哩!然而你的气运其实也是不济。”雷夫人双手一叉,道:“慢、慢..!你说的什么?难道我也养着汉子吗?”聿人冷笑道:“汉子养不养,我不知道。难为你养个佛子,好教你羞也不羞!”雷夫人道:“呵呀,呵呀!敢是说我偷和尚哩。真真那里说起?”一头撞到聿人怀里,两个撕打起来,扭作一团,滚作一堆。柳儿吓黄了脸,劝又劝不住,拖又拖不开,兜肚皮的想:这话儿从何而起,委实没有同和尚的勾当。忽然想起来了,便道:“老爷错疑了太太了,敢是恰才老爷来时瞧着的吗?”
聿人喘喘的道:“不是那个和尚,是谁?我亲眼见的,还有什么说嗄!又不是人家来冤枉你们。”柳儿道:“呀、呀、呀!还且是你们哩,那么着丫头都搭了分子儿哩!”雷夫人笑着一松手,道:“原来这个和尚?那末笑煞人了!”柳儿拍手的笑道:“老爷年纪还不甚么老,怎地眼倒花了?恰才清净庵里的三师太送八月十六莲船会的帖儿来,老爷拿尼姑来当做和尚了。”聿人听说,倒呆了。瞪着眼说不出话来。雷夫人说:“这是有凭有据的。”顺手在钞袋里摸出一张黄纸来道:“这不是请莲船会的帖儿哇!你瞧!你瞧!明明写着清净庵,若说这清净庵是和尚的庵堂,再同我算账吧!晦气!倒扭得很费力的。”聿人看了会帖,陪笑道:“我的鲁莽了。太太别生气,我这里作揖了。”雷夫人笑道:“这便是正式夫妻,没奈何被你白闹了一阵,只索罢休。但是那个狐狸精,你怎样开发她呢?”
聿人沉吟道:“就此开发她,倒是云家的兄弟份上过不去。何苦为了一个姨太太伤这情分。”雷夫人人瞧着柳儿道:“你听着吗?世面上那有这等好人?真真希奇!”聿人道:“不是呀。因为云家的兄弟如今当了公议局的议员,权力同抚台差不多儿,想法子哄他欢喜,还怕他不高兴。好意思同他拉下脸来吗?这叫做打鸭惊鸳,投鼠忌器,稍微有点子识见的人断断乎不肯做。”雷夫人笑道:“你这样说来光景,不要说小老婆情愿让给他,就是老..”聿人拍手道:“那末我的太太聪明哩!”雷夫人笑骂道:“不要脸的!你情愿,我却不情愿哩!我辈金枝玉叶,爷娘传下清清白白的身子,肯干这没脸的事吗?你看错人了。常言道:不文之士,自命不凡;不贞之妇,自诩节烈。”
雷夫人的秉性行为前书已交代明白,你看他嘴上说得这么着的香甜,吾且搁过。如今又要说云老爷在菩提庵如愿以偿,十分高兴。同七姨太太又订了后会的日期,欢欢喜喜,分路回来。赵云忙回道:“洋人极克生来过两次了,说有要紧的事情面谈。随便怎的夜深,须要请老爷过去一趟。”云老爷道:“嗬,嗬!洋大人来找过两次了?这么着我立刻就去。”赵元道:“那个合同底子,家人也找出来了。老爷可要带去给洋人瞧了,应该增删修改之
处,叫他指出来磋商磋商。”云老爷道:“你不该简直的叫洋人、洋人,还要洋人极克生哩。虽是背后,不要紧。然而我老爷尚且不敢叫洋人、洋人,终是洋大人长,洋大人短。你还须也叫一声洋大人,就算给我老爷的一点面子。”
赵元暗暗好笑,只得说:“家人该死!家人该死!”云老爷道:“那合同底子拿出来也好。”赵云便拿出一大卷的字纸来,云老爷看了一看,道:“只有这么的多。”于是拿了合同底子,一径来到极克生的住处,拉了手,便说上一大套失迎抱歉的话。极克生道:“我们所议的一节,如今作废了。我们又要换一个问题商议商议罢。”云老爷听了,仿佛兜头浇下一勺冷水,道:“抚台也很高兴呢!怎说废了!若是价钱嫌贵,不妨请老先生吩咐一句,兄弟竭力下来就是了。”极克生道:“咳!云君还在梦里哩,要晓得这种事,须要万分秘密,岂可以老老实实在外边嚷着卖矿、卖矿!这是各国订好条约的,我们却还没商量熨贴,已经嚷的各国知道了。等我们订了合同,少不得各国都要看样了。你我都不合算。并且你们贵国有多少矿产来应答大众?一定弄得一塌糊涂。我是替你们打算,情愿认吃亏些,姑且搁一搁起。等各国的注意息了,我们暗暗的再商量。云君,不是兄弟抱怨你,委实的不会办事的人。云君,你可知道?被你这么一嚷嚷的,我吃亏了几十万洋钱哩!假如碰倒了别个,云君你站不住哩。问你要赔偿我这笔账呀。”
云老爷一听,急的汗珠比黄豆还大。咿咿哑的说不出话来。其实并没有这种情形,只好哄哄云议员罢哩。原来极克生只有三百万洋钱资本,还是纠合来的。原想开矿所用,他细细的预算出来,依着图样上的界限,还不数十之六七,于是翻然变计,还是办铁路罢。恐怕云老爷不许他变计,所以使这个金刚罩先罩住了,那末由得他舒舒服服的,要怎样便怎样了。做书的说:这极克生忒把稳了,不要说云议员是个没用的东西,而且也不晓得拿别人的错头,凭你拣便宜的路走就是了。就是大名鼎鼎的外交老手,也不肯拿理得罪人的。只消他经办的有钱赚,不吃亏什么都答应得来呢。闲言少叙。且说极克生急了,暗暗欢喜,便道:“云君不慌,兄弟既是吃亏了,原是自己的运气不济,怎说得出怪别人呢。云君若是心上对不住兄弟吃这么的一票,横竖请云君随便那儿份上照应着兄弟一下子,就借转了呢。”
云老爷连忙堆下笑来,同极克生拉手道:“可以,可以,兄弟权力所及,却有一件好事情,但是吃百姓闹翻了,一时做不来主,这便怎好呢?”极克生连忙接过来道:“云君说的可是铁路吗?”云老爷道:“可不是吗!铁路的总权不是兄弟一个儿拿着吗?可惜大众提倡拒款,岂非难了?不然,老先生很可以捞两个呢!假如在去年呢,不要说借款,就是承办若干
路线,也做得到。老先生不见太阳人办的那条铁路,好不赚钱呢。”极克生乘机道:“云老爷,若是真的照应兄弟一下呢,兄弟有三百万洋钱借与贵公司,只消三厘半利息。倘使现在拒款风潮利害,面子上可以不说是外款,只算云老爷自己的钱,垫在公司里支用。你我私底下立一张凭据就是了。”
云老爷听说只消他私底下写一张凭据,可以借出三百万洋钱,又只要三厘半行息。这注钱拿来垫在公司里用了,最少也可以开他六七厘的利钱。一个月我也好赚他五六千洋钱,何乐而不为呢!但不知他贪图些甚嘛?这个我去管他做甚?须知世界上没有这种便宜的事。何奈云老爷只算计有利,不防有着害,这就是利令智昏。于是满口应允。极克生也自欢喜。便道:“洋钱现存着。按你我的交情,也用不着中间人。但请云老爷写几个字儿便是了。但是这钱并不是兄弟的体己,也有朋友的在里头。兄弟也得交代朋友。横竖云老爷高兴,请谁做个中间人,签个字,就完了。兄弟决不挑剔,不过这是秘密的事体,须得云老爷亲信人,断断不可以请靠不住的人,将来瞒不过,被人知道了,云老爷身上大不方便呢。这是兄弟代云老爷的划策,在兄弟一方面,没有关系的。何以呢?《万国公法》上放债却有放错了的条款,大不了还了我,就此集事。”
云老爷万分感激,道:“兄弟自从今日起,才知道老先生是忠厚热心人哩。‘一隅三反’,贵国人较之敝国人,终觉有情有理,可亲可近。大凡没有亲手办过交涉的,终说外国人不讲情理,狡猾得很,不占些便宜不肯歇手。咳!这么着不识好人,还要说长道短,真真天地也不容的了!”极克生一味谦虚,但说:“云君谬赞了,敝国人到贵国来,原有客主之分,客人自该退让主人呢。但是这中间人,云君可曾想出谁来呢?”云老爷道:“沈聿人合适吗?”极克生道:“沈老爷果然合适很哩。不过,沈君这个人酒性不好,醉了都要乱说的。兄弟同他做朋友,日子多了,识得他的性质哩。”云老爷点点头,道:“不错,不错!老先生到底精细。如此叫我的兄弟老二来,签个字好吗?”
极克生道:“令弟也在这里?倒没有会过。”云老爷道:“舍弟现在家里念书,只消打个电报去,不过三天可到来哩。”极克生道:“最好。”便立了一张草议,互相允洽。云老爷立马跑到电报局里,打电报叫兄弟云老二星夜来剩原来云老爷兄弟三人。老二最不中用,手里又最拮据的,在家里坐个馆,教几个学生,一年赚不到两百块钱。夫妇两个又是抽上了鸦片烟。兄弟淘里早已分家,各立门户。他家本底是没钱的,不过分到十来亩薄田,老大、老三都靠着妻财发迹起来。老大场面虽阔,倒不及老三实惠,老三的性质比着老大又不同的。老大似乎开通得多。瞧着老二的过日子实在为难的当
儿,一二十吊钱的数目,也不等老二开口,送到弟媳妇手里去了。譬如,要问老三商量几个钱,终要说得舌敝唇焦。那末应酬两个,十块钱以外的数目是不作兴的。这时节,老大出门了。齐巧,天气骤冷起来,算计同老三商量赎一套棉衣出来,已经说了两天。老三道:“横竖当在老大的当里,我同你去同汪朝奉商量,暂时问他借来穿几天,你看好吗?”
老二道:“只怕没有这个款儿白开口的呢。好兄弟,看爷娘面上,借了我这注当本,我赶紧筹还你就是了。”老三道:“不是我不肯,我们嫡亲兄弟,分什么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尽拿来使就是了。但是你并不是不知我的苦处,这银权又不是我拿的,我一点子主做不来,讨了有钱的老婆,其实讨气。”哥俩个正在唠唠叨叨,没个结煞。恰好送到一封电报来,料定是老大打来的,不知为着甚事?连忙一找本《官商快览》,对准号码,一个一个的翻出来,却是:二弟鉴兹有绝好机会火速来省兄白老二看了,喜的手脚都乱动起来。老三也道:“好了,好了,老大叫你去,一定是翻身日子到了。恭喜,恭喜!”老二道:“又是苦也!我身上一个钱没有,怎好动身呢?好兄弟,没奈何,这会子随便怎样,要拖什么一把了的。盘缠之外,还得借一套体面些的衣服呢。”老三道:“这是义不容辞的。老大同你弄事情,难道我老三不圆全你吗?你快去收拾收拾行李。我死活的同你奶奶跟前去.几个盘缠出来。”说罢,回到房里,和奶奶说了缘由。
这位奶奶倒明白道理的,听说大伯子替二伯子弄了好事情,马上叫去。这是正经大事。就站起身来,拿钥匙开洋箱,拿一封洋钱给二伯子做盘缠。吃着那老三双手一按,道:“慢点看。这会子的钱倒爽快不得。陆陆续续、三块两块,并算起来,只怕也吃他借去几百块洋钱哩。这时节不同他争一争,没有还钱的日子了。”奶奶道:“哥儿俩个,这么掂斤播两,不作兴的。二伯子得意了,自然还你呀!就是不还,我们又不等着使。你和他争去,显见得情而不情,何苦来呢?”老三道:“你不要管账,我自会说话。”说着跑到老二房里。老二娘子直站起来,堆着笑叫“叔叔”。连忙拿垫子请上炕,倒茶、提烟袋,这是平日的老例。尊之不次如天神,却也没甚别故。不过老三手里有两个,自己手里穷了些。做书的想来,只怕不但是云家哥嫂如是,就是大概这处境况,未尝不如是哇!这里老三一屁股坐下,只是摇头。老二夫妻两个瞧这光景,不是好消息。急得脸都黄了,忙道:“奶奶答应吗?”老三道:“刁难的很呢!刁难的很!..”说着,身上取出一本账簿,翻开来,指着说道:“这里哥嫂历年撮借的账。奶奶说:一齐算一算,共是多少?按月三分利。哥,利上加利,共该多少?本该呢?我也没奈何,只好容着再说。如今哥马上发财了,奶奶说有了指望了。只怕哥发了
财,便是贵人。贵人多忘事。哥又老远出门去了,一时招呼不到,请哥结算准了数目,与个帖儿,过天使小么儿们拿了帖儿到省城去找哥取钱呢。”老二一听,呆了脸,瞧着她的娘子,瘪着嘴说不出话来。他娘子暗暗叫苦:财还没发,讨债的却来了。真是又气又好笑。满心要发作他几句,委实的不敢。只得忍着气,仍旧放出笑容来。要知说出什么话来,断送了他自己的性命,且看下文,便知分晓。
卷之十一 计机布阱一片神机 地久天长一场春梦
话说云二奶奶听了小叔子老三的这一套言语,心上又好笑、又着恼,满心说几句使性儿的话儿,委实不敢得罪了有钱的小叔子。只得陪笑说道:“叔叔说的是。婶子的主见也是不差。但是大伯子不知替丈夫找了怎样的事情?多少出息?还没知道。可否恳请叔叔,这笔账暂且搁一搁。等丈夫接了事情,手里宽舒些儿,那时节,理该本是本、利是利,陆续归还呀!”老二道:“不错,不错。决不有负老弟的。这会子索性好到底,送佛送西天,移挪五十元,等我快点动身,万一侥幸,稍有寸进,誓必报答贤夫妇。”老三听了,冷笑一声道:“这样闲话说他做甚?我倒先要请教借了人家的钱,不肯立纸文书,究竟居心怎样嗄!这不是安心混赖吗?”老二娘子忙道:“这是怎敢呢?”
老三道:“既不是安心混赖,为甚不肯写这凭据?嫂子你忒乖了。老实说,这么的乖巧,使到我三少爷面上来,是不受的。可别做你妈的梦!”老二夫妻听着老三出言无理,由不得心上动了一点儿的气。老二便道:“老三,你这样儿不像同胞手足哩。”老三道:“奇呀!怎样才像同胞手足呢?难道做了阿哥,天然的应该赖兄弟的钱呀!”老二娘子道:“叔叔,我们并不曾说要赖债呀!这话儿可不冤死了我们。”老三冷笑道:“没曾吃马肝,却识得畜生的心想。”老二娘子道:“呵呀!呵呀!这话儿,叔叔说错了。”老三道:“错了,便怎样?可没斩头落腿的罪名。安心赖债的,不是畜生,是什么?我三少爷偏偏要说你们畜生,畜生!..”
老二怒道:“兄弟,你别忒狂了。你不过该了两个钱,就狂到这等田地,又不是自己的能为挣得来的,也不过靠着裙带风光罢哩。我虽则穷些,也不是没志气的人。你口口声声说‘安心赖钱’,我可不是这种没出息的人,兄弟你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天可怜我云老二有一日翻身,断不敢短少分毫,有本有利,双手捧过来还你。这儿我也不指望你图全了。”说着一手拖过那本账簿来,瞧着道:“欠了多少?欠了多少?我的好兄弟,请尽管吩咐出来,该算多少,便是多少。立刻写还你凭据,何苦来受这葳蕤气!”
老三道:“然而这种凭据,拿着也是压账箱的行货。不是我说句满话,若说你有一日,本是本,利是利,一笔算清还人家的钱,只怕要等到宣统万年哩!”老二道:“咦!到底你要怎样?立还你文书,你又这等呕苦人。别说同胞手足不该如此,就是寻常朋友,也是不作兴的。兄弟,我劝你少些儿兴头哇!谁保得一辈子的风光嗄!”老二娘子接过来道:“叔叔,不是我胆大,说一句话:想大伯伯在家的时节,瞧我们急了,不须我们张口,颠倒凑过来说:‘要使钱吗?要使钱吗?’..”
老三不等老二娘子说完,双手儿羞着老二娘子的脸道:“淫妇,淫妇,亏你说得出。哼!你们大伯、小婶两个干的勾当,谅情我不知道吗?大伯嫖了小审,该不花钱吗?我三少爷不爱你这柳树精似的鸦片烟鬼,也叫你没法子想。哇!老实说,我三少爷不爱你。若然爱了你,嫖了,使得你狠狠的发一票财哩。”老二娘子一听这么污辱他,不由的一阵心酸,泪如雨下,气的昏了,颠倒说不出话来。老二大怒道:“放屁!放屁!”手口连上,一巴掌飞到老三的脸上来。老三冷不防,吃了一巴掌。那里肯受?于是哥儿两个厮打成一片。老二娘子却倒在床上,只是呜呜咽咽的哭。却说三奶奶忽听哥儿两个闹起来,忙拿了一封洋钱,急急的跑来劝解。只道是终不过为了钱罢哩,却不料他丈夫说出这么荒唐的话儿。所以拿了一封洋钱过来劝解。以为最得法的道儿哩。忙道:“伯伯、嫂子快别这样,盘缠在这儿了。”
那老三一见他老婆来了,忙一松手,一溜烟走了。三奶奶便对老二福了一福,陪笑道:“丈夫鲁莽,伯伯勿怪。这里是五十元洋钱,盘缠想是够了。要是还有别的使用,等我再拿去。”老二一时气糊涂了,只记得老三说,原是他老婆的主意,要同自己算账、写契据。便冒冒失失的道:“奶奶别消遣我了。我原没声气,还要同你们贤夫妇两个张口。我二老爷也是堂堂大丈夫,只被该几个臭钱的妇人瞧的半个钱都不值,我是安心混赖钱的小人!奶奶你是‘女中尧舜,巾帼丈夫’,不配跑到小人屋里来,仔细玷污了你的好身子。其实倒是肮脏了我的场窝哩!”
三奶奶听他气忿忿的一泡儿乱说,只道是受了兄弟的气恼,心里恍恍惚惚似的,所以神经紊乱,说出没由来的话儿来。便陪笑道:“伯伯明鉴,须知弟媳却没错儿!”说着走到床前,弯着腰道:“嫂嫂别气苦了。小叔子错了,我陪罪呢。”老二娘子止了哭道:“奶奶原可怜我们的,我们岂不知道?若是好坏都识不得,我们还好算人吗?至于平日间移挪的钱,按理是要算一算,心上有个数儿。今儿是末次的张口了。大伯伯既然打电报来叫去时,想来多少终有点好处儿,还钱日子虽说是说不定,然而指望却有了。因
此才敢再张一次口儿。若是大嫂子在家呢,我们同大嫂子张口了,奈何他又恰好娘家去了。奶奶既是没意思照应我们这一趟,那也不在乎。我想在心里了,只好不怕丢脸,仍旧同大嫂子商量去,不过大嫂子家里势派的要不得,上下三等,丫头仆妇、家人小厮直有论百人,那一个不要暗底下说笑着:我们姑太太刚回来住一日,借钱的直跟上门来哩。我们可不羞吗?”
三奶奶忙道:“谁要提前儿的话呀!自家手足,那里有要写契据的款儿?并且也没多大的款儿,你们又不曾挪过成数儿的钱,终不过零零星星的,就是积算起来也微乎其微呀!就是今儿他说,大伯伯有电报来,叫二伯伯省里去。短几个盘缠,我立即拿钱了。他怎样同你们说,我是一概不知道。”说着递过那封洋钱来,道:“这盘缠不是有了。”老二夫妻恍然大悟,都是老三的鬼戏。老二娘子又哭道:“奶奶是好极了!很可怜我们的,我们感激的要不得。不过叔叔说我同大伯伯干了什么没脸的勾当,不知他那一天见过来?别的乱说乱说,也就罢了,这种话儿,也使得随便说说的吗?”
三奶奶忙道:“呵呀!他说吗?该死,该死!怪不得嫂嫂气苦了。嫂嫂不气苦。该叫他来对伯伯嫂子磕头陪礼呢。”老二夫妻一来为着三奶奶这么情理;二来盘缠已有了,巴不得一脚跨到省里,马上发财。谁有工夫拌嘴呢。因此叹了一口气道:“奶奶这般贤慧,这般慈悲,可怜我们,我们将就点儿吧。到底自家亲兄弟,说不得一句话儿也错不得吗?不过请奶奶教训他一顿,就是了。还且交代他,这种话儿到底不可以乱说。假如不是亲哥嫂,谁肯原恕嗄?”三奶奶忙答应着,又陪了许多小心,便回房去。只见老三躺着烟榻上抽鸦片烟。见他娘子来了,便含笑着欠起身子来道:“奶奶回来了?”
三奶奶忽地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着老三道:“哼哼哼!你好,你好!你这样造孽,都折在我身上,替你还这孽债。你原是个精光汉子,尽先补用的叫化子,靠着我怎地受用,还不安分些儿。”老三连忙站起来,陪笑道:“奶奶怎地不自在?又要讨奶奶教训了。”三奶奶道:“闲话少说!方才你说的二嫂子和大伯伯的秘密交涉,还是果然有这事,还是你凭空结撰,随口乱说哇?”老三连忙陪笑道:“奶奶别生气,这是没有的事。不过一时间没有说话,可以堵住他们的嘴。他们忽然眷念大哥的情,借这话头,就搭架上去了。原是没些儿影响的。”
三奶奶冷笑一声,点了点头收拾收拾,当日就回娘家去了。原来三奶奶
的娘家姓尤,父亲唤做尤尔山。尔山的娘却是堂班里的女掌班,手里很有一票臭钱。尔山的爷是贩古董的,常在一般儿阔人身边走动。堂班又是阔人萃荟之处,尔山的爷,自然也走的熟了。当时尔山的娘看他人最老实,又没妻小,就此做了夫妻,尔山的爷本是新学家所谓“生计学”是高妙不过的,一径得了这一注横财,便大展经纶。不上十年,少说些五十万家私,是足足的了。及到尔山手里,又增进了一倍。但是尔山只生了一个女儿,没有儿子,满心要把这女儿和乡绅仕宦之家对头亲事。无奈乡绅仕宦之家,因他家的底蕴,有点儿不清不白,不贪图他这一份嫁资。于是云老三开通很哩,别管他底蕴,只消靠着老婆有钱就是了。
那尔山瞧着云老三好表人才,虽非乡绅仕宦的门楣,然而他的哥云老大声名赫赫。云老二又是秀才。招了这个女婿,终算于汤有光哩。老早说的嫁这女儿,情愿赔贴二十万嫁资。其实这女儿私房积蓄也不止十来万金,珍宝首饰也很值几个。所以云老三娶了这位奶奶,顿然的面团团起来。况且这位奶奶又很贤慧,颇知妇道。诸君想呢,云老三满意呢,不满意哇?不要说天底下的人得了这么的老婆心里高兴。就是做书的自家知道,性格儿有点别致,凡百的事情最欢喜同人家反对。使着这种性儿一味的行去,到如今功名也奉还了;摸金的去处也没有了。然而这么样的老婆倒也在这里想..但是有一点儿不好,这位奶奶有个好胜的心,独怕别人说他不好,终要个个人说他是个有才有德的女子。难为他这点不好之中还有一点儿的好处。
怎样呢?这要说他的骨子了尔山的娘已说过了。尔山的老婆也不是好人家的女儿,婆媳两个可说得朋同类也。诸君也得明白了,家庭教育的一门子,自然是没有的。所以三奶奶做女孩儿的时际,同家里的管账先生有了话儿了。那管账先生姓业,名儿叫做什么一时想不起了,只记得他是个秀才,穷秀才没路子好走,便就了这一席。其实倒是个肥缺。这业秀才虽是个寒士,年纪也三十多了。多亏他生着一副俊俏的皮囊,温和的性格。三奶奶着实赏识,只可惜家里已有了老婆,不然倒也情愿嫁他,一辈子的打对儿过日子。年纪差些其实罢了。一厢情愿,巴望他老婆死了,做个填房,也是一样的。无奈何他老婆偏不肯死,及至嫁了云老三不到一年,业秀才的娘子偏又死了。三奶奶也没奈何,只好暗暗的骂这业秀才娘子促狭鬼罢了。业秀才也恨的他娘子要不得,还高兴买棺木断送他?一条秧荐包裹了,掘个泥潭埋了完了。三奶奶心中虽然不如意,但是他是个好名之人,却不肯脸上放出来,夫妇之间总是厮抬厮敬。不过指着“归宁文母”的日子,同业秀两个打些交道罢哩。
业秀才贪心不足,欲壑难偿,屡屡的撺掇三奶奶,捉个错儿同云老三讨
纸休书,另凭转嫁。三奶奶道:“我情愿呢,自然情愿的很,但是名声儿岂不糟了。并且云家的那一个待我也着实不错。他那一点不依我,无事端端闹出这种把戏来,岂不要吃人家笑死、骂死?其实我想:他也可以将就些儿吧。假如欢喜我这个人,也吃你占了一半了,半个月在云家;半个月在你身边,难道还嫌不够吗?若说你贪我的钱,我老子娘的全分家私都在你手掌之中,比着云家的那一个其实便宜着好些呢!我劝你就这样吧。让我混个好名声儿来,风光风光吧。”头里三奶奶倒还拿定主意,经不起业秀才一味的蛊惑,怕不说得三奶奶心动。因此,当日拿了云老三这点子错头,拌了一阵嘴,把值钱的细软收拾了一包,立刻回家。同业秀才说明原委,以为好做长久夫妻了。业秀才道:“就这样还不成功,须要拿到云老三的退休笔据,才可以算没事。谨防他打起官司来,还是我这里理短。”三奶奶听了,愕然道:“他可以告状吗?我这里的理短吗?”业秀才道:“可尝不可以呢?”三奶奶道:“这就不好,你要害我了。理短的勾当,那里做得呢?你劝我做出这种样的事来,足见你的良心不好哩。咳!人孰无过,过而能改,便是圣贤。我如今改过了吧。”呆了一会儿,“簌”的立起来。要知三奶奶立起身来,做何事干,且听下回分解。
卷之十二 移东补西簿书莫考 因奸及骗历史难堪
话说三奶奶痴想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往上房就走。业秀才一看这个神情,三奶奶大有意气。心里急的了不得,只在账房里搔头摸耳的打旋子。约有两顿饭工夫,只见尤尔山皱着眉,走到账房里对业秀才道:“你们两口儿到底为了些什么呀?”业秀才急得汗珠比黄豆还大,吱吱喳喳的道:“没、没、没、没有什么,不过说句话儿玩。”尔山道:“你也该知道,小女的脾气很有些儿古怪的。每常说玩话说出认真来。今儿是不得了呢!”业秀才忙道:“令嫒千金,怎样说呢?”尔山道:“小女说,他如今才知道头里的勾当错了,不合理的。立刻要叫我把你辞了。若是不的,他便家去了,没有回来望望老子娘的日子哩。你想,我们老夫妻两个,这一把的年纪了,唯有这个女儿,怎肯放他,断绝了娘家路吗?没奈何,你只得依着他吧。等他心意回转了,或者还有个商量。请你把账目交代出来吧。”
业秀才一听,仿佛兜头浇了一勺冷水道:“啊呀!苦了我也!我并没得罪了令嫒。可否请令嫒出来见一见?还有下情上告。”尔山摇着头道:“这是白说的,断断做不到。还是把账簿交出来,小女要查账哩。”业秀才越发的慌急道:“账目..账目还有几注没有写哩。停三天,缴进来吧。”尔山道:“只怕做不到。小女肯时,我也肯哩。”说着去了。没一会儿,一个丫头出来道:“账房老爷,我们姑奶奶说,‘没有写的账不用写了。叫我来拿账簿呢。’”
业秀才只得把历年账目一并交出来,对那丫头道:“请你对姑奶奶说,这账目也不用查得,他心里早早明白哩。常言道:人情留一线,后来好见面。我立刻走路就是了。若然不忘我这七八年的情分时,就将就些儿吧。”
说着不禁眼圈儿红了。那丫头也觉惨然,道:“咳!账房老爷,你怎地不见机,难道还摸不到姑奶奶的性度吗?弄到这个地步。”
业秀才不禁呜呜咽咽的哭将起来。且说那丫头捧了一大堆的账簿,交到
三奶奶面前。且把业秀才可怜的情景越发的装一番,说了一遍。三奶奶冷笑道:“教他忒狠哩。然而可怜呢!果然可怜。”说着又对尔山道:“爹,还是你做件好事吧。可有远远的去处?荐他一个吃饭的场窝,省得他没的投奔处。”尔山一会儿掂掇道:“我的好孩子,你既然可怜他,怎不就算了吧,依旧好好的两边过快乐日子。今而后,姓业的不在这儿了,你回来又冷冷的没个趣儿,只怕以后你要回来的稀了。”
三奶奶道:“这事儿呢,我自己也知道忒煞风景了。须知我是个好名之人呀!不是我又是发呆了,说起书腐腾腾的话来。若说好名之人,三代以上果然是算他不肖的一路人。因为好名之人,必定是合着作伪的性质、违心的举动。先生之道,原情诛心而已。所以算是不肖的。然而三代以下诈伪日出,恬不知耻,故所以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他既然能知好名,决然不肯做出被人唾骂的事。而且他羞恶之心,还不曾忘呢。所以算他是贤者哩。也是求贤者不得而思狂狷的意思。至于现在的时代愈趋愈下,越没廉耻,越算是个人物。爷,你不听人家说官场中的丑态吗?‘官’原是成万民的表率,国家治乱兴亡所寄。倒说见了外国人,仿佛小鬼见了钟馗哩。还有没廉耻的是只顾讨外国人的欢喜,不顾百姓的流离困苦,尽把金钱来送给外国去;也不顾国家损失威权,被列强调笑欺负,只管自己便宜。升官发财,荣宗耀祖。然而明白事体的祖宗在九泉之下哭呢!靠了外国人的势力要求,他高官厚爵,这种人在国为贼臣;在家为逆子。他祖宗实在是倒蛋,还算荣耀吗?”
尤尔山笑道:“你说了一大堆的大道理,我直一点儿找不到,你在这里说什么?”三奶奶由不得“哟”的一声,倒好笑起来,又道:“爷,上海地方不是有好些的朋友吗?那里是通商大码头,容易找一个吃饭之处。爷,写几封信,叫他去上海吧。离了我这里,岂不好呢?”
尔山晓得他女儿。一时说不明白了,只得答应着,检几个知己朋友的姓名住处,对业秀才说了,叫他自己去写几封信。写罢,尔山盖上了一个图章,这信才算有用。这里三奶奶把历年的账目一一查考,直查考了整整的三日,不要说查考不出一个头绪来,反而越弄越糊涂了。三奶奶直弄得火星直迸,道:“什么样的!不是混帐吗?”
然而这账,却不是混帐,合起总数来,却没多大的出入,不过差着两三吊银子的光景。业秀才他自以为这一分家私在自己的皮靶里,不用作弊了的。不过头里一二年,没有同三奶奶上手的时节,调了些微的枪花。当时胆子还小,不敢胡闹,所以三奶奶从头查起来,自然查不来了。况且三奶奶也
是不懂账情的,那里考得出一条子路来呢?及至打起总算来,总算不怎么差远,心里倒很可怜他一点忠心。这一想,又勾起平日的恩情来了。何奈业秀才这时儿已到了上海。没奈何,只得长吁短叹而已。且说业秀才拿了尤尔山的几封信,搭上轮船,有天到了上海。便有旅馆里接客的,接到一个叫什么“第一楼”旅馆,把行李存放了。但把那几封信上的去处,请教了账房先生。那一封写着:三马路天福里江苏即用知县金公馆金纫香大老爷升启这一封最近,就在第一楼的后面。业秀便换了一身齐整的衣服,备了乡晚生帖子,便去求见金大老爷。齐巧金大老爷坐着书房里没点儿事干。门上传进书帖来,连忙看了,便知是安东尤尔山那里来的。原来金大老爷也是安东人。当初捐官的时节,向尔山借过三吊银子。一瞬十二三年了,利钱也不曾付他一个。金大老爷见了这信,着实担惊,只道是派人来索取借款了。及至打开看时,信上却又一字儿不提借款的话头。只得把业秀才请了进来。讲礼已毕,分宾坐下。金大老爷一看,业秀才人品倒很漂亮,便动问了尔山的起居,业秀才恭敬答应了一番。又站起来,作了一揖,述了来意。金大老爷便知不是讨债的,这人情落得讨好。便道:“算数,算数。一来我们是同乡;再则尤尔翁着实切嘱兄弟,兄弟敢不竭力吗?老哥也不用住着外边,把行李搬来,兄弟这里祝”
业秀才着实感激。又是吃大菜、跑马车、听戏,着实应酬了业秀才好几天,差不多花掉了二三十洋钱。列位,敢是金纫香金大老爷爱体面呢?还是尤尔山的面子大?所以把业秀才着实恭维,其实都不是的。大凡精通官场状态的已觉着了,就是方才所说的,曾经有三千两银子的交涉。官场上普通手段,借着债主面上花了几个钱,那便这笔钱打到销字号去了。那末银子三千两呢?金老爷在业秀才分上,不过花了二三十洋钱罢哩,还够不上一个月的利钱,怎说叫了销了呢?论起来,金大老爷已是阔手了。这点点,只怕三万两也够销哩!好教列位得知,大凡同做官的有钱债的交涉,断断不可介绍亲友去奔投他,将来说起来:某人到我这里,我怎样的应酬,怎样的同他位置,有如许的交情,到底要使得你开不得口讨债就是了。闲言少叙。且说业秀才在金公馆过了一月有余,金大老爷敬之如上宾。一日,金大老爷道:“老哥,兄弟有个朋友徐太守,公馆里要请一位西席老夫子,只有两个学生,姊弟两个。”
业秀才道:“嗄!一男一女吗?有多少年纪了?”金大老爷道:“徐小姐已是十七岁了,那位小少爷还是蒙童哩。说不得老哥倒辛苦些吧。”业秀才道:“徐太守有差事在这里吗?”金大老爷道:“徐太守却没有差事在这里。他是做珠宝生意的。横竖有钱,捐个官在这里。倒是注重在生意的一方面;做官的一方面,不过算个玩意罢哩。场面上威严些。倘使投着有缘的上
宪,便弄个差使当当。若是不的,他也不在乎此。”业秀才道:“倒是一位写意朋友。承蒙老伯栽培,那是晚生的侥幸了。”于是说停当了。过了几天,那边徐太守过聘书,十二元聘金。秀才非常高兴,便检了一个好日子,到徐公官去开馆,要知业秀才开出甚样的风波来,且看下文书中,便知分晓。
卷之十三 欲界奇逢秀才捐通判 终南捷径观察作随员
话说业秀才的女学生徐小姐,小名儿唤做天然。却生得秀资替月,润脸羞花,六寸圆肤,一双素足,真所谓:“大踏步出,增窈窕姿。”这八个字,自足以写出天然小姐的俏影哩。且说业秀才开馆之后,匆匆光阴,已是一月有余。头里几天,天然小姐却同着兄弟祥哥儿,天天到馆,以后便懒得到馆。不过三天、五天,来应个景儿。业秀才心里很是没趣。那一天问那祥哥儿道:“你的姊姊怎地不来念书呢?”祥哥儿还只是六岁,顶好要他的姊姊一搭儿到书房来,觉得安心些。恰好先生问了,便道:“我去叫来,我去叫来..”
业秀才欢喜祥哥儿,这小孩子很是可意。便点了点头,含着笑瞧那祥哥儿跑得“咯咚、咯咚..”里面去了。一会儿,只见天然小姐身边的一个丫头,叫做引儿的,同着祥哥儿来回业秀才道:“回师老爷话,我们姑娘身上有点儿不舒服,请十天假。”业秀才听了也不作声,只点了一点头。引儿自去不提。这里祥哥儿笑嘻嘻的跑到业秀才的面前道:“先生,姊姊是躲学呀!好好的在里头玩呢。倒推说身上不快。只要放她十天的学,我心里好不舒服呢。”业秀才笑道:“你怎地心上不舒服?”
祥哥儿道:“前天姊姊说不上学,那末我也想玩一天,妈妈却允许了,倒是姊姊不许,要打、要骂,立逼着出来。这会子,索性十天哩!可不舒服吗?先生也放我三天假好吗?”业秀才听了祥哥儿的一泡孩子话,禁不住好笑起来,道:“横竖你在这儿也尽着玩呢,岂不是放学同不放学一个样儿呢?方才你说,你娘亲已答应你不上一天的学,你姊姊倒不许吧?难道你娘亲的话,不作准吗?”祥哥儿道:“姊姊的话,爷娘都要依他。爷娘的话,姊姊就不肯听哩。”业秀才方知天然小姐恃宠而骄的。但是女孩子家惯不得这样的性度,将来做媳妇的时代就算乏味了。于是又过了几天。那一天,刚好引儿在书房的外间不知做什么?业秀才便假意儿踱出去看时,只见引儿拿着一个很精致的香袋儿。业秀才含着笑,凑上去瞧着,道:“这是什么东西呀?”
引儿道:“这是香袋儿。我们姑娘做的。师老爷瞧呢,做的好吗?”业秀才便顺手儿接过来,假意瞧了香袋儿。嘴里便搭讪道:“你们姑娘身上可大安了吗?你家老爷也好几天不出来谈谈哩。”引儿道:“我们老爷在姨太太那边病着呢。”业秀才道:“嗬!你家老爷在姨太太那里病着,什么病呢?”引儿道:“是痢疾。一天二十三次呢!我们太太说老爷是抽大烟的,不作兴有这痢疾的,假如再不止时,可不是玩的。” 业秀才道:“原是呀!有几口烟的人,却顶忌这个痢疾。怎地不请老爷回公馆来?到底伏侍的贴切好多呢。听说那位姨太太是缫丝厂里的女工,这里上海叫什么湖丝阿姐。是不是哇?”
引儿笑着点点头,又悄悄的道:“师老爷,我同你说了,你可别作声。我们老爷真真太糊涂了。这种湖丝阿姐最是滥污不过的,虽是跟了我们老爷,其实还养着汉子呢,而且也不是一个、两个呢!也不知道有多少!新近又搭上了那一家戏园子里唱花旦的,叫什么白牡丹。有天我们老爷齐巧撞着了,倒说那白牡丹还不肯逃走,尽管坐着姨太太房里,喝酒、唱曲儿,胡闹着。我们老爷倒不敢进房里去,只得坐在外间,坐他们闹够了去了,才敢进房去。抽大烟可怜瘾发了好一会儿,鼻涕眼泪装了一脸。可想,这会子在那里病着,倒不要讨姨太太的厌吗?至于‘伏伺’的两个字,可不用说哩!我们太太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嘴里虽天天在那里说要接老爷回来,终不打发轿儿去接。也不使我们去瞧瞧病的怎样?就是我们姑娘吵着要瞧瞧老爷去,也不放我们姑娘去。而且我们姑娘平日间不肯听太太的话的,要怎样便怎样哩。这会子忽然要请太太的示哩。说不要去,竟不去了。我们家的事,真真叫人找不到头绪的。”
业秀才听引儿说的伶牙俐齿,而且颇有风情。却不接上文的话儿来说,涎着脸道:“你今年几岁了?”引儿把业秀才瞟了一瞟道:“十八岁。坎坎说的话,外边去说不得的。老爷知道了查究出来,我可吃不祝业秀才轻轻的把引儿的肩上拍了一拍,说道:“你须依得我,我便不说开去,你不依我时,我索性对你老爷说,是你说的姨太太同唱戏的..”引儿一扭身道:“你这个人不好。不和你说了。姨太太同唱戏的怎样?我可没说。倒是你在这儿乱说呢。”说着又装出一个把势来,轻轻的道:“姨太太的浑名叫做‘滥污阿金’。湖丝阿姐里头算个尖儿,索性对你说了吧。”
业秀才原非笨伯。并且在尤尔山家里做账房先生,曾经得过甜头。何况这个花面丫头先是有了意了,还肯放松一步吗?正在了得的当儿,齐巧天然小姐在里头偏找不着引儿,于是顺脚儿一路找到外边来。假如天然小姐是缠脚儿的,那便走起来一定有“咭咯、咭咯”的声浪,远远的已听得哩。天然
小姐原是天足,又是穿像木底的鞋儿,慢慢的走来,一点儿声息都没有。刚转出花.来,恰见业秀才拍引儿的肩,那脸上的气象,说他不来,不知是个什么的调调儿,既不是笑,又不是哭。接着又捏着引儿的手,那脸上的气象越发的奇怪了。禁不装哧”的一笑,业秀才同引儿吃了一惊。抬眼看时,只在眼角上一影仿佛是天然小姐,人却不见了。业秀才却顿然的面皮黄了。引儿只说了一声:“若是姑娘,不要紧的。”说完一溜烟进去了。
业秀才心头鹿鹿的跳个不住,回到房里横躺着床上出神。手里捏着的那个香袋儿也忘了,随手一放,丢在地上。须臾,值书房的小么儿点了灯,开进夜饭来。业秀才说:“放着吧,这会子还吃不下。”那小么儿也摸不着业秀才的头路,打了一个旋,瞧着地上花簇簇的一个什么?便弯腰去捡起来,道:“这是香袋,精致很呢。”业秀才顿然想着,直跳起来,夹手一抢道:“我的,是我的!别弄糟了。你到外边去玩吧,我睡觉哩。不唤你,不许进来。”那小公儿只得答应了几个“是”,乐得去玩了。业秀才闭着眼,想引儿说“若是姑娘,却不要紧”
这句话说得有些古怪,难道天然小姐早有什么话靶儿留在引儿手里,所以有恃无恐,都干得出来。不似我们北方风俗淳厚,不论男女的知识开得迟。然而天然小姐这么的年纪,也该知些人事了,不然又要说他是献徒了。这么一想,又兴了得陇望蜀之计,掌不住心神恍惚起来。朦朦胧胧,似睡非睡的当儿,只觉身边有人推他,忙睁眼瞧时,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引儿抿着嘴儿笑。业秀才一手拉过来,先要紧问道“若是姑娘,倒不要紧”这句话儿怎生讲?引儿笑道:“过天告诉你吧。”往下的事,做书的没工夫写他了,因为先要把徐太守的可怜历史叙一叙。
却说徐太守兜了痢疾病,倒在姨太太湖丝阿姐“滥污阿金”那里,一天重似一天,头里不过每天二三十次。一礼拜后,增至五六十次,差不多成日的在马子上了。“呵呀、呵呀!..”叫喊肚子疼。闹得姨太太百般不舒服。尽骂着:“恶作鬼,为甚不回公馆去?倒死扎挣着这儿,折磨我呢。”于是尽他怎样叫喊,颠倒走过些,不理他。或者仍是装点得花朵儿似的去跑马车、吃大菜、听戏、游园,这般高乐,总要到深夜才回来。徐太守看看站不住了,便要回公馆去。姨太太道:“情理早该回去了,但是你病到这个样儿去了,不知要多早晚才得再来,我这里的浇用可以落空的吗?你须趸给我几年的浇用,才好放你回去。”
徐太守道:“我这病原不要紧,也不至于就要死呢。只消抽得大烟,总
有法儿医得好。你又不肯好好儿的伏伺我,我自然想回去了。”姨太太道:“咦!话儿说得好不诧异!谁叫你不要回去?只消拿了钱来,立刻你就去,就是了。我也巴不得要你去了,才得安心呢。你瞧,好好的房儿吃你弄得臭气腾天,岂不把我薰坏了?”徐太守叹道:“无情,薄义,一致于此!这儿原是我的所在,我偏不回去。你怕薰坏了,那便请你的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