合起来,非常容易,并无希奇难致的东西,做书的当年到宁夏去,那里是接近苗瑶的所在,传授了解决的法子,预防着受人捉弄,所以知细这个性质,且往下说不得了。如今我们上海那种轻狂的孩子,太多了,专门研究那一种科学叫什么钓蚌珠,靠着约蚌珠过日子,风俗都让他们闹的翻转来了。若是把修习这号迷人质性,毒药的法子,顺笔儿写了出来,岂不是倒授了这般轻狂孩子钓蚌味的利器吗?要是让他们陕甘云贵去跑一趟,或者也有人传授,不过做书的不是跑去玩的,所以有人传授,是向来的老例,你们这般哥儿弟儿,没领着紧要的公事,去白跑了这么老远的一趟,可别说吃做书的哄了。花了一大注的盘缠还是小事,倒是这一趟吃了千辛万苦,几乎把性命都送掉了,可是合不来呢。

闭言少叙,且说黄氏、昭弟母女两个,中了迷药之后,自己也不觉着,别人也瞧不到,不过她俩心上,终以为妙云的言语句句是好说话,很情愿依她指点。于是收拾了几件紧要心爱的东西,等到妙云来了,便同了妙云一路来到火车站,和小钱相见了。心上也有知不合,何奈妙云师父,要好费了这么一番心计,原是为了自己,并不是为了他人,只得由他们布置罢。一时火车已到,便别了妙云,挈了昭弟,同着小钱上火车,望本府进发。不过一个时间已到了,下了火车,进了旅馆。往下的事,不言可喻。光阴荏苒,不觉过了五天,黄氏、昭弟迷药的毒性已过,心里顿然明白,失惊道:“此事如何做得?妙云害人不浅了,我前两天不知怎地昏到如此地位呢?”昭弟

道:“娘,我们跑了出来,不知道爹在家里急的什么样子,这里又不知是个什么所在呢?”母女两个暗暗的哭了一常恰好那小钱,找相识去了,料得有好一顿功夫才来。于是母女两个商量出一条计较来了。要知怎样的计较,且听下回分解。

 卷之二十一 冤声载道裁判员调差 阔气冲天理刑厅莅驿 

话说随意的老婆黄氏、女儿昭弟,母女两个,遭了莲花庵妖尼妙云的迷性毒药,被轻薄儿小钱哄到本府城中高升旅馆,点污了身子,及至迷性毒药的药性已过,清醒过来,知是遭了妖尼妙云同滑头小钱的骗局,恨的妙云什么似的,母女两个痛哭一常可怜妇女家的身子一经受了玷污,凭你是落人奸计,并非愿意干的交道,到底是一辈子说不清白的了。犹如一块羊脂白玉,一失手打碎了还有本事仍旧弄的完全吗?只怕仙人也办不到的事,做书的不怕讨列位的厌,又要说几句头巾气的酸腔了,然而这句酸腔并不是说着玩的。伏唯诸位听了这几句酸腔,时时刻刻安放在心坎上。至于“节操”两字,如今黄氏母女虽不是本性遭人家的捉弄,然而到底终竟失了节了,一生一世算不得是个完全妇女,似乎失节的一句话头,只是妇女的一方面才有,我辈男子的一方面就没有,可知这便错了。操守清节恰正妇女的一方面,比着男子的一方面倒觉可以将就些儿。所谓三代以上谁为失节者,至圣大贤,通儒达哲的理想的目的,守身的真不真,操节的清不清,委实不在股儿中间的凹窍儿上。可以收名定价的,既是不关那话儿,就不偏重于妇女身上了。终不过去圣贤时代,愈远世风愈薄,邪说愈横。由三代而降,及汉晋隋唐,迄乎炎宋。那就牛鬼蛇神的现状,不经叛道的谈锋,充塞乎天地之间,弥漫于六合之内。说甚么饿死事小,失身事大。此说一兴延祸迄今。被文明诸大邦,讥我贱我黄农神裔,为无教之国、半教之国,溯踪寻迹,竟委穷源,实肇于这个两句话、八个字。列位听了只怕要说这种议论竟不是酸腔,直是奇谈了,荒谬得很。可惜这是小说不能够细细的说出原委来。因为不是几百字可以说的完篇,若是细说起来倒要占了五七卷书,岂不是合适了吗?横竖抱冰老人校刊的《天公旷议》,可以翻出来瞧的,瞧了便明白了。于是足证我辈男子的操守,万万不可将就。毫端纸上的浮华,又是万万靠不祝杨子云、蔡伯喈这两位老先生,空头话说的未尝不好听,然而讲到操守上的题目,未免认的不清不真了一点儿。试问当时的结果有味吗?后人的清议可恕吗?然而这还是远话,若讲到眼面前,呵呀,说不得了,要把题目认得清、识得真,不能够了。倒要把题认得越浑、识得越错,那便才算是个真男儿大丈夫。嗳,能够领略这种酸腔的是谁呀,没奈何只得丢开不说,还是说些没要紧的,正经罢。

且说黄氏、昭弟哭了一回,母女两个计较道:“我们既是知道错了,就

不该由着尽错下去,须得设法儿挽救回来呢。”昭弟究竟还是孩子家,有什么主意,只是哀苦而已,倒弄得黄氏无可商量,瞧着旅馆大人施大仁。施老班倒是个有年纪的正经人。正待要去找施老班诉明原委,求个计较,恰正施老班走来。其实施老班早瞧着这三个人的情形有些合不上来。据这个姓钱的说呢,一个是老婆,一个是女儿,若说母女呢不过差了十岁光景,算她是个晚娘,然而父女两个的年岁越发的合不上了。何也呢?那姓钱的,大不了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光景;这个女儿倒差不多十六七岁了。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委实的没有这等的能干朋友,六七岁就会养儿子了,光景娘是晚娘,爹也是晚爹了,这两门子的晚,凑着一搭儿,个里的蹊跷就不可思议了。施老班已诧异了这几天了,问又不好问明白,然而独断起来,“奸拐”两字难逃乎天地之间的了。若然闹出事来,虽不和我关涉,然而究竟也是没味的事。这会子忽然听他们母女两个,呜呜咽咽哭的着实悲伤,因此想趁这机会问个明白,所以慢慢腾腾的顺步儿走将进来。黄氏这时节把这个施大仁施老班当做救命菩萨似的一般,看见施老班走将进来,忙拭着泪,站起身来,迎着道:“老伯伯里边来请坐。”

施大仁道:“大嫂,怎的这么着的悲伤,请教些个原委,可使得吗?”黄氏便接过来道:“奴遭了人家的骗了,原要求老伯伯大发慈悲,搭救则个。”施大仁便道:“我也瞧出了几分蹊跷了,大嫂若不把我当作外人相待,只要力量来得及,请大嫂放心就是了。”黄氏忙道了个万福,含着一眶儿的泪道:“老伯伯,奴是彰阳黄官家的侍女,老主人故后,蒙小主人遣嫁出来,嫁的开豆腐店的随意做填房,已有两年之久。”说着又指着昭弟道:“这是前妻所出的女儿,名叫做昭弟,今年十六岁了,我们夫妇之间十分和顺。不料莲花庵的妖尼妙云,光景受了这个姓钱的嘱托,把奴母女两个用迷性毒药迷住了本性,吃他哄到了这儿,连女儿都遭污辱。”说着不禁又呜呜咽咽的哭将起来。道:“奴同女儿两个都是规规矩矩的,并没一点儿的邪念,都是这个姓钱的,同妖尼妙云设计陷人。奴就是寻个自尽,丈夫跟前也不能明白奴的心迹,只道是愿意做出没脸耻的事,况且女儿是已经许了人家的了,如今甚么着好呢。别人家不知道,终说奴是侍女出身,少不得轻狂了。还且把女儿都引坏了。真是有冤没伸处,活便活不成,死又死不得。老伯伯叫奴什么样才好哇。”说罢又痛哭,昭弟也哭的十分悲惨。施大仁听罢大怒道:“这个妖尼妙云,同这个姓钱的,杀不可恕了。我也知道,却有这种迷人性质的毒药。”说着又搔着头、摸着耳想道:“这便什么处,这便什么处..”

施大仁虽是很有热心的人,然而终竟是个不学无术的老实忠厚人。虽则竭力替黄氏、昭弟母女两个打算设法,直把肚肠都翻过来,心思都挖空了,终究想不出一条万全妙计。想了好一顿工夫,道:“不要紧,不要紧,你大

嫂同令媛千金马上回家去,想来尊夫跟前总说得明白的。这个姓钱的回来,他也不敢向我硬要人。他终竟是心虚的。假如尊夫怕事,将就了便宜了这个混帐东西便罢,若是不的,横竖尊夫终有主意呢。依我的主见,你大嫂同着令媛去罢。这时节火车是末班都开过了,至于航船,着实来得及,还是趁了航船去罢。你大嫂意怎样?”黄氏平日也没甚好主意的人,这儿方寸已乱,更是乱糟糟的。听施大仁说好,她也就好了。连忙慌慌张张的,也不算给房饭钱,拿了包裹拉了女儿就走。施大仁道:“大嫂不慌,乘航船的去处,想也认不得哩,等我派个茶房陪着大嫂去。”

一语提醒了黄氏,不觉暗自失笑,忙站住了脚道:“奴真昏的要死了。”于是施大仁派出一个茶房来,安排黄氏母女两个,趁夜航船,回转彰阳去。次日绝早,航船已抵彰阳,黄氏不禁叫起苦来。原来黄氏从船埠上回去,却认不得路,虽有热心的人细细的指示去路,然而母女两个还是马马虎虎。上得岸上去,只管慌慌张张的乱撞,这个时节,时分儿过早,路上还差不多没人行走。黄氏却背了一个累累堆堆的大包裹,母女两个神色仓皇,只顾乱撞,那站岗的巡警,疑是卷逃的妇女,便拦住盘诘。母女两个愈加发慌,支支吾吾的,对答不来,一看倒是好几件金珠首饰,约值三百两银子,一口指定是偷窃来的。便马马糊糊的仍旧装进盒儿去,带到警务处,禀明情由,断定是卷逃妇女。倒该解送裁判。那裁判员姓杨,不知道叫什么名儿,年纪大约三十左右。这一天,升座判案,头里先问了别的三五起案子。这叫有味。这个杨先生问的案子,不作兴不喝打的,一喝打,三五百起票。所以这个裁判问案时,飞出来的声浪,号呼哀叫之声,比着各省臬台衙门的法审处还要加着五千四十八倍的热闹。掌刑的头儿,没一天不要出两三身大汗,衣服都映透了。及至提到黄氏、昭弟,母女两个一齐跪下,这时儿,黄氏倒吓醒了,并不慌张,从头至尾细诉了一遍。杨裁判听了口供,大喝一声道:“打打打!”

黄氏忙道:“大老爷,小妇人并不是愿意干这无耻的,是受了妖尼妙云迷药的毒,求大老爷恩典,立拿妖尼妙云、淫棍钱姓,到案严办。小妇人并没错儿,求大老爷免打。”杨裁判道:“多嘴就该打。”便把黄氏责了二百皮鞭,又把昭弟倒责了三百皮鞭,比黄氏却加了三分之一,并官媒看管黄氏、昭弟母女两个。出于意外受了这顿刑责,哭的死去活来。那穿蓝缎袍的说到这里,发议论道:“忍翁想呢,如今预备立宪的时代,问刑衙门已废除刑审,何况这是地方自治的裁判处呢?至于裁判章程未曾研究出的实情由,案子未定,且无羁禁之权。休说刑责了。就是有几处问刑衙门,请准上台,暂不免刑,也不过承审盗劫巨案,刁恶棍徒。不是已而用之。逼供尚且三令五申,严禁滥刑哩。忍翁是明白不过的,假如如今预备立宪的一句话,抗过了不用说他,就把当初野蛮时代的问刑程法论起来也不至于就动刑责,何也

呢?究竟是非,还不过听他一面之辞而已,也研究不出实在来,所以兄弟到底找不到黄氏该责的理由。这也不用说了,黄氏责二百皮鞭,昭弟责三百皮鞭,这个道理更是没意思了。若说首犯从犯的理由,所以分出二百三百的差数,那么首犯决该是划黄氏,按情度理,只有晚娘拖浑了女儿,到底没有十五六岁这点点年纪的女子反把晚娘拖浑了水的。到底没有这种道理。即使果然是昭弟先同姓钱的有了奸了,于是把汉子来孝敬晚娘,晚娘公然受领,因此干出卷逃的勾当,也该先要治黄氏失教之罪,从犯反做首犯,这么断法才觉合法。就是奸未及年的幼女,虽和亦作强奸论,就是这个意思。”

忍冰点头簸脑了一回,做尽了乔模样道:“这是刑事裁判就该动动刑了,所以谓之刑事。杨裁判并不曾违犯文明法律呀。”旁听的许多人一听忍冰说的偏护且又不通,都道:“呀,呸!原来也是个糊涂虫,高兴同他说吗?别理他吧,不要理他哩。”忍冰道:“大凡官场中人,终是差不多的。”

那穿蓝缎袍的又含笑道:“横竖没有事,说说笑笑解个闷儿。也不落脱了什么。既是忍翁说这是刑事诉讼,若是不动些刑责,就算这刑字落了空了。还有一个做小钱铺子生意的,亏了往来人家一吊一百两银子跟手缴上八百五十两银子,还差二百五十两银子,求限三天措齐。这是民事诉讼了,为数又极微乎其微,不该刑责哩,怎地杨裁判也打他三百板子,这又是那么说呢?”

旁听的人都说:“真真混帐了,于今预备立宪时代,那里容得这种野蛮酷狠的裁判。地方上的绅衿怎不动个公禀,禀掉他呢?”那穿蓝缎袍的道:“何奈封道台当他是个能员,很器重他呢。虽然我听说商会里也不答应他了,只怕终有点举动哩,所以我想忍翁既是封道台的至亲,不妨在封道台跟前提头一句。这杨裁判委实不洽同情,若是商会里存禀帖上去,终要给一点商会里的面子。若是商会里也收了没意思,恐怕事情儿闹得制台跟前去,反而不妙了。如今我们的这位梁制台,倒还有点立宪的性质。若是制台准了商会的禀词,封道台的脸便丢够了。”忍冰听说记在心上。须臾,各自散去。

次日,石忍冰居然衣冠齐楚,坐了马车,备了手本,写着分省知县的官衔。来到道辕号房里,挂了号,先把封兰仲的信札同手本一搭儿递了进去。原来封梅伯封观察,是个好好先生,看了兰仲的信,知是侄子荐来的。这信上写的又是非常的结实。心上先存了看重忍冰的意思。便道了个请字,忍冰

犹如奉了将军令的一般,并且际遇在此一刻,若然第一遭儿先弄僵了,后面的妄想也休提了。于是加上一万倍的小心,按着蜀员礼节,磕头请安,又加上一万倍的恭敬。也是石忍冰的时运大来,封梅伯封观察一看了这石忍冰,五官不整,口鼻歪斜的一副恶形,倒着实对针。正所谓赏识于牝牡骊黄之外了。谈了一回,立刻许他辕上文案的差使。忍冰也出于妄想之外的侥幸,连忙请安,谢了栽培。兴冲冲的回到高升旅馆。便由得他大吹牛皮哩。过了一顿工夫,封观察的札子已送到了。忍冰开发已过,马钱却加倍浓重。拿着这札子传观不已。

于是石忍冰就在彰阳道封观察辕上,当文案差使。列位记清着。如今要说这个杨裁判,原是江南人,名儿唤做鑫甫,是个纨绔班子。他老子做过湖南巡抚,如今是不做官了。只有这个儿子,原不想要他做官,就在家里玩一辈子倒也罢了。倒是这鑫甫高兴,吵了好几年要做官,他老子说年纪太轻哩,就是要做官,慢慢地罢。那一年,鑫甫已是二十七岁了,委实的等不及了。于是在老子跟前,七蹊八跷的不安静。他老子也就没法子,只替他捐了一个县丞。鑫甫大失所望,满心起码捐个道台来玩一阵,无奈他老子决计不肯,且说他自己也是县丞起家。只消有本事,不怕不会升起来。他四十岁还是县丞哩,不过十来年工夫,巡抚了,六十岁就告老还家,安耽享福,岂不有趣。鑫甫也就没奈何,只得到省,混了三年,如今过班知县,同封观察本有点渊源,又把封观察的脾胃摸的滚熟,没一件事不要同这杨令商议。一回了行,出去才觉安心的,真是天字第一号的红人。

他本是道辕上的签押课员,又兼着这个自治公所的裁判差使,只为舆论太不好听,封观察虽有所闻,终是别人的话,说的过分,杨令为人到底不坏,这会子石忍冰到来,把外面的口碑一齐对封观察说了,封观察于是知道杨令,差不多犯了众怒了。齐巧商会里的禀呈上来,封观察明知这会子,若然再不把杨令鑫甫撤委,众情要不服了。因此便把杨鑫甫同彰阳厅同知对调。那彰阳厅同知,倒是个好差使,又是问刑衙门,札发之后,杨老爷跟手交卸,赶赴新任。封观察嘱咐道:“如今虽是理刑差使,然而如今立宪时代,问案也要客气些,再不要闹的人家动公禀,请撤任,那就脸上难看哩,”

杨鑫甫于是唯唯答应。等到到任之后,竟然改变方针,同以前的杨鑫甫截然不同,仿佛两个人似的哩。到任一个月有余,并无可说的事。一日,离城三十里有个地名,唤做邓家堡,那里的地保来城禀报,未婚妻谋害未婚夫的命案,例请莅验。杨老爷接到禀报诧异道:“未婚夫妇,怎地谋杀起来呢?其中的缘故,必定有出于意外的情由哩。他请的刑名老夫子,叫做华兰

卿,这位华老夫子,是浙江人,顽固达于极点,至于现行新律例,这位老夫子的尊目里头,从不会光鉴过一会子。他只微懂点平平仄仄,并‘望江南’、‘长相思’这几个调调儿,又自命为才子。刚接到这个禀报却是事关奸杀案,例该是刑名老夫子的批答。”

杨老爷也跟着来到华老夫子房里商量道:“这件案子却诧异哩,老夫子高见,怎生办理才好?”华老夫子道:“东家且请验过了死尸,问了口供,再研究办法不迟。如此糊糊涂涂的,一句总关子,什么未婚妻谋死了未婚夫,究竟里面有无奸情,也未可知呢。”杨老爷道:“奸是一定有的了,不然那会做出这种事来呢?”华老夫子道:“其实却也难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许并不是为了奸情而是为了别的缘故,也是有的。东家请验尸去吧。”杨老爷便听了华老夫子的指点,立刻传齐刑房书吏、马步三班、检验公差等人,张伞鸣锣,不下百十人吆吆喝喝一路飞奔邓家堡。杨老爷坐在蓝呢大轿之中,高兴得心花怒放,想道:这么体面的架式平生第一遭啊!就这样边想边乐,转眼已到尸场,时际已差不多下午时分。欲知此案的缘起,且听下回再说。

卷之二十二 凤仙娘巧制游仙曲 薄命女悲题绝命词    

话说彰阳厅离城三十里,有个邓家堡,这土堡里头,共有二三百有家,一二千男女人口,一古脑儿都是姓邓,不作兴有第二个姓儿。滥厕其间,这还是聚族而居的意思。这邓家堡里最阔的是叫做邓子通,做过一任华州司马。所生一子、一女,那儿子叫做龙官,那女儿小名儿唤做凤奴。那凤奴小姐姿色倒还平常,原来内才却是一等。诗文词曲、书画琴棋无所不会,无不精通,有女才子之称。可知那一个不慕凤奴小姐的名。大凡年纪相仿没有对亲的小官,那一个不想攀这头好亲事呢?若说这凤奴小姐的才华,做书的也形容不来。只记得她有套曲子名叫做“游仙梦”,共是十三套,最是传诵一时,大江南北直达皇都,一般负名才子,公子王孙,无不慕其风采,想一见为幸。做书的,不要传这凤奴小姐则已,若要传这凤奴小姐,这十三套“游仙梦”曲,不得不写在这儿,列位看了若是知音的,自然爱不释手哩,若是马马糊糊不懂这门子的调调儿,只怕也觉着字句清新,玲珑可爱呢。

游仙梦曲一十三支  第一支金蕉叶愁长恨长天,样大门庭怎故就其间,有话难详,天天天,怎的我老,相公一时无恙。  第二支小蓬莱八十身为宰相,如今几个时光,猛然惆怅,丹青易老,舟楫难藏。  第三支胜如花寒窗苦滞,选场瘦田中,蹇驴来往。猛然间,撞入卿门平白地,天门看榜命直着。簸箕无状,手爬沙,去开河运粮,手提刀去胡沙战场,险些儿剑死去阳,贬炎方受瘴,又富贵,八旬之上;算从前,劳役惊伤;到如今,疾病炎殃。  第四支胜如花你年过迈自度量,说采战混无修养,为朝廷处理阴阳,自体上不知消长,这一病可能停当。老夫人言词太抢,老相公尊性儿厮强,俺孝顺儿郎,爹爹拣口儿,咱尽情供养。服了药,进些无恙。算从前,劳役惊伤;到如今,疾病炎殃。  第五支滴溜子骠骑的,骠骑的,驾前排。当领圣旨,御医前往,直到平

章宅上,他病患有干系,无虚诳,俺比他富贵,无聊百寮之上。  第六支榴花泣书生何德,毫发圣恩光垂老病,赐仙方。微臣要挣挫,做姜公望,八旬外恁的郎。当天恩敢忘?原来生做鬼,也向丹墀,傍保家门。全仗高公纪功劳,借重同堂。  第七支急板令尽余生丹心,注香盼阶前,斜阳寸光,待亲题奏章。便战战兢兢写不成行,你整整齐齐记了休忘。从今后,大古里分张,穷富贵在何方。  第八支急板令老天把相公命亡,老爷爷俺天公寿丧,且立起容堂,且立起容堂。把一品夫人哭在中央。列位官生哭在边旁。从今后,大古里分张,穷富贵在何方。  第九支二郎神难训想,眼根前不尽的繁华,想当初,是打从这枕儿里去,枕儿内有路,分明留去向。向其间打滚,影儿历历端详。难道这一惺惺都是谎,怎叫人不护着这枕儿,心怏忽突,帐六十年光景,熟不的半米黄粱。  第十支玉莺啼你堂餐多饱,鼻尖头还新厨饭香。可知的,这黄粱是水火句。当好枕儿边问你,那崔氏糟糠,可还挑黄粱,半箸与你儿郎豢养,终不然,水米无交,早滚熟了山河半饷。你希迷想,怎不抱来时路,玉真重访。  第十一支御林风风流帐,难算场;死生情,空跳浪,埋头午梦人,胡撞刚。等得花阴过窗,鸡声过墙,说什么张灯吃饭才停当,罢了功名身外事,似黄粱浮生,黍米都付与滚锅汤。  第十二支啄木儿成惊慌忒匆忙,敲破了枕函,我也无伎俩,可知你虽然寐语捱星怕,猛然间,旧梦游扬,你果然比黄莲苦辣,能供养比餐,刀痛涩,能回向,也要请个盟证,先生和你议久长。  第十三支滴溜子跟师父,跟师父,山悠水长,那证盟的,证盟的,他何人?那方不离了邯郸道上,一匝眼,煮黄梁锅未响,六十载光阴,喏好是忙。尾声俺识破了也,求仙日夜忙,喏这个小庵儿,唤做蓬莱方丈,待你热黄粱,又把俺一枕游仙耽误的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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