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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天公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7:55

姨太太听了徐太守的这几句话,便哭叫沸腾,定要一万银子买他断绝。徐太守只不作声,凭他怎样,只做不见不闻。又过了三五天,徐太守大烟却不想抽了。痢又痢得更凶了,心里不由不急,只得给了姨太太三千两银子。方才把徐太守装在马车里送回公馆来。公馆里上下三等的人都吓了一跳,只道是平常的兜了些痢罢哩,如今直弄到这个地步,于是没一个不怨太太把持,不许到姨太太那里去请老爷的安。其实太太也并不是有甚别的主意按住家人,不许往姨太太那边去瞧瞧老爷。就不过使着妇人家的普通性质,一个“醋”字,却尽在其中了。只认是老爷稍微兜了一点儿的痢,不过三天两天就好了。却不料直到这个样儿,懊悔的要不得。大凡有瘾的人,这痢却是绝对的险症,一经大烟抽不进了,那是没法儿救得转的,这便是叫做“烟漏”的名儿。这种病可谓一百个人要死五十双哩。徐太守既然真的烟漏,可不是金刚身子呢,不过五七天,呜呼哀哉了。太太只为一个“醋”字,因做错了事,老爷的一条性命不是被她耽误的吗?若是头里就设法儿止了痢,那会出这叉子?还且老爷年常,有两三天的痢的,所以不放在心上。如今酿成这件事儿,那里对得住老爷呢?于是太太激起烈性来,等到老爷成殓之后,便鸦吞了一盏片烟,自尽了。及至毒发起来忙着施救,已来不及哩。倒可怜了天然小姐、一个祥哥儿还是小孩子家,既没近支亲族,更且又是客边,多亏了业秀才同他料理。索性把珠宝铺子收了,已被伙计们吃没了着实不少。结算出来,也有限的很。不过数十颗珠子还值得论万银子。现存的钱,和欠人家的,差不多打个“销”字。这时节,却是引儿从中穿针引线,天然小姐同业秀才打得火似般的热了,俨然如夫妇的一般。不知不觉已过一年,业秀才想道:“前儿尤家的一件好事,只为自己忒托大了,不曾发他一票大财。这会子可别做献汉了。但是天然小姐同尤家的比起来天差地远了,天然小姐手里也没有甚么不了的钱。不过那票珠子还值几个。便想法儿哄他出来。决定主意,便对天然小姐道:“我们这么着坐吃山空,决非道理。而又没多大的家产,不消三年五载,就要显出底子来了。”

天然小姐道:“那末弄个甚么买卖来做?你那一门的买卖在行些?”业秀才道:“我是念书的秀才,岂可以自轻自贱去做买卖吗?”天然小姐笑道:“罢呀,罢呀!你这种念书的秀才,别现世了。头里只道你是秀才,终有本事的,所以拜你先生。岂知你的文理还不如我哩。”业秀才道:“原来..怎地..,所以尽管请假哇!”天然小姐道:“可不是吗?还该你拜

我先生哩。我不请假,天天跑到书房里来做甚?”业秀才笑道:“做先生的本事短了,如今做丈夫的能为还不丑呢。”

调笑一会儿,业秀才又道:“如今赚得钱的道儿,只有做官是顶好的买卖。”天然小姐道:“只怕未必吧。你想,我父亲不是个知府吗?他情愿不做官,还是仍旧做买卖。敢情是到底做买卖容易赚钱呢。”业秀才道:“不是的。你的父亲原是做买卖的人,自然做买卖的本事高了。所以把官看得轻了。然而也晓得做官,不是做不得的事,因此也指个功名在身上。一面候补,一面做买卖,看光景做事情,若是不死呢到底要注重到做官的一方面去弄两个呢。不然,白白的花了这一票本钱,岂是献的吗?我如今别的事也不会做,念书人只有做官的本领。我也不想做知府,只消捐一个通判就够了。你就是官太太了,岂不风光吗?”

天然小姐沉吟一会儿道:“通判是多大的官职?捐他要多少钱呢?”业秀才道:“我捐官便宜了,不似你父亲须要先捐了监生做底子,我是秀才底子,这笔钱就省了。并且秀才也值钱的,可以扣回来呢。而且通判也可以了,却是正六品的官级。将来一保同知,再保知府,过道班,那便陈臬开藩,督抚就在眼前了。”天然小姐听了着实高兴,道:“从通判上起,到督抚的分位,也不过这几个转弯就到了。也不见得烦难呀!不知要多少钱呢?”业秀才道:“有限的。你那包珠子拿去换个通判,想也差不多了。”天然小姐道:“那几颗珠子能值多少呢?”

业秀才料得天然小姐不晓得价值的。便道:“多不了一千来往的银子罢哩。况且这种东西也没有正经的价值,假如齐巧有人觅起来呢,多要两个,也是作兴的。若是兜搅上去,只好少两个哩,大约一千,银子出脱不来;一千洋钱,该是值的。我这会子同你商量呢,却有绝好的机会在这儿。何也呢?如今山东赈捐驻沪劝捐委员华淡泉华司马,新娶了一位姨太太,就是六马路宝树胡同谢家的二宝呀。二宝的昆曲是超等的。今番华司马花到五千洋钱的身价呢。因此,华司马要办几颗新光圆整的珠子,东西要好,价钱却多两个倒不在乎呢。我曾经同华司马谈过了,大约可以换一个通判,七项常捐都在里头,拿算起来,却要一千六百七十两有另的库平银,合洋钱要两吊开外呢。岂不便宜着好多哩!差不多卖了加倍的好价钱呢。这种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倘使错过了,其实可惜。”

天然小姐道:“真的有这么便宜吗?”业秀才笑道:“你又来了,我们既然做了夫妻,那曾见丈夫哄了妻子的吗?况且我又是很精明的人,吃亏的

事情,老实干不来。”天然小姐很是高兴。连忙开了小铁箱,把那包珠子取出来,一颗滚圆的滴珠,重一分三厘。除外六十三颗大约在五、七厘之间。一样的紧皮新光,光华闪闪,仿佛雪团儿似的一堆。秀才看了,心里发火,连忙接来包了,藏在衣袋里。天然小姐又取出两对赤金的三绞丝手镯来,道:“这两副手镯共是十八两重。如今我是穿孝,用不着。索性拿去换了银子,捐一支翎支戴吧,那就体面了。我看人家戴了颜色顶珠,没条翎支拖着,光秃秃的很不好看。况且父亲的那条翎支,说是二百银子呢。前儿父亲说:上海道的一条翎支,没有人好似他的了。那知父亲的这条翎支就赛过了他了。披肩既大,翎线又爽,扎手也好。上海道情愿送五百银子与父亲,要把这条翎支让给他。我父亲原是四海不过的,那里要他银子!并且还想配一个全翠的翎管,打了金托子送给他。岂知还没配得全齐,上海道已革职了。那末没有送去,所以还留在这里。如今我送给你吧。”

业秀才笑着作揖道:“谢夫人的赏。下官停儿床上去报效一点儿‘汗马之劳’。”天然小姐羞得红了脸,啐道:“人家好好的同你说,你总是油腔滑调。既是要做官了,也得放些官的样儿出来。别的都是闲话,将来做官得意了,不要没良心丢的我脑后去..”业秀才不等天然小姐说完这话,“扑”的跪在地下,眼望着天,立誓道:“若是我业某将来负于我的夫人徐天然小姐,一辈子没得发达。决要死在天然小姐的肚皮上。”天然小姐大笑道:“这样的立誓,敢是维新吗?大凡立誓的通套,终是死于刀箭之下,你偏说死在我的肚皮上。你若负心了,只怕轮不到你死在这个区处了。”业秀才笑道:“你既是不许我到这个区处时,我就不死了。”

列位想呢,这句话岂不明明是负心的招状儿?大凡女子在热的当儿,那怕绝顶聪明、一等能干,到这儿,心便蒙了。凭你怎样的作弄,终觉察不来,所以天然小姐却不曾细细的味一味这话儿。然而业秀才自己也不曾觉察这话说错了,这是欢极了,无心的流露。虽是无心,其实倒发自肺腑,所以,凡百事情,旁人冷眼里看的真,所谓“当局者迷”就是这个道理。且说业秀才得了这六十四颗珠子,两对手镯,只把这两副手镯拿到“裘天宝银楼”去,换了九百十数元洋钱。捐了个候选通判,也要不了五百洋钱。却哄那天然小姐道:“捐了个大八成的通判,加了运同衔,一支花翎便是蓝顶花翎,十分体面了。”说着又拿出红纸包的十三元洋钱来,双手递于天然小姐。天然小姐道:“这个算什么?敢是人家送的贺礼吗?”

业秀才道:“我虽是捐了官了,还没曾发帖儿开贺,那有人家送礼来呢?这是我秀才底子上扣回来的八两库平银。齐巧合着十三块的数目。这十三块虽是微细,也是我十年窗下刻苦出来的,非同容易,那一块没有我的心

血在上面呢?至于我如今做了皇上家的官,其实都是承蒙贤妻的栽培。唯有这十三块,总算是我的心血钱。请贤妻收着,没事的当儿,可以拿出消遣消遣。足见是我的真本事换来的,好教贤妻欢喜欢喜。”

天然小姐笑得眼缝都没了,忙站起来双手接来,细细的玩了一会儿,商量把这十三块安放在那里,才觉合式?夫妻两个商酌了好一会儿,没做道理处。倒亏得引儿想出一个绝妙的去处来,道:“这十三块安放着家堂厨里最是合式,才算得尊重,又觉得大方。除了这个所在,就没有得体的所在哩。”天然小姐拍手道:“总竟让还你有主见。”即便恭恭敬敬的捧了这十三块,放在家堂中间,供得齐整了,又点了一对香烛,化些纸钱,夫妻两个拜了四拜。天然小姐又道:“如今既是官了,便该娶妾。我们得成夫妇,原是引儿的介绍,其功匪细,知恩报德,引儿却该正位副室。就趁这对香烛行了大礼吧。”不由分说,拉过引儿,三个儿一起拜了。便改换称呼,天然小姐叫引儿“妹妹”;引儿叫天然小姐“姊姊”。又吩咐丫头、仆妇等叫引儿姨太太;叫业秀才姑老爷,不许再叫师老爷了;叫自己姑太太,不许再叫小姐哩、姑娘哩。又拉过祥哥儿见了姊夫,叫引儿阿姨。吩咐已罢,又交代厨子立刻办起酒来,喝酒庆贺。直闹了一整夜,总算小小的一段结束。于是过了几天,业秀才想道:如今不好因循过去了,须得脱离了这个所在,那便可以做点事业。倘使尽恋着天然小姐同引儿这一对儿,久久不是道理。万一把捐的不是实官弄穿绷了,倒很有关系。不如骗他们引见的道儿,京里去碰碰看,倒是个好计较。主意已定便对天然小姐道:“如今须要进京引见出来才得补缺呢。只是你留在家中,没人照应,如何是好?”

天然小姐道:“你尽放心。指望得个好缺,升官发财,一路风光,那便有兴呢。”业秀才道:“这便自然。老实说做官的秘诀也考窍得精通哩。第一条终南捷径,若能巴结上了外国人,那便比着巴结王爷中堂还得便宜多哩。”天然小姐道:“这怕弄错了,做官须要巴结上司才是正经。外国人有甚相干?巴结他做甚?升官补缺、委差事,外国人又不能做主。这都是上宪的权柄呀!”业秀才笑道:“你真是不出闺房的女子了。那知如今世界上的局面哇!这当中仔细缘由,一时间也同你说不清楚。横竖你慢慢的看着我的手段吧。”

天然小姐半信半疑,也没工夫去考究。忙着替业秀才整顿行李铺盖,盘缠路菜,调排的十分稳贴。常言道:人心肉做。业秀才虽是安心骗了天然小姐的一包珠子,一走便了。看他这样贴切,就是正式夫妻,也不过如此了!倒觉得心里有些不忍。并且天然小姐所有值钱的首饰等项,一古脑儿叫业秀才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那一天动身时,天然小姐同引儿、祥哥儿送到

新铭轮船上,再三叮咛,珍重而别。不多几日,业秀才已到京都,就在安东会馆住下。先把那一颗一分三厘重的滴珠卖了一千二百两银子拜客请饭,拉拢交情。京城里只消有几个闲钱应酬应酬,开通大人先生的门路,是最便当的。而且是有这些拉皮条的哥儿闻风而来,凭你自己拣择,要运动那一条路子。大凡到过京里的,大都知细这个情形哩,用不着做书的细细说他。这里业秀才却是立定主意,谋一个出洋的事情,来混他三年五载。好使得天然小姐叫乎不答应,让她的心死了。最好等她重又嫁了人,那便就有好题目同她断绝,还且可以同她说句话儿,诈她一诈。自己赞着自己心地玲珑,设计高妙。也是业秀才的气运大来,恰好龙侍读放了那一国的钦差。业秀才便把那些金珠首饰竭力运动,所谓“有钱使得鬼推磨”,居然弄到一个随员差使。这是任满回国,坐定保升。并且便宜在,归入特旨班的分儿,十拿九稳。多亏龙钦差同他打算道:“你是候选通判,其实吃亏了。将来就不过保实:你索性加了候选道,将来也是个保实。岂不便宜着好多呢?”

业秀才筹算筹算,资本绰然有余。于是听了龙钦差的指教,立刻上兑,也不过花了一串银子光景。等到龙钦差请到出京,路过上海,业秀才只躲在行辕里面,不敢出来。恐怕被人见了。传到天然小姐的耳根子里去,便要摆起道台夫人的架子来哩。其实对不住她,何苦来弄成她空欢喜一场呢。这里且不说业秀才跟了龙钦差放洋到任。且说天然小姐,自从业秀才进京之后,巴巴望望业秀才寄到平安家信回来。那知一天一天的望去,只没有一点儿信息。天然小姐和引儿两个疑疑惑惑,胡思乱想,不是他身子有病?还是轮船或者出了叉子?打探得新铭轮船已转过了两三班哩,那便决计是病了。愈加慌乱起来。引儿道:“即使病了,也不该信都没有呢!”

天然小姐却想出一个计较来,道:“我们天天买一张新闻纸来瞧瞧,或者从报纸上讨出一个消息来,也未可知。”引儿道:“也是一法。”于是找一个卖新闻纸的,日逐送一张新闻纸来。不知不觉已过了三个月光景,新闻纸上也讨不出信息来。天然小姐竟恹恹的病了,引儿也弄得搔首不知痒处。正乱糟的当口,恰好那一天的新闻纸上载着出洋钦差、随员名单,里头却有候选道“业某”的名字。天然小姐和引儿俩个不觉笑逐颜开,互相庆贺。顿然间,神清气爽,病都赶掉了。连忙同着引儿坐了马车,到出使行辕,只见行辕上寂然。打听时,原来龙钦差只住了一日,已放洋去了。天然小姐直听得呆了脸,一句话儿说不出来。引儿也着实诧异,扫兴而回。天然小姐忽然想起来道:“只怕不是他呢?他是通判,不是道台呀!”

引儿道:“官衔上果然差了几级。但是名姓却一点不差。况且这个姓字,其实少有。前儿听老爷说:在汉口的时节,有个堂班叫做‘业家班’,

大概都当他是姓‘叶’的,不是姓‘业’的。就是他的堂牌明明写着‘润德堂业’,眼角上一瞟,‘叶’字同‘业’字的形体,又差不多儿,所以‘叶家班’大家知道。说起‘业家班’倒说那有姓业的人家呢?当时金大老爷荐他来的时候,老爷听说是姓业,就想起这个姓字来,只有个堂班姓着这么冷僻的姓,只该做鸟居。那知安东倒有在庠朋友,也姓着这个怪姓。岂不好笑!我想来姓业的,不是大族,不比姓王、姓张、姓李、姓赵,同名同姓的人多。而且他的名字也是怪怪气气的两个字,拿这两个字来做名字的,着实少有。至于官衔上差了,不好捐升的吗?若是这名单上,不是道台,倒是县丞、巡检,反而比通判小了。那末或者别一个了,不是他了。如今通判变了道台,不过花几个钱,马上大起来了,最容易的事。倒是官衔缩小的烦难。据我料想起来,一定是他弄到了这个出洋差使,加捐了道台,倒是一桩喜事。将来的好处,不可限量呢!”

天然小姐道:“你真真昏蛋了,巴不得别一个业道台吧。若然就是他这个人,一定是个没良心的人,把我们丢了。”引儿顿然冷了一半截。又不好托了人去打听打听究竟怎样的道理。从此以后,昏昏闷闷又过了半年,业秀才的信息仍是杳然,而且支持门户,很觉拮据起来。值钱的东西一古脑儿给了业秀才,现存的几个又使的差不多了。于是慌急起来,同引儿两个商量善后之策。引儿道:“姑娘不想到这里,我也不敢说;既然想以这里了,我是担心好多时了。如今手里一无所有哩。后来的日子,正长呢,若是死守在这个人身上,论年了,信都没一封,只怕靠不住事情呢。原是我害了姑娘,当初原是我把姑娘拉下浑水去的,如今再不想个万全之计出来报效姑娘,那便天理也不容我了!”

天然小姐道:“前儿的事,提他做什么?究竟自己不好,若然没有靶柄落在你手里,你敢把我拉下浑水吗?如今现存的,不过百十两银子了,除了这些些儿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叫我怎样支持过去呢?”引儿道:“不是又是我把不正经的道儿来引诱你,你这样的年轻貌美,怕没有好日子过吗?况且这儿上海地方糟不过的去处,什么事做不得?姑娘何不装点装点,坐了马车到张园去喝喝茶;戏园子里去听听戏。包你不消两三回就交运了。而且如今你手里也没有了,再不会吃人家哄了去。”天然小姐躇踌了好几天,除了这一条路子,竟然无法可施。只得如法炮制起来。于是装扮得齐齐整整,一到饭后三点钟,便坐了马车,来到张园安垲第大洋房。金刚石上泡了一碗茶,同引儿两个说说笑笑,做出轻狂的样子。何奈一般阔少年顽固野蛮,非常了得,总是从脚儿上品评起的。一看一双天足,头也不回,洋洋的走开去了。只急得天然小姐火性直迸起来,道:“接连三日,倒花了十多块洋钱,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引儿笑道:“我有点儿明白了,只因你是一双天足,装点得既不像小姐,又不像大姐。假如索性像堂子里的骚大姐,倒有人爱的。如今你有点儿三不像,所以那般儿色鬼,到底摸不到你是个什么种族,便不敢请教了。”说得天然小姐倒好笑起来。引儿又道:“我又想个计较在心上了,这里有两种装点:一种是旗装;一种是女学生,这两种就合上了这双天足了。”天然小姐道:“若是改换旗装,须要定做衣服,又是花本钱。倘然仍是扑个空,这便是倒穷命了。不如且充个女学生吧。今儿恰好是礼拜日,只怕有些意思了。”引儿便替天然小姐梳了一条辫子,穿了一身无色的衣服,裙儿系的低低的,倒别有一般风韵。手里拎了一个小小皮包,坐了马车,如飞的望张园去。要知天然小姐此番改装而去,可能觅个知音?及业秀才如何又中起举人来?希奇作怪的历史尽在下文分解。

卷之十四 设圈套女学界蒙污点 拔短梯新孝廉丧良心 

话说上海绅富里面有个特别性质的一位征士先生,他的姓,也生得别致,同业秀才的“业”字,倒可以拜把了。你道姓甚?原来姓那“诗云子曰”的“子”字。想是夏禹帝的嫡派子孙。不然子姓却没有第二个支派呢。这位子征士,排行十三,有些要好的朋友,戏唤他“十三太保”。慢慢的“十三太保”这个名号倒响亮起来,反而把真名的姓倒隐了,没人知道了。只有做书的还知道他是姓“子”,若是别人,但认识他是十三太保就是了。至于他的官印台篆,究竟叫做甚么,做书的翻一翻同征录,想也翻得出来。但是没工夫翻他,只得姑付缺如了。且说那十三太保的风流文采,震荡一时,很有些好人家的妇女和他殷勤,借着索书勾画的名儿,去交给他。何奈十三太保表面上却不似道学先生,一样会瞅眉丢眼的说几句风话。但是真的要他干些什么秘密的交涉,却是不肯;倒是个外佻达、而内端方的一流人物。然而十三太保的思想,却说他不来,说他是守旧,有时节也很提倡文明;说他文明,却又很有开通。他最不谓然的是女学堂,把女学生视为妓女一流,竭力的糟蹋,恨如切齿。他曾经昌言道:“我自己知道是个好色之徒。不过能够严立界限,丧名败节的事断断不肯做。那怕天仙化身放在眼前,也不会动心干出坏风化的事来。”

有人听了不服,揶揄他道:“你委实是个又聋又瞽的泥菩萨,石朝官原也不识得那么叫做美人,怎地叫做欢情?冤枉生了一副好皮囊,哄得那些女娘们中心痒痒的。”十三太保道:“据你的意思,便是禽兽的设想了,定要坏了人家的名节,污了人家的闺门,才算得风流才子哩。我何尝没有几个忘不了的女子?却有个绝妙的法子偿这个心愿。比如张家的妹妹,李家的嫂嫂,实在爱得要不得,便捉个妓女来,当做张家妹妹、李家嫂嫂,岂不是别人的闺门名节保全了。这就是情天的别派,色界的圣贤。”一时听他这种的议论,笑他迂腐的也有,赞他君子的也有。及至如今,盛行了女学,十三太保竟大不谓然,狠狠的糟蹋这般女学生。说道:“振光女学,原是当今的急务。不过办法、章程十分弄错,圣人的礼教,尤不可违背。如今男女混集、华洋杂处,‘羞耻’的两字湔刷的尽净了!”

十三太保便拟了一道女学的章程,呈到学部里去,指望学部里大加赏

识,立刻奏明皇上,颁行天下,依他的章程实行起来。那知学部里看了,一笔驳倒,倒说陈腐之谈,不合时用。只气得十三太保火性迸破了脑门。因此立下大愿,把这些女学生只做妓女看待。若使有些姿色的,一定要千方百计弄到手,嫖他一嫖,多花两个钱倒不在乎。所以女学生里面有几个没行止的,吃他骗上了。然而没行止的女学生,一千个之中找不到一个。大凡一经进了学校,受了教育,那怕头里有点儿轻狂的,只消受了一学期的教育,就变稳重了。所以十三太保还不能满意。不时的在女学生跟前扑了一鼻子的灰,老大的耳脖子也不知吃了多少!因此,有点儿不敢了。那一天,天然小姐改换了女学生的装束,仍在金刚石上泡了碗茶。看看天时已不早了,一般游人大有“归去来兮”之势。天然小姐悄悄的对引儿道:“又不济了。我的命运怎的这般苦?今儿更是睃也没个人睃着我睃一睃了。”

你道为何呢?只为大概人远远的望着她是一位女学生,未来中国的主人婆,有神圣不可侵犯之尊贵,不由你不是油油然起敬之意。于是一个个都是斜着身子疾趋而过。天然小姐正在有泪没处洒,只向肚里咽的当儿,齐巧十三太保到来。虽然见了女学生有点胆寒,其实轻侮之态终不肯改。望去很有些姿色,便放慢脚步,捱到天然小姐的身旁,瞧了个饱。十三太保如何不省得,就在紧接的那个桌子上坐了,也泡了一碗茶,想:怎样同她兜搭?眼睛一溜,计上心来,便拿一根纸卷烟,装在金镶烟嘴里,身上摸索了一会儿,自言道:“洋火丢在那里去了?”岂知不消你费心,设计儿去兜搭她,她颠倒凑上来了。只见引儿划了一支洋火,含着笑微微的“我们这里有呢。”十三太保原想这套把戏做完了,便要同她借洋火的由头试一试,真真万事不可料,他们倒迁就过来。急忙的趋步上前,接了洋火,把卷烟吸了。又拿出二支,各人敬了一支,陪笑道:“阁下,在那一个学校里?”

(大凡女学生的动止属辞和男人一样子,十三太保称天然小姐“阁下”,非是做书的失于检点,错当他同男子扳谈。而且后文还有徐君之称哩。)天然小姐便乱说了一个什么“毓秀女学校”,不知有这个学校,还是没这个学校。十三太保也模模糊糊,似乎从前没有听到这里有什么“毓秀女学校”,也不去管他。既是有这个学生,自然有这个学校,那知是假冒招摇的。十三太保又问了姓名,天然小姐便说了“徐天然”。十三太保便道:“原来是徐君,失敬,失敬!久慕,久慕!”谈了一会儿,想起“徐天然”的名字很熟,不知在那里听过的,一时想不起来。十三太保头里还不敢存个非望之心,倒是引儿在旁边风风颠颠,颇类堂子里的骚大姐,替婊子拉户头的形景。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天然小姐果然不冤枉花了几个钱,游了几天张园,所谓“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招着了一个花钱的主顾。从此,一双两好,安分过日子。并且十三太保精于医理,没事儿的当儿叫十三太保教导教导,居然切脉开方都会了。后来十三太保得罪了朝贵,逃亡在外。天

然小姐失了依靠,便做女医糊口,此是后话,自有正传,这儿姑且搁一搁起。

如今又要说到这位薄幸儿郎业秀才了。但是这位业秀才已是观察头衔,虽是虚的,久久要做实缺道的。做书的倒不好,因为不高兴这人了,尽管称他“秀才、秀才”,不把他的功名显出来,其实使不得,只好改称他业观察哩。且说业观察跟了龙钦差到了外国。龙钦差十分器重他,说他办事精练,长于外交。倒是同事之中有个大挑知县姓卜,只因此公生得肥胖,取他一个浑号,叫做“象猪”,说他肥肥胖胖,仿佛猪猡似的;而且此公脾气不识好歹,欺软怕硬,最喜恶谑,又是颟颟顸顸,我们上海人俗谈,叫做“猪猡脾气”。这个浑号其实贴切不移。他既欢喜恶谑,好叫他受个恶谑之报。业观察在同事里面倒是同卜象猪最说得来。卜象猪因他功名也大,钦差跟前又有脸,自然也很高兴拉拢。交给深了,又每每的嘲笑业观察功名虽大,底子却没有他的漂亮。业观察道:“你也不过一个举人罢哩,有什么希罕?”

卜象猪摇着头、咋着舌道:“谈何容易?谈何容易!若说不过进个学,原是稀淡的事,与本人的命运、祖宗的功德无所关系,碰巧儿就进了。至于发榜,却不得了哩!关系重哩!一来究竟要真才实学,至少也要一二百个里中一个,这就难哩!然而文章还是末尾,第一要看此人祖上的积德如何;第二要看本人的福泽如何。据说中一个举人,要三世修成,七代祖德。哼、哼、哼、哼..!你看难也不难?易也不易?这还平中的举人罢哩,然而已是如此烦难。比方我是经魁呀,更其难以言语形容了!”

业观察道:“呸!希罕什么?我是不高兴下场了。假如高兴下场时,只消一趟,包管中出来了。不以你横一趟不中,竖一趟不中,直跑了五七趟才中了。还要在人前卖弄,我看你羞得很。”卜象猪说急了,又道:“你说不希罕?譬如捐官,秀才底子只值八两银子;举人要值八百两呢!这就是一百倍的体面了!” 业观察笑道:“你也不过一个举人罢哩。秀才、举人也不过只差了一级,既是你三世修成、七代祖德,何不再发上去呢?进士、翰林,扶摇直上,这更风光了,香脆了。为什么如今还只得一个知县?我虽是不体面,老实说,我面孔一板,要体制来压服你,不怕你不是‘大人、大人’的屈膝请安哇!”

卜象猪又强词道:“不中进士的话头,你这儿还不好问我。你且中个举人,我看了再问不迟。并且不是经魁,也只索罢休。至于你官位比我高的多了,大不了花了几个臭钱换来的。我这知县是铁也似硬的,何曾花了一个

钱?是大挑出来的。终是‘三寸羊毫,十年辛苦’,非同儿戏。不是说句倒蛋的话,若是担些寻常公罪,还是个文理尚优;着以教职归选,犹不失为师儒望重。若是大人这般,只是一革便了。连着秀才也归于乌有之乡哩!这样看来,举人不可不中。但是没有中举人的本钱,那也无可奈何的事。”

业观察被卜象猪说急了,便跳起来道:“我回国去偏要中个经魁你瞧瞧!消消我这口恶气。”卜象猪摇头摆尾的说道:“难!难..难难难..。其实烦难!这口气我看一辈子也不容易争回来的了。业观察拍着掌道:“我回国之后,逢着乡试年成,不中一名经魁?你瞧我是畜生养的。你记好我这句话就是了。”卜象猪瞧那业观察说急了,认真起来其实倒底不好看。因自周旋道:“大人不要对针,知县不过说句话儿玩罢哩。大人位跻监司,岂可再同那酸的、臭的,这门子的人去矮屋中讨苦吃吗?”业观察道:“谁同你说玩笑嘎?你我私下说的还不算数,须得请龙星使做个中间人。”卜象猪说:“这么游戏不经之谈,怎好同星使说呢?”业观察道:“不要紧。”一手拉了卜象猪来到龙星使跟前,业观察吱吱喳喳说了一遍。龙星使听了好笑道:“别的事情都可以使性儿去办一办,这中举人是拿不稳的,仿佛新嫁娘坐喜一般样儿的巧起来,一索得男;不巧起来,一辈子没些影响,也很多呢!我劝你省些事儿吧。”

业观察道:“横竖瞧着吧。终算不是我们两个私下发的誓了。”龙钦差笑道:“算了算了,不用说了,你们歇歇去吧。”过天龙钦差对业观察道:“你同卜某说的忒满了。到那时间没些影响起来,岂不赧颜哇?”业观察笑而不答。龙钦差又道:“若说科名哩,譬方如我,原不算烦难希罕的事,十七岁进学,二十一岁发解,明年成进士、入词林。五年之间,一个童生就望重清班哩。虽说便当,然而秀才变举人的一级,却落了一回的空。我想来,我尚且如此,别人更其难说了。况且你科举的道儿,老早已荒废的了。你何所恃而说这满话呢?我想你们就不过说说玩话。说顶真的,这样吧,自我居间弄一杯酒喝喝,同你们说开了吧。”业观察道:“大人这样栽培,职道感激非常。但是职道自问:举业功夫还可将就,且待职道试一试看。”

龙钦差对业观察瞅了几眼,也不说了。光阴苒苒,不觉已是任满回国之期。业观察得了异常劳绩,发往安东巡抚差遣,这时节的安东巡抚已换一位旗员,叫做时功。这位时中丞,旗员当中却算得极时派的人,而且安东一省,交涉最多,手底下没有能办交涉的老手。一日,廷寄到来知是有个出洋回国的业道交他差遣,非常欢喜。预备业道一到,马上给他一个洋务局老总差使。把札子先办好了,一等到来,立刻札去。岂知一等,直等到限期已

满,还不见禀到。照例咨文原籍,催令到省,查业道的原籍却是邻省边县,离安东省城不过三站路。时中丞因他是出洋回国人员,又是用人之际,公事尽管过过去。跟手又委了一位候补知县刘令到业道原籍,说明需才孔急。一到省,就有顶好的差使委下来,不用措资安家。岂知刘令去了三日,回省销差,说业道并未回籍,该管衙门,查无下落。时中丞没法,只得听其自然。你道业观察为甚逾限不去禀到?原来有两层缘故:一层是安东省是断乎不肯去的,他的丑历史都落在安东人手。云三奶奶的一局,已是大难为情。而且徐天然小姐原籍也是安东。只怕如今已扶柩回乡了。这件交涉发作起来,更不如云三奶奶的容易发付了。差人上海去打探徐天然小姐的下落,也打探不出来。上海既没有这个人,不是回安东原籍,还有甚么去处?因此益发不敢到省了。这是业观察重要的缘由;还有一层,却就是同卜知县卜象猪说笑话,说成功的一件事。刚好那一年是乡试正科,他虽是发往安乐的特旨道,还是未到省的道员,与应试章程尚无违碍之处。情愿把外国弄来的一票钱,倾其所有换一个举人来争一口气。因此逗留京都,同一般翰林老爷,有试差可望的相与起来。也是他的济运,安东大主考,恰恰点了龙钦差。龙钦差原有心成全他,因此不待他银子送来,即忙写了三个“古”字,打发人送给他。

龙钦差原也知道他立心争气,不怕花钱,这笔赊账,着实好做。既不会短一个钱,又见了情。就是场后问他取钱,也不要紧,还且是自己手里培植出来的人。那里会靠不住?在外国同卜某人拌嘴的当儿,又是做的居间人,有此许多缘故,放心胆大的,先送过关节去。及至榜发,业道台高高中在第一十三名乡魁。业观察举人却中了,气却争了。但是要惠钞这笔关节银钱,却肉痛了。于是想出一个拔短梯的法子来。要知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卷之十五 广寒宫碧美娘蓄妓 白云观安道士欺心    

话说业观察用了三个“古”字的关节,高高中了第一十三名乡魁。心里一喜一忧。喜的是:幸而被卜象猪一激,倒激成了一名举人。不但是在卜象猪面上争了这一口气,还且在业氏门楣大有光采;忧的是:龙大主考那里少不得要花一票大注儿的钱。假如打了银票去换得关节来,那是情情愿愿的,于今中也中了,再把银子送去倒觉心痛起来。难道不把银子送去,他可说得出这名举人不算数,收回去了,另找个人补上去?况且他要问我讨这笔钱,我就问他要凭据出来,便给他钱。他那里拿得出凭据呢?我意决计拔他的短梯哩。他也闹不出什么乱子来。即使闹点乱子出来,我却碰得过他。他断断不是献的,我如今“鹿鸣宴也不领;座师也不拜”,即便回京。打千改省做官去吧。就拿送给龙大主考的这注银子,花到部里去,岂非得计。想到这里,拍手大笑,自赞算计非常之好。当今世界上,要比得上我这么聪明能干的人,只怕绝无仅有,唯我独尊的哩。于是收了行装,赶速回京。

一日到了京中。他同白云观里的安道士原有些首尾,就在安道士那里住下。那安道士却是当今极有势力气,和里头安总管是嫡亲兄弟,所以一般大老尚且同他拉交情。京城里安师父的名望,随你是个三头六臂的“哪吒三太子”,听了“安师父”三个字,总要吓了一跳。须知业观察那里的来头,交给上了这位阔老,其中有个缘故,说来其实难看,而且曲折很长。《官场现形记》里面倒少不得这段现形。且待做书的打起精神,细细的写他一写;看书的也须打起精神,细细的看这么一看。按,京师的白云观,原是个绝大丛林,庙貌森严,道侣安分。近三十年之内,白云观的道士,也没有甚么安师父这个道士,就是里头也没有安总管这个太监。不是先要说做书的胡闹了、瞎说了,其实京城里有几个白云观呢?不是说到“白云观”三个字,就是高真人住持的白云观了。犹如上海,说起妓院,就是宝树胡同谢家;说起妓女,就是林黛玉。却不道,妓院有二百多家;妓女有一千多人。姓谢的妓院也不是一家;妓女的名儿唤做林黛玉的,同一时期,最少也有十来个。至于一个所在,曾经弄出两个林黛玉来。

那末,那一个林黛玉的招儿上加上一个“真”字,便变了“真林黛玉”了。这一个心里不服,道:“他是真林黛玉,我便是假林黛玉了?”于

是招儿加上“真正”两字,便是“真正林黛玉”了,以为抵制得住那一个了。那一个又不以为然了。她是真正林黛玉,我虽是真林黛玉语气之中很觉敌不祝这个真林黛玉来得口齿老结,因此改做“真正老林黛玉”。这个真正林黛玉想道:“大凡别的东西,越老越好。唯有妓女老了,就不值钱了。常言道:“人老珠黄不值钱。她写上了一个“老”字,可不是失算哩!我却偏偏写一个“斜字上去。于是改做“真正小林黛玉”。果然,一般嫖客只朝着真正小林黛玉那边玩去。那个真正老林黛玉只弄得臣门如水了,门庭寂寂车马溪——可就站不住了。这不过是最没人格的一个妓女,只消有了名望,是有借他的名儿来混饭啊!何况京城里鼎鼎大名的白云观哇!自然也有依草附木,没有独立性质的一流人。借他名儿招摇撞骗,无所不为哩。

且说安道士的白云观,却在袜子胡同,庙貌也极平常,道侣也不多。他所以便宜的,就不过仗了里头的一个拿着小小权儿的安太监,是他的亲哥子。只为小有权力,说句话儿有些灵验,于是外边不知底蕴的,便认是总管都堂的太监了。如今表明了,读者不要疑安道士是高师父的借名;安总管是李总管的化身。不是做书的嘴硬,若是果然是高师父、李总管的现形,老实说做书的却不是怕事的软壳儿。要说是有胆量了,说的何必鬼鬼祟祟、畏首畏尾,落了“现世小说家”的窠臼。凡是编到有点儿关系的去处的人物的事迹,故意改掉些,殊不知当今圣主贤王在上;断不兴文字风波。况且稗官野史,原不过助人酒尾茶头的清兴,捕风捉影之谈,尚且言之无罪,况是事无虚假,口不雌黄,恰足以揭发不肖者的真相,倒可以使不肖者寒心,岂不是有功无罪的生活吗?且把闲文扫去,好将正传编来。且说安道士靠了哥哥安太监的招儿,很有些儿不安分。然而这安太监,倒是安分识法度的公公。不过一味忠厚,手足情深,只消阿弟在情理之中的事,朝他商量,终肯竭力帮忙。若是情理上稍有点儿说不过去的,却要训斥的。只有不安分的人口舌是利便,那怕一万分混帐的事,也会说得二万分的情理。这不是安道士一个儿是这样,大凡不安分的人总是这个样儿的。所以安道士哄得安太监心花都开了。常对人说道:“咱家的老二可惜做了道士,若是做了官,比着李先儿还强的多呢。”

且说安道士手下有个帮闲的穷官儿,此人叫什么刘一桂,却是周部办的小舅子。这刘一桂,尖刁古怪,花样百出。安道士却视为左右手,没一刻工夫少不掉这刘一桂的。刘一桂有过房女儿,叫做碧莲姑,是女先儿出身,十六七岁的时节,很跑过红的。有个内阁中书爱上了这碧莲姑,要来做妾,不上几年,那内阁中书死了。碧莲姑卷了两三吊银子,同刘一桂商量做些什么才好过一辈子的安乐日子?刘一桂道:“容易,容易,这桩好买卖只有你做起来才配。我却想着了好多时哩。可惜我,虽没有什么大身分,然而终竟是衣冠中人,做不得这桩好事情。如今你手里不是有了这么大的一票?提出一

吊银子来,到南边去买上几个苏州女孩子,教导他些儿昆曲子。仿着南边有种叫做住客的式样,也不摆酒,也不应条子,要收拾个极讲究的起居,并且也不叫什么堂,什么班,取一个文绉绉的名儿,叉叉麻雀,抽抽鸦片烟。这里京城里,虽有好些的南班,然而总安着老式的排场,一般大爷们玩的厌了。如今弄个新鲜的调儿来招他们来玩,谁不高兴呢?”

碧莲姑听了,大为合意,便依着刘一桂的调排,亲自到苏州选了四个女孩儿,都是十六七岁。替这四个女孩子起了四个名字,唤做金姑、银姑、翠姑、玉姑。这里要算银姑最漂亮。就在绣春胡同,租了一所屋子,收拾得十分体面。摹仿上海的式样,“广寒别院”。果然不出刘一桂所料,一般大爷们都以为好玩的很哩。刘一桂又捉弄那安道士同银姑好上了,撒泼的花钱。安道士哪里有许多钱花呢?刘一桂又替他打算道:“放着泰山般高的金银山,怎地不会去抠呢?”

当时安道士还没有同哥哥安太监做首尾,所以却不懂这话。因问道:“这座金银山,哪里呀?怎地我意不知道?不然我早去抠哩。”刘一桂笑道:“敢是真的有金银吗?不过譬方的话嗄!里头的公公不是座金银山吗?”安道士恍然大悟道:“你说的不错。但是咱们家的那位老大,却是个呆虫。从不会替外边的阿官们牵个钱儿,动不动老祖宗的法度。不许咱们多说一句话,管一点儿闲事。”刘一桂道:“原要他这么着,才可以捉弄他。这会子且不用说,找到了买卖来,我是有法儿叫他做我们的傀儡。你尽玩你的,不用操心,稳稳的有大注儿送给你使就是了。”有天,刘一桂到贵林会馆去找一个候补知州,姓钮,号五松的,说说闲话儿。一到里面,那钮老爷拍手道:“巧极,巧极!正要来找老哥,老哥倒来了。这里敝亲的济运了。”说着,指着一个削骨脸,两撇小须子,穿着簇崭的狐皮袍褂的那个阔人道:“这是家姊丈封梅伯封观察..”

刘一桂听到“观察”两字,急忙赶上一步,拱手道:“原来是观察公,久仰、久仰!几时到的?”封观察站起来答道:“昨儿才到。阁下莫非就是刘一翁吗?”五松接过来说:“不错,不错!这位就是一桂哥。我们正说着这事儿只有托一桂哥最便当。一桂哥只怕有耳报神的。不然,好几天没到这儿来谈谈哩!今儿刚好来呢。”刘一桂想道:只怕买卖送上来了。便笑逐颜开的道:“钮大哥,有甚见教?兄弟没有不竭力干去。”五松道:“只有一桂哥办得到。但是这件事情却不能瞒了一桂哥,可以办的。”封梅伯封观察接过来道:“刘一翁既是自家人时,我们不妨找个清爽点的场坞去谈谈。”刘一桂道:“很好,很好!二位‘广寒别院’没有去玩过吗?那里金、银、翠、玉四个姑娘,那一个不是天仙女似的呢?兄弟同他们稍微有点

儿交情。很有几处可以秘密谈话的所在。并且里头安总管的阿弟安师父同兄弟是道义之交,肝胆相托的好友,天天在银姑那里一块儿玩。如今安氏弟兄的势派,谁不听了吓了一跳呢?”

封观察道:“安总管..安总管..?倒不很听到。当今季大叔是很红哩。”刘一桂随口乱吹道;“封观察,钮大哥进京来没有许久,一向在外边,又不想走路子,运动好点的事情来弄两个回去享享福。自然这种情形,少不得隔膜了。须知目下的局面,变得同去年、前年的情形截然不同了。大家都知道,季大叔拿的是全权,总管都堂,非同儿戏。那怕军机处领班、殿阁公相,都叫他‘干爷子’,才可以保得牢权位。别的且不用说,二公可知道?黄大军机何故退出?余尚书是黑极了,怎地冷镬里爆起热豆来?一个翻身,极黑的变做极红了。余书新近拜了安总管做干爷子。黄大军机,谁不知是季大叔的心腹人?不比寻常的干儿子!二公想吧,黄大军机退出,偏是余尚书补进。里头季大叔同安总管谁有脸?谁没脸?这便不待知者而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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