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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天公 当前章节:15458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7:55

有话即长,无话便短。过了一天,邓光便回来到邓家堡上,在子通跟前销了差。便想法儿替杨理刑的那封信和碧玉连环,怎的送到仙姐儿那里去。仔细想来,也没有第二个法儿。只有交给女儿阿物,顶是妥当。横竖仙姐儿这位姑娘不会闹脾气,冒失点儿也不要紧。恰好,凤奴小姐叫阿物来探探邓光的口气,不知道杨理刑可有什么言语。原来凤奴小姐一见了杨理刑,不知端的,未免有情,因此嫌厌这白於玉。一则他心肠太狠,逼得干出这个危险的事来。于今,虽则没事了,然而脸也丢尽了。这是一辈子的破绽,决计同於玉断绝交情。不要说别的勾当,不高兴同他干,就是话也不情愿和他说一句了。肚里的一点孽障也决计打掉他。倒是仙姐竭力阻挡,说这是要不得的。至于打胎,原是伤天地之和,断断不可。原来凤奴小姐同仙姐儿非凡之莫逆,无话不谈,彼此心上的事也商量。当初,凤奴小姐的娘没死的时际,同仙姐儿的娘褚氏,却是嫡亲姊妹。姊妹两个最是合得来。尤心斋家计不很宽舒,所以褚氏带着女儿在子通家过日子,反倒比着自己家里多些。仙姐儿便跟着凤奴念书,做针线。白日里一搭地起坐,到了晚餐一块儿睡觉。仙姐儿的年事要小着凤奴小姐整整的十岁呢。并不是秉性轻狂,就是十三岁的那一年,让凤奴小姐一拉,便下水去了。白於玉居然一箭双雕,好不有趣。未几,凤奴的娘死了,褚氏母女两个就不便常来住着了。于是,觉得亲情疏了好些。仙姐儿一经吃凤奴拉下浑水去,邪魔凑合得不由自主。于是弄出种种的不雅致的现象来,胆子儿也渐渐的大了,面皮也慢慢的老了,厚了,不识羞了;名声儿也越闹越丑了。但不过除了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仙姐儿却是被凤奴小姐拖累的。不要说别人,就是彼此的老子娘且不知道呢。咳!凤奴小姐枉恐担负了这样的大名望,哪一个不钦慕她的才名,其实底里,却说不得了。闲言少叙。且说邓光的女儿阿物,就是凤奴小姐的心腹丫头,也曾沾过白於玉的恩,又是主子的重赏。这会子奉了主子的命来见她的老子。邓光正巴望着他女儿出来,恰恰来了,非常凑巧,便道:“有件奇事同你

说。”

阿物只道是杨理刑在主子份上的关系,一想这真是缘了。岂知听老子逐层逐节的说来,头里果然不错,及至后半截,忽然变了卦了,心里好生没趣。邓光说完之后,便道:“好孩子,你看这事做得到吗?我的主意是既已叨担下了,这封信、这个盒儿交给你收下,捉个当儿试一试看,想来那仙姐儿是好说话的。即使没意思,也不致于闹出没意思来的。”

阿物盘算道:看老子非常出力。光景杨理刑终贿了他上百的银子了,所以这么出力。银子倒是你一个儿享用,事情都管着我肩儿上一放。虽是爷儿两个,论不得这门子上去。然而如今的天理人情,却不作兴的。也该不论多少,分些儿才是正经。于是沉吟道:“事情倒不小,这担子我却担不祝虽然呢,朝廷不差饿兵,重赏之下,必有勇人。常言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消合得来,拼性命去试一试吧。”邓光听得明白,道:“好孩子,你弄错了,这事情若是干到了,还怕没有出息吗?且我同他拜了把子了,即使要弄他几个钱来使,也须得换一个题目,索性冠冠冕冕弄他一票,百数是不要的,起码要上千呢。”

阿物听了,笑了一笑,叫声“爹”,“年纪还没老的龙钟,怎地受人家的哄呢?可知道于今世界上的人,还有点样子吗?做官的更是要不得。这时节要央我们,自然说是天花乱坠,等到事情或是成功、或是不成功,用不着我们了,还同我们拉交情、拜把子?爹!不是我说句讨厌的话,他是现在的官爷,我们终是奴才吧。这阶级也差得不知什么似的哩。”

邓光听了阿物的一顿说话,半天开不得口,想了一回,只得说:“你的话呢,说的也是。但是我已允许他了,无奈你看老子分上,白劳了这一趟吧。”阿物想了一想,道:“那末东西拿来我看。”邓光认是女儿答应了,便连忙到枕头边去找出那封信儿、那盒儿交给阿物,阿物接来揣在怀里,笑道:“东西在我这里了。爹,不是女儿心狠手辣,爹拿一百银子来给我,包管得事儿成功;若是不的,把这东西回老爷去。” 邓光一听,直跳起来道:“哎呀!那里可以使老爷知道呢?”阿物笑道:“不慌,杨理刑决不止给一百银子的使费呢。爹终究不是笨的,弄钱的手段也不很低呢!”邓光没口子的道:“天在头顶上,端的没有拿他一个钱。我的主意,原要慢慢的弄他一个大注儿呢。”

阿物道:“我不管,综而言之,赊账是不做的,现钱交易,事情却干得妥当。爹,平日里弄人家的钱也发了,人家卖孩子的钱也使得不少。难得今儿这巧当儿,弄到自己头上来了。”邓光跺跺脚道:“端的如今也不知什么世界了,孩子逼起老子来了,反了,反了。”阿物笑道:“利之所在也,怨不得什么‘三纲五常’哩,现在世界上也不是我一个呀!我们做奴才的还没有什么不在道理上的事体做得出来呢。”邓光道:“闲话不用说了,我这里积着的几两银子,都在这包裹里头,你且拿了去。这些儿就算了最好。若是不能发,将就待我慢慢的张罗起来,不少你就完了。不过事体要干得妥当,三天之内终要有个着实的信儿给我。”阿物瞧那包儿,光景有三十余两银子,笑了一笑道:“如此先收了你三十两银子,明儿再算吧。”说着走了。邓光忙追上叫道:“这一包银子共三十六两二钱有零呢。”阿物已不听得了,一脚奔至里边。须知这一番要闹出天大的风波来,毕竟是那么的一台戏文,就在下文分解。

卷之二十八 露真赃满纸胡言 启疑心一条妙计 

话说邓光的女儿阿物,就是凤奴小姐的心腹丫头,拿了那包银子并杨理刑的情书和表记,一脚奔至里边。凤奴小姐瞧着阿物的神情是很有兴头的样子。仙姐儿原是爽快不过的人,凤奴小姐还没开口,她先抢出来道:“这光景很有些道理了。”阿物笑道:“正经的倒没些指望,睡梦里也预料不到的,却情书、表记都送来了。”瞧着仙姐儿道:“恭喜你,招着个好姑夫。”凤奴小姐道:“我们谈正经事儿,你终是由着她胡闹,到底怎样,你家老子可有什么话说来呀?”阿物笑道:“姑娘这会子并不是和仙姐儿混闹呀,事情儿真正诧异。”说着把那信儿取出来,笑着:“仙姐儿,你许我多少银子把这件东西交给你。”

凤奴小姐瞧着阿物不提防的当儿,顺手把那封信儿一抢,抢到手来。仙姐儿忙过来瞧时,只见信封上写着的却是:妥呈尤仙娘敬收,名内具。仙姐儿瞧了道:“咦,谁呀?给我的这封信。”凤奴小姐道:“这几个字写得滥俗可厌,光景是做生意人写的,要是念书人写的,凭你写得不好,究竟不会这么俗的可厌,一点清秀之气终有的。”仙姐儿笑道:“如今倒不是这等的说了,这种样的字,端端是国文程度极高的,留学生千中选一,可以算得上这几笔书法呢。”凤奴小姐笑道:“啊!原来你竟维新了,光景同当今的一般儿中国主人翁交接,瞧你不到,倒是个未来中国的主人婆哩!失敬,失敬。”

阿物道:“二位姑娘,不要尽说着玩话哩,这事体其实很有点子关系,我们到里头套间去密谈吧。”凤奴小姐和仙姐儿瞧着阿物说得郑重,心上都弄得忐忑不定,忙一块儿来到里头套间,三个儿一起坐在一张金漆青凳上。于是,阿物把老子邓光的一番言语从头至尾细细的说了一遍。凤奴小姐一路听着,一路把头慢慢的低下了,及至阿物说完,还低着头一声儿不言语。仙姐儿攒着眉道:“呀!这事体委实希奇,并且三不知就写起信来,送来东西,也不管人家脸上搁得注搁不住的吗。这种人,好不冒失,世界上委实少有出见的。须知我又不是射影的,乃是好人家的女孩儿呀。”说着瞧了瞧凤奴小姐,又道:“姊姊,你说是吗?他竟不知道当我什么人哩,真是混帐,好不叫人惹气吗。”凤奴小姐心上正盘算着,因此答应了一声道:“可不是呢,原是这句话呀。”阿物道:“且别计较,先拿这信拆来瞧了,不知他怎

样的措辞。”

仙姐儿也以为然,随手把封皮拆开,抽出那一幅花笺,只见写着:前吏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参议军国重事,赐谥毅和。杨讳可达之长孙,前本省布政使司布政使,两次护理巡抚部院杨德麟之长子,钦加蓝顶花翎,本省抚台特赏人员,候补知县,曾委地方公堂裁判员,调委此地理刑厅杨表字鑫甫诚慌诚恐稽首,顿首,百拜。上言于我尤氏仙娘妹妹之前曰..仙姐儿看了这开首的一长篇,拍手大笑,直滚到凤奴小姐的身上来,笑得话也说不成哩,但叫着:“姊姊、姊姊,快看这是什么样的信札,从没见过来。”

凤奴小姐正在没趣的当儿,瞧着仙姐儿这个样儿,少不得接来瞧瞧,也禁不住放声大笑。阿物瞧了也笑得打滚。凤奴小姐道:“凭你怎样的灵通,也决不至于谬到这种地位。”阿物道:“这人一定是道士先生出身,你瞧这‘诚惶诚恐’、‘稽首’、‘顿首’、‘百拜上言’这几句调调儿,可不是道教里头‘上天表’的话头吗?”仙姐儿道:“这个钦加蓝顶花翎是什么官衔,几品的前程呀?还不知明蓝呢?暗蓝呢?就是特赏人员也算履历吗?”

凤奴小姐道:“光景底下笑话,谬谈着实不少呢!倒快瞧吧!”于是三个儿凑在一处,笑着瞧着,写的是:“敝宪。”只看了这“敝宪”两字,三个儿不约而同的哄然大笑道:“出色,出色!可称绝无仅有的大文章了,倒不好看轻他滥俗文字呢!”笑了一阵,又瞧是:敝宪行年二十又七,一介书生,素负大志,区区一官,本不情愿,想敝宪乃宰相长孙,中丞嫡子,报捐观察恰是合宜,所以就此下位之故。我仙娘妹妹可审问邓光,该邓光相应申覆为曾经将此情形传论,该邓光之故也焉哉。凤奴小姐笑道:“‘也焉哉’算用着虚字眼,用得奇怪不通,也达于极点了,甚么还有一勾哩。这倒是八股名家,既然晓得八股的是端的要算极通的文理了,益发的不可小觑了此公哩。”说着又惊奇道:“看呀,看呀,底下又换了一个腔调了。”

仙姐儿竟又笑着高声朗诵道:盖闻美人者,才子见者必爱者乎;才子者,美人见之岂有不动其情者乎。余也不才,民人许余为才子。我妹其真真美人焉,是故余胆如斗,敢吊膀子矣。然而吊膀子非我辈才子、佳人所宜吊也。前日,余排齐道子,开锣喝道,四个夫役抬一肩大轿。夫轿子之中端坐着,谁耶?呜呼阔哉!做官之才子杨某鑫甫是也,并无闲人干涉其中,此朝廷之法律如是。我美人见之亦当高兴,倘不嫌我貌丑,结下露水姻缘,我之轿子即你之轿子也。夫荣妻贵,其斯之谓,何况不光是区区一轿子之荣而已

哉。所有碧玉连环一盒,此是家中镇宝之物,以送妹妹笑纳之下。大局定矣,专候玉体前来办理公务。要紧要紧,愈速愈妙。至于黄道吉日,我是维新公子,不必不必。跪请金安伏唯,朗照不一。杨夫君鑫甫叩首。再有批者:“此信是脱手写成,并无草稿亦无差字,以明文不加点,非才子不能也。此缴。”

凤奴小姐同仙姐儿并阿物,三个一起看罢,笑得打跌。仙姐儿道:“真真全是放屁了。那里说起,现世界上有这种样荒谬绝伦的人呢!我曾听说上海地方有种叫什么‘洋场才子’、‘租界诗人’最是爱弄笔头,自命为一代文宗,词坛健将。然而肚子里头一点儿墨水都没有。放出来的东西比着狗屁还要香的利害些。其实比起这位杨鑫甫大老爷,果然直可以算得才子哩,诗人哩。这么着却便宜了一般儿的‘洋场才子’、‘租界诗人’,由得他耀武场威了。何也呢?今而后,可以免得被一般真名士嘲笑了。现世界上还有不如我们好多倍的纱帽头名士,向雅负盛名的邓凤奴女士那里班门弄斧哩。”

凤奴小姐道:“咦,这封信是给你的,又不是给我的,干我甚事?倒说在我这里班门弄斧呢?”仙姐儿笑道:“其中有个缘故,你还不知吗?”凤奴小姐思索了一回,道:“什么缘故,我倒一时间想不到,你且说说看。”仙姐儿没曾说出,已笑得“格格”起来。阿物道:“未说先笑,不是好调。我倒明白了。但这会子也不是玩的时候,商量个什么计较来对付他,才是正经。”凤奴小姐笑道:“有什么商量,立刻请这位天仙女似的美人去才子那里,启建无遮大会,参一个欢喜禅,偈谛谛波罗偈蒂麻里摩..”凤奴小姐底下的还没说出,仙姐儿笑着滚到凤奴小姐的怀里,一手握住了凤奴小姐的嘴道:“好啊,好啊,你这么的编派我,欺负我是何道理,我原是名声儿不完全的,女子家的规则错了的。然而你自己去想吧,我今年还只得十六岁,那一年第一遭失错的勾当是谁作成我的,啊,这会子你倒是软的唇儿,硬的齿儿,这样的刀也似的尖利刻毒的话儿,不管人脸上搁的住,搁不住,尽把我奚落着,你安心何忍呢!若是我翻过来呢,还你一句,把柄在我手里,端的可以一句话儿说得你没脸做人。”说着,不禁流下泪来,道:“我那苦命的哥哥啊!冤沉海底一万年也没处伸的了。”

凤奴小姐不由得直跳起来向着仙姐儿连连陪罪,认错道:“阿呀,阿呀,好妹妹,好妹妹。这是我的不是了,委实的不是有意欺负好妹妹,安心刻毒好妹妹,我定规一辈子没有好日子,今生今世没有家公,做一辈子的孤鹰只凤,死于水火里头。”仙姐儿听到这里,益发的一阵心酸,噗簌簌的眼泪直流下来,又连忙掩住了凤仙小姐的嘴道:“好姊姊,快别这样说,并不是我说话真器量小,吃不住玩,好姊姊的话虽是令人难受,然而我也知道哪

里是有心说的呢?”

阿物忙解劝道:“二位姑娘都是玩惯的,彼此没有什么意见的。如今打算事体要紧呢!不要说二位姑娘相倚相依的,就是奴才也打伙儿过日子呢。”凤奴小姐道:“可不是吗。”仙姐儿也说:“原是呀,如今一笑丢了开吧!大家不许说道这种没干系的闲话了。”阿物便把那碧玉连环的盒打开来道:“我们且把这东西瞧瞧,这是宰相家的镇家之宝哩,不问可知是件了得的东西了,倒要开开眼界哩。”说时已把古香色绫子的小包袱打开,里面却是三寸来长、一寸来宽的“.”字宋锦的盒儿。揭开了盖,只见萍也似绿的一串三个连环,原是一块上雕的。那花式中间的却是九条龙,头尾相接,盘成一圈。上面琢的五只凤盘旋成的圈儿,下面的琢的六只鹤也是盘成的圈儿。果然是神工鬼斧,细巧非凡。仙姐儿没口儿的叫道:“好东西,好东西,端的是稀世之宝了。”岂知凤奴小姐定睛看了一回,忽然怪异起来。要知是何怪异,且听下文分解。

卷之二十九 邓凤奴游戏示奇谋 尤仙姐凄凉感陈迹 

话说凤奴小姐瞧了那个碧玉连环,忽然大叫道:“奇怪,奇怪。”仙姐儿和阿物都呆了脸,睁睁的瞧着凤奴小姐。凤奴小姐又把那碧玉连环翻来覆去的瞧了一阵,不住的只叫着:“奇怪、奇怪,这可不是奇怪吗?”仙姐儿道:“奇怪什么来呢?”凤奴小姐道:“端的奇怪,这东西不是我家的东西吗?怎地会到他那里去呢?”仙姐儿同阿物都诧异起来道:“这是怎样说起呢?”凤奴小姐又端详了一回道:“断乎不会错的了,这碧玉连环原也是少有的,不是我家的,是谁有这东西呢?这件事儿,你们自然不知道哩,还是十年前我家祖老太爷在京里开解库的当儿,听说花好几吊银子哩,才得着这个碧玉连环。未几,被贼偷去了。一共有好几十件贵重的东西哩。光景值得四五万银子呢!当时开具失单,禀请查缉,直到如今还没有破案。这碧玉连环原是赃物之一。这事儿发生时我已是你们这样儿的年纪了,所以明白仔细的很哩。”

仙姐儿十分诧异道:“这东西可认清楚了没有?”凤奴小姐道:“何尝不清楚呢。这事儿倒要查究。”阿物道:“那也没甚诧异,既是被贼偷去了,定是那贼拿去卖给他相府里的。也查究不出头绪来呀。”凤奴小姐沉吟了一回道:“不是我多疑虑,其中委实有点蹊跷。只怕这杨理刑不是真的。”仙姐儿同阿物都好笑起来,道:“这话端的作怪了。杨理刑难道也有假的吗?”凤奴小姐道:“杨理刑自然是真的,没有假的。只怕杨公子有些靠不住呢!你们想呢,既然是真的杨公子,一点儿气派终有的,也不见得一见了人家就肯认别人做干爹,其实还算罢了,还且邓光虽是有脸,究竟是奴才呀,一见之下就会拜把子,称兄道弟,这是算甚么。自己的身份都忘了想了。拜了主人做干爹,又拜奴才做兄弟,这个伦理在哪里呢?”

仙姐儿同阿物一想:果然不错。若是有身份的公子,到底不会乱到这种地步呢!仙姐儿道:“这倒不差,果然杨理刑太不讲究身份了,但是这件事

怎样的办才好呢?”凤奴小姐道:“我想这样,你们瞧着怎样,这事儿索性要通天的了。这个碧玉连环到底不会认错的。拿这个碧玉连环同这封信一并交到父亲那里去,等父亲说怎样办理,就怎样办理就是了。”阿物道:“这个恐怕使不得,我父亲岂不吃亏。”仙姐儿道:“也有一个计较在这儿,把这两件东西叫你父亲去交与老爷,总算被杨理刑逼着叫将来的。如今仔细算来,不拿出来不好,拿出来更是不好。所以交与老爷,请老爷主裁吧。这么一来,岂不是没有干系了吗。”

凤奴小姐点了点头道:“也是一个计较,除了这样,不然邓光总要担些不是呀。这样稍微可以脱卸一点儿。”说着瞧了那阿物道:“你分上却不好,让你老子担着吧。”仙姐儿道:“不是这样,他爷儿两个的处分,老子的处分比着女儿轻些。何也呢?这么混帐的信儿,她老子到底不能够传到我们这里来呢。”凤奴小姐道:“不错呀,不错呀。这么着,仍旧把这信封好了,我这里只算没有知道哩。你仍旧拿了出去,交给你的老子,说明其中的缘由,将来查究出来,非但没罪,而且还有大功哩。”阿物按着主意,悄悄的同她老子邓光说明袖里。邓光“别”的吓一大跳,道:“这事闹出来,我可吃不祝”

阿物道:“二位姑娘也同你开了一条路子了。你只说杨理刑要叫你干这件事,你自然拒绝他,及至他取出这碧玉环来,仔细一认,却是当年被窃之物,直到如今,还没破案。因此将计就计,允许了请老爷瞧瞧,是也不是。若是不错的,或者因此可以查出根蒂来。这是秘密事件,方才不敢回老爷,所到直到这时分来回呢。这说法果然很通,你索性等到夜深点儿去回吧。”

邓光头里见了这碧玉环,其实马马虎虎的。一经提醒了,顿然想起前儿偷去的东西来,道:“奇了!他橱里的那个白玉观音也很像我们家的,事情端的有些蹊跷。并且那跑解马的柳燕儿并不是好东西呀。横竖一会儿逐层逐节的回老爷就是了。”一会儿,夜饭之后,又延俄了一会,打探得子通饭后的鸦片烟瘾已过足了。便拿了那封信、那盒儿,一路奔餐霞室来。阿物已在窗外蹑足潜踪的窃听了。那邓光推开了餐霞室的门,探了一探头,只见子通靠着烟灯看那新闻纸,听得推门响,随口道:“谁呀?”邓光便接过来道:“是邓光来回事。”子通道:“什么事,直到这分际才来回,不要紧的

事,明儿回吧。”邓光道:“很要紧的秘密事件。”子通听说很要紧的秘密事件,只道是凤奴的事又出了什么枝节,连忙竖起来道:“什么事,快说呢。”邓光便按着方才的一番言语,宛转说明。子通听了,发了几个寒噤。忙把那盒儿打开,看那碧玉连环,果然是自己之物。又将那封信打开看了,不觉又气又好笑。想道:他既然是这样人家的公子,不该这样不通字迹,又这样恶劣。心上好不疑心。盘算了一回,对邓光道:“你且去吧,等我想个计较来。”

邓光答应了几个“是”,便退出去了。子通又着实吹了一阵鸦片烟,闭着眼盘算。那阿物在窗外徘徊不定,不知子通的心上打的什么主意。便假意提了壶,进去冲茶,又倒了一杯茶送到烟盘里。子通仍是呆着不言不语。阿物搭讪道:“这个连环吗,倒好环的很。”子通笑道:“你倒还识得好坏,你瞧到这个没有?”阿物道:“没有拿去给姑娘瞧瞧?敢是老爷新买来的。”一语提醒了邓子通,顿然想起来,凤奴最有见识,何不同她商量商量。横竖瞒不过她的。而且也叫她认认看,到底这个东西是也不是。大凡差不多的东西原是有的。于是说着:“不要拿去,你去叫姑娘来瞧瞧吧。”阿物忙去叫了凤奴小姐来。凤奴小姐也假意儿认了一认,道:“咦,这是前儿窃去的东西,这会子从哪里查出来的呢?”

子通也不言语,把那封信援过来,凤奴小姐接过来瞧了两三行,便笑起来道:“这是甚么话儿,既不是信札,又不类履历,更是不通达于极度。”子通道:“你瞧下去再说。”凤奴小姐其实已默诵,也可以一字不差了的。须得假意儿逐行逐行的瞧去,只是摇着头说:“荒谬、荒谬。那里来的这样荒唐的东西呢?这碧玉连环同这信一块来的?奇极了,奇极了。”子通道:“这个碧玉连环你可认得真?是不是我家前儿被窃之物?”凤奴小姐道:“这是希有之物,怎地认不清楚呢,的的确确是前儿偷掉的东西,还且这个锦盒是我亲手造的,难道会认错吗?”子通道:“这么看,一定无疑的了。但是怎样的办理呢?”

凤奴小姐原来早已打算妥了,便道:“这样吧,父亲你明儿带了邓光去他衙里仔细看看,据邓光说不是还有几件东西同白玉观音也是前的赃物?即使瞧得明白,也不用露出一点口风。只消同他盘桓着三五天,我这里自有布

置了。最要紧的叫邓光悄悄的同他说:仙姐儿姑娘很情愿,但是一时头里脱卸不得,因此先送一张照片给你,见了小照,犹如见了人一样的;且说也要你的小照一张。哄到他的小照便当些儿,假如哄不到他的小照,虽然也可以布置,不过周折多了。”

子通道:“你如何布置呢?”凤奴小姐道:“据我看来,只怕里头还有一件绝大的案子哩。父亲怎地忘了杨公子的‘落花词’了?”邓子通顿然记起这个杨鑫甫来。虽是没有见过他的笔墨,却见过多次他的诗号,不就是“琴镜楼主人”吗。“即是这么着,哪里写出这样狗屁不通的书信来呢?不对了,其中必定有不可思议的什么在里头了。但是你说的布置究竟是怎样的布置呢?你且说来,看妥不妥当。”凤奴小姐道:“如此这般,父亲说使得吗?”子通点了一回子的头道:“也只有这么着的一法了,还算近情些。”凤奴小姐道:“既然父亲说使得呢,就按着次序办去。”又说了一阵闲话,凤奴小姐回到房中,和仙姐儿商议起来。仙姐儿道:“如此我们拟一个底稿起来。”凤奴小姐道:“这底稿倒不好马马虎虎的,如若拟的不妥当就徒劳了。”仙姐儿闭着眼,思索了一阵道:“据我的意见,竟不用打电报,索性我同你亲自走一遭,好在如今铁路已通,虽有二千余里的远,然而往返程途不过四天,已足够了。即使那边耽搁一二天,最多一个礼拜,绰乎有余的了。”

凤奴小姐道:“事体呢,这么最妥当,但是那混帐东西,倒要好好的稳住她。常言道:做贼人心虚。她必定处处提防着。这会子也是他该倒运,一动了肉欲的心,不觉昏了,拿这东西显露出来,只怕他一时觉查过来,就不容易捉弄他了。然而只有这一计,随便他怎样猴子似的乖巧,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哩。”仙姐儿道:“怎样的天罗地网呀?”凤奴小姐瞧着仙姐儿笑了一笑道:“须得你去迷他一迷,使他昏的一辈子也醒不过来。”仙姐儿愕了一回道:“敢是你一个去办事,叫我给他玩捣去,是吗?”

凤奴小姐笑着点了点头。仙姐儿一扭身道:“你去给他玩捣,你才配给这狗贼玩捣呢!你去,我不去。我好意儿帮你家办事,这东西又不是我的,将来查究出真赃来,又不肯分给我一点儿的,倒好意思说这种话来。你真的当我婊子一般的人了。岂有此理,何苦来欺负我。”凤奴小姐一听,忙说

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既这么着说,我点点头儿和你玩呀,斗个趣儿的事体。如果然是这个意思,只是只空心汤团。你只消写一封回信,狠狠迷他一迷。你也犯不着落个真名字,只消署个别号,他既是冒着‘琴镜楼主人’的名字竟当做他真的用哩。你若肯时,我代你写,你竟一点儿不落痕迹。即使这信失落开去,原是我的笔迹,并且故意写几个别致的字体,谁知道呢?”

仙姐儿道:“也好,只消事体有益,我总做得到。”凤奴小姐笑道:“足见盛情。”说着,又顿了一顿口道:“你知道吗?”仙姐儿道:“知道什么?”凤奴小姐道:“方才我兜着一句话,似乎你父亲把你许了我家兄弟龙官了,我父亲也答应了。”仙姐儿点了一点头,面皮一红。凑着凤奴小姐的耳低低的说道:“前儿曾经原有这一说,你父亲面子上却推托,说我年纪比着龙官大了三岁,太差得多了,其实骨子嫌我名声儿不雅,身子闹坏了,又太轻狂些,怎地如今又答应了?难道我年岁缩小了吗?身子又修补完整了吗?”说完,凤奴小姐大笑起来,道:“你既然老实说,我又不好欺你呢,你可知彼一时、此一时埃其实是我干了这件混帐事体,上了白於玉这该死的囚徒的当,倒作成你的这段姻缘。你父亲说为了这混帐事体,我父亲原允许分一半家私。你父亲盘算盘算是个孤老头子了,要这许多家私给谁?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未必见得稳稳的生男育女哩。倒不如因仇成好,结了这门亲事,靠女婿养老送终,岂不是两全其美,因此我父亲极其感激,一口答应了。”说着又笑道:“可惜龙官还只得十三岁,须得待三五年才得好日子。说不得只好耐着些儿吧。老实说,别的勾当还好意思再干吗?”

仙姐儿道:“你说说,终说不出话来,狗嘴里生不出象牙来。快点儿写你的信吧。”凤奴小姐笑了一笑,提笔写道:琴镜楼主人,久饮盛名,未观豪慨,欲谱求凰之曲,先施引凤之章。五中欣慰,六脉调和。仙姐儿看到凤奴小姐把“五中欣慰”对起“六脉调和”来,不禁失笑道:“笑煞人了。怎么叫做‘六脉调和’呀?真真油腔滑调,到这个地步也只有你写得出了。”凤奴小姐笑道:“只求对仗精工,也管不得别的了。然而话儿没有说错呀!她的心中、意中只指望‘六脉调和’的一件事体啊!”仙姐儿笑道:“你到底不愧为才女,样样儿研究得精通,我只知道快乐,却不知这一点儿方寸之地的关系,只可以引动全体的六脉都会调和的。”凤奴小姐把笔

尖儿指着仙姐儿的脸上乱画道:“小油嘴,你会说得很。”仙姐儿不提防让凤奴小姐画了两三条很粗大的黑条,恰好画在嘴几边,仿佛髯须似的。不禁拍手大笑。仙姐儿笑着说道:“是了,是了。假如六脉不调和,肚子那会高起来呢?其势膨胀达于极度,这是六脉调和的现形,六脉调和的结果了。这几句新名词用的恰当吗?”凤奴小姐脸一红道:“不同你说了。”

说着,又写道:妾以蒲柳之姿,粗庸之品,自惭贞淑,有愧衾绸,延承不弃,岂敢投梭。谨领奇珍,快期异趣,奈何邓氏耳目众多。妾就君,君就妾,两多不便。恰好邓氏全家将有赴某家祝寿之举,嘱妾留后。大约下月初旬前后便可图良晤矣。一切问邓光便悉。草草不尽,恭请金安,诸希期照不宣。碧梧楼主万福。写罢笑道:“你瞧好吗?”仙姐儿瞧了瞧道:“前半篇写得很整齐,后半篇就不精致了。”凤奴小姐道:“不须精致,也须打谅打谅他这种不通文理的人,叫他看得明白吗,不得不把要紧的说话写成几句直落点的,使他容易懂得。不然,只怕他又缠错了,起什么疑心。”

仙姐儿道:“本来写的太典雅了,既如此,须给你父亲知道,可以预备着说下月初旬,要到那一门子的亲戚家去拜寿呢。若然说话之间接不着上文,反而不美了。”凤奴小姐道:“这原是至要至紧的关键,我都理会得。”说着便去餐霞室,同她老子子通说个明白。子通道:“这么着办法,果然妥当哩。”商量已定。且把邓子通和杨理刑那边的事暂且搁一搁起。只说凤奴小姐收拾了一副简洁行装,同仙姐儿两个装着女校生似的模样,各提了一个革包,背拖着一条油松大辫。凤奴小姐的辫儿上拌着一个用十八颗黄豆大的、雪也似白的精圆珠子扎成的扎根。这十八颗珍珠足值三千两银子,非常之耀眼,一经这么着的装扮,却把那些村气一齐掩饰过了。仙姐儿的指上也戴了一个价值在五千两银子以上的金刚钻石的戒指儿。这是凤奴小姐不心爱的,丢在一边用不到的东西。胡乱给他装个好看罢了。只此一端,足见凤奴小姐的势派了,邓子通家的殷实了。整顿已毕。又打算这会儿的盘缠,其实有限。仙姐儿道:“算起来果然没甚用处,然而可有余,防着有什么算不定的用度呢。”

凤奴小姐瞟着仙姐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心照,心照。”仙姐儿脸上烘的一红,低头不语。一宿已过。次日便搭了头班火车,一路向信州

进发。当日傍晚,流过了黄河,又行了一个整夜。天将破晓,已到集龙镇停车常凤奴小姐同仙姐儿下了火车。仙姐儿道:“好个热闹的去处。”凤奴小姐笑道:“你究竟没有游历过一回了,眼界浅了,见了这里的一点儿市面就算很繁盛的去处了。这里算什么,前儿没有通火车的时节,这集龙镇是个荒冷堡。于今终算是南北火车的要道儿,设了这总车站。方才兴起的这一点儿儿的市面。去年我到这里还很不像样儿哩。这会子似乎又兴旺了些了。你瞧呢,这贴着的不是戏园子里的报吗?光景戏园也有了。”仙姐儿瞧着那海报念道:“文明歌舞场特请京都内城府,超等名角李处准演‘大伐子都代金殿’。这是武老生叫李处。‘伐子都’这套戏倒很好的。”

凤奴小姐笑道:“你又在这里做假名士了。这是京城里唱的气派,同你我家乡的草班是大有不相同呢!假如码头上到了一个班子,有人高兴发起大家小户有钱的,派他几百文,没的,三十五十文也是好的。好容易纠成了二十吊钱,搭台唱戏,大众儿乐一天,瞧着这种草班戏,已是大开眼界了。不是我笑你,你说这套‘伐子都’的是好戏文,你没瞧到李春来、吕月樵、夏月珊这班名角唱这套戏哩。”仙姐儿笑道:“唱戏也罢哩,有甚么特别的唱嗄。”凤奴小姐道:“你没瞧过呢,自然想起来,终差不多的罢哩。譬如这么着的说,李春来唱那一套‘花蝴蝶’,别的不用去说,他单是袍儿,要换到一十三件。休想草班里一古脑儿,只怕也没有这许多的袍儿嗄。”仙姐儿原没见过世面的人,只好让她游历过上海、北京、汉口、香港等处的人,说大话、吹牛皮了。也说不上什么,只得答应着。凤奴小姐又道:“总而言之,若是要游山玩水,欢喜风雅的一路,只有浙江省的西湖最好的了。说来呢,苏杭并称,然而苏州的虎丘,也不见得什么。况且也毁坏了。就是那梳妆楼、响屉廊,著名的胜迹,于今是痕迹都灭了。”仙姐儿道:“我记得生公石就在那儿呀?”

凤奴小姐道:“在文字上看来呢,不知道这生公石是难以形容,不可仿佛的一件奇灵神物。若便见了,不觉付之一笑罢哩。原来最靠不住的是文人的笔墨。不要说这么没要紧的文章、札记哩,就是记载帝王的大经大法,也未必靠得祝所以宗孟子说:‘尽信书,不如无书。’”仙姐儿点头道:“这论的极是,我平日间也是这么想。譬如南齐苏小小,当初也不过多识了几个字的一个妓女罢了。被后人慢慢地替她吹牛皮,吹到如今,这牛皮吹得比气球还大。别的且不要说,她总而言之到底是个妓女呀,只消花几个银子,立

刻衣宽带松,玩一套丑态百出的把戏,有什么希罕。并且曾经瞧过那一家的文字,一时间倒记不上了。但记得描慕这苏小小的容状,似乎她的身量是很短的,又不瘦小,面盘极大,嘴巴极宽,大略情形仿佛明季的李香君一个样子。你想呢?大抵美人的真致,第一个紧要关头是在‘苗条’两字,这么说来,不是成了一个矮胖吗?矮胖同苗条却是个绝对的反比例。至于容姿之美,足见未必了。就是‘文才’两字,只见别人说她,没见她说别人呀。”

凤奴小姐笑道:“你说的虽是不差,然而也未免言之过甚,议之太苛。不过那一年,我游历上海的时节,只听得东也说李萍乡、李萍乡;西也说李萍乡、李萍乡。我也不知道李萍乡是个甚么?还不知这李萍乡是件东西呢,还是个人?想起来呢,管情是个人,决计不会是件东西。不过不知道是个男的还是个女的?一日吃我探听的仔细了,不觉哑然失笑。”仙姐儿道:“怎样的好笑呢?”凤奴小姐道:“这个人只怕你还记得呢?”要知此人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卷之三十 话到前尘分明因果 谈来现象洵是淫昏    

话说凤奴小姐道:“这个人只怕你还记得他哩。”仙姐道:“谁呀?”凤奴小姐道:“就是邓光的妹子,素娥。你终没忘记呢。”仙姐儿想了一回道:“我记起来了,这素娥是胖胖的面盘,长长的身材。稍微有几点俏白麻疤儿的,是不是?这个人却是邓光最小的妹妹。就是阿物的姑姑哩。”凤奴小姐道:“不错,不错,正是这个素娥。我记得的。他比我年事大着五岁,今年该是三十岁了,他从小儿就派在我身边服侍,陪着念书。因此也稍微识几个字,但是他性质不很灵利。倒比不得这儿的阿物。可以写几个很整的小楷。就五七言的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也将就可以应酬应酬。如今上海诗人,什么生、什么客、什么词人、什么室主,其实还没有我家阿物的一点点的才调哩。”

仙姐儿笑道:“你说到这么的分际,一定要拉扯到上海的甚么‘洋场才子’、‘租界诗人’的一流儿的身上去。这又何苦来呢?这一流儿洋场租界的才子诗人,须不是你的冤家对头,又没曾吃这一流儿的假名士,糟了身子,坏了名节,吃了苦水。不是我帮他们说一句公平话,他们虽然胡闹不识羞,然而这种人自命不凡,竭力摹调,尽他们闹去。若说社会公德上的关系是没有的,还算是一群安分的动物哩。”凤奴小姐抢说道:“我的妹子不说也罢。你终竟没有到过上海,眼大略说了。再说这个罢。”这个当儿恰好走到一个很光昌的旅馆门首,却见招标上写着:风仙旅馆。又挂着五七块代写各口轮船客票的牌子。凤奴小姐道:“且慢,我们问问他们看,今儿下游去的甚轮船。是不是招商局的轮船,房间宽大,饭食精洁,伺候周到。虽则多使几个钱,然而舒服的好多着呢。”说着把那轮船牌子,一块一块的瞧去。都是明儿、后儿开的轮船。偏偏今日是没有的。恍然道:“今儿是礼拜日,没有轮船开的。”

仙姐儿道:“那末多耽搁了一天了,就在这个旅馆里住着罢。”凤奴小姐也道:“只得这样了。”于是进了这风仙旅馆。那凤仙旅馆里的招待员,瞧是二位女校生,连忙堆上一脸的笑容,招呼着。凤奴小姐原是游历过来,稍微知道些旅行的经验。便装做女校生的气派,哈了哈腰道:“今儿没有下游的轮船吗?给我们挪一个好些儿的上等房间可有吗?”那招待员一迭连声

的道:“有有。”又知道女校生旅行,不作兴有累累堆堆的行李的。终不过一个大革囊,一古脑儿都装进了。所以用不着问他搬远行李的老调儿。但只消引看房间。说:“楼上房间妥便些。”凤奴小姐、仙姐儿跟着那招待员,一路上楼。看定了一间福字官房。居然都是西式器具,清洁非常,很为合意。招待员自去不提。凤奴小姐叫茶房来,倒了一盆脸水,泡了一壶香茶,同仙姐儿洗过脸,解了一会的渴,使把房门掩了,斜倚在床上道:“我们谈天消遣罢。”

仙姐儿也靠着道:“素娥的一段历史,还没有谈呢。这会子最好谈谈,解解闷儿哩。”凤奴小姐道:“可不是吗,这儿却是铸就的,谈些没由来的闲话的当儿哇。我同你说这素娥不是逃走的吗?”仙姐儿模拟了一回道:“这些事当时我究竟年幼很哩,如今一点影象都没了。但不过说起这素娥来,约略似乎长长的身材,胖胖的面盘,这么着的一个人罢哩。”凤奴小姐道:“当时你过五六岁左右,到底记不得了。这素娥却是轻狂不过的人。我家的小厮儿,通共不过十来个,倒说六七个是他的汉子。弄得个不成样子了。争风吃醋,飞短流长。头里只瞒着老太爷、老太太一对儿老人家。最坏的是我父亲也同他不干净,所以把他的胆子儿,越弄越大,事情儿越闹越荒唐了。”

仙姐儿笑道:“你说的也是,荒唐了。既然姨夫也同这素娥好上了,这素娥就不该再与那般小厮儿胡缠了。并且小厮们倒有点志气,互相吃醋拈酸。姨夫却度量的很,肯把自己爱过的丫头,同小厮们公同享用。这不是讲究公共道德的理想。太认真了些?”凤奴小姐不禁发笑起来,把仙姐儿的脸,握了一把道:“你也太会调笑了,怎地叫讲究公共道德的理想,太认真了呢?”仙姐儿笑道:“倒不是吗?”凤奴小姐道:“你还说呢。”说着又顿一顿,攒着眉,叹了一口气道:“嗳,不是我又是小题大做,发这议论,并且我也是个不规则的女子。虽则我这心自信不是个淫荡女子,然而一经失足,到底洗不清楚的了。更且又干这种遣臭万年的勾当。按着法律,端的不能饶恕的罪犯。就这点事迹,假如不知道的呢?居然仍是个尊严华贵的邓凤奴。若是一经知道我干了这件神人共怒,天理不容的事体,还肯当我是个人吗?只怕猪狗还比我高贵得多多哩。”

仙姐儿道:“好姐姐,别这等的说这事体。虽然不合做来,其实何曾是好姐姐安心要做出这样来嗄。你说神人共怒,天理不容。我尤仙珠,第一个就肯原谅你好姐姐。这句话,却不是我面子上的话,委实出于本心,发于至诚呢。”凤奴小姐道:“好妹妹,你这样的体谅我,知我的心,只怕现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来。你我两个,一辈子不许分拆开来。死活终要相守在一

处。不是我说句不识羞的话,那怕偷汉子的私情勾当,彼此不许隐瞒一点儿。同心合意,互相周旋。”仙姐儿俏俏的偎着凤奴小姐的脸道:“这倒不是面子上的话,心里已做出来哩。”凤奴小姐瞟了仙姐儿眼,笑了一笑道:“我们说正经罢。这个白於玉,不要提他了。不但我自己心上悔,而且替你抱怨,吃这种混帐东西糟了。一言蔽之,我的不是哇。”

仙姐道:“也不好抱怨你的。终竟我自己也是愿意做的事体,又不曾勉强一些。前儿的事,一概撩开,不许提了。只消竭力补救。前儿的错误也尽来得及,没有迟嗄。”凤奴小姐着实感叹了一回,方才说道:“并不是我父亲不同小厮们吃醋,委实没有知道呀。及至知道,这素娥淫贱达于极点。成日家和这许多小厮儿,都有话儿的,自然不高兴了。但是拉开场面,主子奴才争一个丫头,你想脸上搁得住吗?只好闷在心上,一言儿不发。一个一个的找错儿,假公济私,倒他们灶。因此素娥就站不住了。头里原想把爱上的一大堆汉子,割绝了爱情,一心注意的服侍我父亲。我当初已很懂点事情哩。记得那素娥哭着笑着软厮缠我父亲,做出异样别致的淫情浪态,打起了千百样的精神,多方挑逗撩拨。但是我父亲不知道便罢,既已知道了,就没意思了。定规板着面孔,摇头不理。”仙姐儿笑道:“这是你想当然罢。难道你瞧着不成?”

凤奴小姐道:“如今索性说个爽快罢,你想我原是晓得些纲常大道理的女子,受过闺门教育的姑娘,那里会得同白於玉,干出这盲词小说上的风流勾当呢?并且男女的那话儿,老实说也不知道,就是我父亲,那一天白日里同素娥..”仙姐儿笑道:“素娥怎样呢?”凤奴小姐又道:“素娥..就是这样那样罢了。也没有别的花样呢。”仙姐笑道:“我也明白的,然而你我虽是这么的知心识意,什么话都说得出,究竟那话儿,到底也难出口,只好这样那样,算名词的代表哩。”

凤奴小姐道:“并不是我怕羞,说不出这句话来,须知你我所干的许多事体,现今世界兴的小说。这小说,的是开遍风气,变化人心的利器,一般热心志士,以提倡风俗人心,补救社会上的公益为己任者,竭力经营,编辑小说。所以没些影响的,尚且凭空结撰,何况你我两个端的有这么一番历史。觉得定不消一年半截,就有人编你我两个的小说哩。我倒要试试当今的小说家程度如何?还是一味的导淫,使人看了高兴;销售得多,做一注好买卖。不管他隐着无穷之流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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