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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天公 当前章节:15443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7:55

封观察点头簸脑的道:“嗄嗄嗄..!如今这么着的情形哩,季大叔不兴哩。如此我们就到‘广寒别院’去谈谈吧。”于是一同上车,到绣春胡同“广寒别院”下车。刘一桂引进里面,先在碧莲姑房里坐了。刘一桂便对碧莲姑道:“这位封观察封大人署过彰阳兵备道的。这会子进京来有点要紧事情。本省抚台密委的,可知信亲哩。”

碧莲姑原是头等的把势老手,明明是个冤桶,乐得哄他一票。连忙不住的封大人长,封大人短,叫的震天价响。又连忙叫金姑、银姑、翠姑、玉姑四个儿姊妹花进来应酬。岂知封观察独具只眼,别有慧心。四个姊妹花倒不留情,竟爱上了这假母碧连姑。瞧她年纪却在三旬左右,好一身肥嫩洁白的皮肉;一双小足儿,有趣很哩又尖又瘦,不满三寸长;一双凤目,水也似的浏亮;说笑起来,两个酒窝,约摸三四分深,一个洋钱般大。所以嬉皮涎脸的只盯着碧莲姑,目不转睛的瞧。碧莲那里不明白?一想:倒是个老玩家。这却我们上海也很兴这个道儿的。据一般玩出精来的朋友说,大凡玩笑场中,要玩些名目出来,玩姑娘要算最没味儿的道儿。倘使高一层着想,还是房老。怎生叫做“房老”呢?喏!比如妓女,锦样年华已是过了。手里也积了两个,买个女伢儿来应酬门面。自己却退为房老,偶遇着合意的郎君,便可克尽嫖学主义。并且凡百举止,都是随随便便,不依规矩,倒成了方圆。这是在情网的。一方面并不在金钱主义的;一方面所以常有不但不花钱,还可摸她两个。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却没有从她更便宜的交道儿呢!若是不的,竟然是“海上三山”可望不可接,这等好事情还算不是极点的地位。若说极点的地位,就是姘老鸨。姘老鸨的好味儿,做书的但能心领神

会,却不能形诸笔墨,何以呢?只为个中的委曲忒奥妙了,这枝秃笔描摹不来。然而做书的却不肯自认没本领,只怕善于摹情译述情网的天笑,也未必能摹写得深入显出,细微曲折,丝丝入扣,一笔不荡呢!大约构撰《石头记》的胡老名公,或者还可以试一试,到底办的到办不到?也在可知不可知之间。做书的只好总交代一句:狎房老、姘老鸨,二门子比较起来,姘老鸨高着狎房老五千四十八倍。这碧莲姑却不是房老,原是老鸨。封观察的嫖学,足见高明,得过最优等的文凭哩。当时碧莲姑瞧透情形,一想也好。布一个迷魂阵给你玩一泡,只消你吃得住,我总没吃亏的道儿。老实说,何乐而不为呢?拿定主意,便拿眼瞟了封观察一瞟,微微的笑了一笑,起一只左手在封观察的右肩上一搭,把三个指儿按了两按,点了一点,道:“封大人,这几个女伢儿,封大人可赏个脸儿?叫那一个女伢儿伺候你老人家唱支曲儿听,消个遣儿?”说着又把“瞟”、“笑”、“搭”、“按”、“点”,这五件妙不过的把戏重番扮演了一套。恰好的第五套把戏,那个“点”字诀,点着了封观察的酸筋上,直是又痒又酸。酥了上半截,硬了下半截却张了口说不出话来。钮五松、刘一桂看了几乎笑断了肠子。一会儿,封观察才得涎脸儿说出一句话来道:“这几位姑娘都是好的。叫我倒委决不来。还是就这儿玩一泡吧。”

碧莲姑笑了一笑,同金、银、翠、玉四个儿丢了一眼,金、银、翠、玉四个儿一齐会意,闲闲的退了去了。那钮五松虽然是位堂堂百里侯,其实是可怜见的一个人。有生以来,没过着一天安闲欢喜的日子,钞袋里也没放过一个闲钱可以买一会子欢笑的。终不过跟人家干玩一阵,所以这种巴一等的外教,看这情景老实找不到是个那门子的把戏?因此直看得个不耐烦。便开言道:“姊夫,且把正经的事儿同刘大哥谈了,商量个法儿来替兰二哥出脱了干系,才得保住功名,大家安乐。不然,只怕误了大事,那就乏味了。”

封观察正在神魂荡漾之际,吃钮五松又断了兴头,心里好不自然。但是五松说的道理上极其对针,却找不出别的话儿来驳回他。只得诺诺连声道:“是是是..,舅兄说的是,舅兄说的是..”刘一桂瞧着封观察已经吃干女儿碧莲姑一阵鬼迷,竟迷迷糊糊,恍恍惚惚,常度都改变了。这桩买卖钩的牢牢的了,不怕漂到那里去了。也便接口道:“不错,不错!我们先把公事办了,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说着又对碧莲姑道:“里面没人吗?拿烟具端进去。你的封大人有要紧事情同我商酌呢。”碧莲姑笑道:“封大人竟是封大人了,叫什么‘你的封大人’不是笑话吗?敢是封大人卖给我了?多少钱嗄?”说的大众都笑了。封观察笑道:“你说吧,我这么一个人能值多少银两呢?”

碧莲姑笑道:“封大人这么的一个人,那里论得多少银两三个子儿?(京城中以铜元一枚,叫做个子儿。三个子儿,即铜元三枚,合钱三十文。)已是着实贵哩。”互相调笑着,便来到里面的那间秘密谈话室。碧莲姑乖觉,知道官场中的勾当,大抵局外人听不得的,因此替他们掩上房门,走了出来。诸君要晓得封梅伯封观察有甚秘密运动呢?这事儿若是闹得对针起来,却不是沙门岛去跑一趟,才可了得的事。事情呢,却不是封观察自己的事,原是封观察的第二个兄弟封兰仲封大令的事。诸君不要性急,且等做书的从头至尾,逐层逐节的细细写来,便知道官场中的现状,果然是无奇不有哩。

却说封梅伯封观察第二个兄弟,表字儿唤做兰仲,却是个秀才,精于刑名之学。年纪虽轻,办点公事着实老到,这且不在话下。只说他有个同姓不宗的知己朋友,叫做封六相。这封六相却是个土财主。虽是胸无点墨、目不识丁,为人却慷慨,有义气。家中父母双亡,又没兄弟儿女,只有一妻一妹。那妹子叫做凤娘,月圆年纪,花样容颜。还且知书识字,一笔写算,女红之外,画几笔“徐熙没骨法”的设色花卉,比较那“长白铸女史”似乎还觉高妙一筹。她哥哥六相,以为妹子的容姿绝世,才艺超群,便不肯胡乱对亲。要选一个相当合式的妹婿,方才不亏负他。姑嫂之间也极相得。所以凤娘小姐虽则没爷没娘,在姑嫂手里过日子。大概的姑娘家处此境况,一定见得苦恼哩。

唯有这凤娘小姐,其实不然,倒比着爷娘手里更觉欢乐愉快。不过直到十八岁的年事了,还没选得个乘龙佳婿。于是千万般的欢乐愉快,种种如心,总敌不过这一点儿的烦恼。这且不说。且说封六相同封兰仲的交情,不比寻常泛泛的朋友。所以兰仲到六相家去,同自己人一般的,姑嫂两个也不避面,兰仲也当做自己家里似的一般。及至凤娘年事已盛,情窦已开,愈觉得风鬟雾鬓、旖旎万端。便存了一点说不出的痴心,盘算起来:若要得心应手,须使个“假途灭虢”之计呢。这个计较很哩!先把六相娘子拖下浑水,踏湿了脚,于是转到凤娘身上去,才得集事。还且是一箭双雕,愈觉便宜哩。封兰仲存了这种心肠,叫六相如何知道呢?常言道:使得功夫深,铁杵磨成绣花针。有志者,事竟成。不上半年,姑嫂两个都吃封兰仲骗了。齐巧,六相又忽发奇想,动了做官之兴。同兰仲商量,兰仲道:“做官果然好事情,但怕没有这么的快乐呢!”

六相想道:“大凡人需要点儿事情做做才好。如我这么的安闲,倒不是道理。我主意已决,捐个大八成的知县来玩他一阵。况且你是刑名老手,我得了缺,那怕什么的边恶地方,你需帮我去。你我这样交情,你也说不出别

的推托了。”兰仲只道是六相说句话儿玩罢哩,他丰衣足食,这么有趣日子,还过的不耐烦了,要讨这苦水吃。捉空儿同凤娘姑嫂两个说知这一席话。凤娘道:“只怕未必吧?哥哥很懒的人,那有意思做官呢?”

六相娘子道:“这到不是没由来的话。何也呢?他做官的意思动了许久了。不时的在睡梦中打起官话,呼么喝六的喊叫..”说犹未了,惹得兰仲、凤娘都大笑起来。过了些时,六相真的捐了一个大八成知县,进京引见去了。这里兰仲同六相娘子、凤娘小姐天天搅在一起,打得火也一般的热。房里有些姿色的丫头也搭上了。但瞒着六相一人。一日六相选了山西德兴县知县,寄信回家,说他自己就从京里一径到省赴任。叫兰仲带了娘子、妹子、丫头、童仆,赶还来到山西省城聚会。又说在京里娶了一位姨太太,不过为子嗣起见。托兰仲在娘子跟前善言安慰。至记、至记!兰仲同凤娘姑嫂三个儿把信看了,头里看到得了德兴县知县的缺,大家欢喜非常。及至看到后面,在京里娶了一个什么“长春班”里的唱的,叫做福喜的,做姨太太。六相娘子顿然气得面皮都黄了,冷笑道:“好好好..!坎坎的做了官,便自由自主,一字儿不通知,居然讨了小老婆了。让他们快乐吧。我们不去!”说着把那封信撕得粉碎,又对兰仲道:“你也不许去!”

兰仲、凤娘面面相觑,没得话说。不过想嫂子的性格最是温和不过的,喜怒不形于色。虽然是大凡妇人家听到丈夫娶了小老婆,却最没意思的事。然而嫂子平时的器度,也不至于毛到这等地步呀!六相娘子只是呆呆的肚里打主意,沉吟不语。兰仲打迭起千百样的温存挑逗,终没有笑了一笑,答应一语。兰仲、凤娘却没了主意,及至定更之后,只得说声:“嫂嫂,安置吧。”携了兰仲的手,回房安睡了。

兰仲对凤娘道:“我们留心点儿,看嫂子的举动,不要气极了,尽个短见起来,倒不好呢!”一语提醒了凤娘,着实慌起来,道:“这便怎么处?还是同前儿晚上的那一局,我去闹他来,三个儿做一床睡好吗?”兰仲道:“好的好的,只怕他不肯来呢。”凤娘道:“且试试看。”说着歇了一会儿,正待披衣而起的当儿,只听得房门上轻轻的弹指声。凤娘问道:“谁呀?”只听得六相娘子答道:“妹子,是我。睡了没有?”凤娘忙道:“没有,没有。我来开门了。”也不及穿好衣裳,跳下床来,开了房门。六相娘子含笑道:“讨厌你们了。”兰仲在床上道:“大嫂,快来吧。凤妹正说着要叫大嫂来做前儿晚上的一局呢。”六相娘子道:“别胡说!我有正经重大的事同你们两个商量呢。”兰仲听说便要起身来。六相娘子道:“不忙,我们三个儿坐着被窝里谈吧。”

凤娘便把被窝展放开来。兰仲在中,六相娘子居右,凤娘居左,三个儿一排把被袱裹了,倚枕而坐。倒仿佛三官菩萨似的,其实好看,有玩意。六相娘子道:“我要问兰叔叔和凤妹妹,我们三个儿当初立的誓,‘同生死’这句话还是说着玩的,还是当真这个样儿的?”兰仲、凤娘愕然道:“嫂嫂什么说?立誓岂有不作准的?我们是至死不变的。”六相娘子道:“这便是了。足见我们的义气了。我如今想:我们的缘,就尽在目前了。虽然..也不得不设个回天妙计挽回过来,才是有见识的人作为。断断不可听其自然,把热热剌剌的好事分做两截。”

兰仲道:“大嫂,怎地说出这句话来?我们的事,只满了大哥一人就是了。其余的人却不须操心,都得了我们的好处,谁肯露一些儿风声到大哥耳中呢?”六相娘子道:“咳!你真真好糊涂嗄!恰才看了信,你们只道是我为的丈夫娶了小老婆了,所以气急到这个地步!你们想呢?我可是这种样的人吗?我为的是你们一对儿呢。我虽不是干净身子,说不得贞节。然而我今年三十二岁了,并不曾有半点儿错处对不起丈夫的事。不知怎样,兰叔叔当初的时际,竟硬不起拒绝的心肠来,没奈何只得失足了。我们女子家终除不了迷信的话头,只好委之缘分了,鬼使神差把我的名节玷污了。既是这么着,便不得付之行云流水的事,我又不是朝秦暮楚,前门送李郎,后门迎张郎的粉头。自然夫妇之情,倒比不上野鸳鸯的情分儿浓了。按着正理呢,夫妇乃‘人伦之始,王道之正’,抛弃不得。所以情虽不专了,然而对着丈夫的规则,愈觉小心谨慎了。何也呢?一来要使丈夫不疑;二来究竟对不起丈夫的心,那一时忘得了呢?所以拿些虚架子来,总算补过的意思。”

兰仲听了六相娘子这套议论,心里暗笑,只不好说出来。想道:偷汉的女娘,从来不曾发这么奇怪的话头。这是我自己亲听来的,若是在小说书上看来,一定要说编小说的,想入非非,编出这种奇怪的文字来,也算得以文为戏了。然而没有亲听来这种话说呢,到底虚拟,终意虚拟不到这么神化呢。心里这般设想,嘴里却答应着六相娘子的话。这里六相娘子又道:“原望着我们三个儿,一双两好,地久天长,白头到老。好在叔叔家里婶亡过了一年了,妹妹既情愿做填房,我的心事也完了。就是叔叔请媒人来求亲,我那丈夫想也情愿。并且里面有我维持,不怕生出阻力来。何奈平空的,我那丈夫忽然发起官兴来,比方没有添上一个小老婆来,我们的事到了衙门里,已觉不知在家里的便当了。然而终要策划个好计较,仍旧便当了才罢。那里晓得,平空的添上一个小老婆来,做眼中钉。那末我的策划死绝了。真所谓:一筹莫展,无计可施哩。而且这个小老婆是个什么班子里的出身,当婊子的货儿,一定是不好说话的东西。大太太的权力一定压不倒她。还且我是干了亏心事了,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若说这种当婊子的却也容易,拉她下

了浑水,就不怕了,更且又多了一只帮手,岂不得计?我仔细想来,其实使不得。须知他巴不得大太太出点不雅的证据来,她便固宠求荣的机会到了..就是方才我说的‘我们不去’这句话也非正理。若是云南、甘肃这种地方,即使亲戚间问起来:为什么不到任上去?也好推调一句:路远地方又恶,吃不起苦,所以不去了。如今又是山西一水之隔,也好这样说吗?你们想呢,难到这个地位了,你们两个可有什么计较,商量商量呢?”

兰仲、凤娘听了都没主意。凤娘道:“嫂子,既然想到这里,必定有妙计儿在心里了。快说吧,使得我们都安心了。”兰仲也道:“大嫂必有主意,我们委实的没有两全之计。”六相娘子道:“计较却有一个想在心里了。只是‘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拿性命作孤注,其实忒狠些。”要知六相娘子说出甚样的计较来,且听下文分解。

卷之十六 衣冠禽兽布就牢笼 草泽英雄安排巧计    

话说六相娘子说道:“计较却有一个,只是忒狠些。”兰仲道:“大凡计策,须要狠些才保得住完全呀!天下事总是如此。不但是我们这会子的事嗄!”六相娘子道:“这么说来,足见同心哩。所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我们三个儿不但是因缘,竟然是天意了!我想要保全我们久长的好事,唯有这一计了。也不是我丧尽天良,做个穷凶极恶的妇人,然而逼到这个地步,也叫没法。”于是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兰仲、凤娘都说这样子果然忒狠了,恐怕使不得。万一不成功,以及成功之后败露出来,可吃不住呢。六相娘子道:“横竖我们三个老早说的:一搭儿死,都是情愿。还有什么顾恋呢?”

凤娘道:“不说当真的做出来这儿听了,先把我的手脚都唬的冷了。嫂子,还是别寻一个计较吧,别把我先唬死了。并且哥哥也没有亏负我们处,那里拿得起这个心肠呢?”六相娘子听了,低着头不言语。兰仲道:“凤妹说的,这是妇人之仁了。大凡定大计、决大事、做非常的事业,只好宁可使‘天下人不负我,我负天下人’这一句话了。”六相娘子道:“不错,不错!妹子你胆子儿放大些吧。可知捱过了这个当口,一辈子的受用呢!”

凤娘小姐也没奈何,只得由他们主意罢哩。若是万一闹出乱子,横竖陪他们一死便了。这个当儿,正是东方发白,天色微明了。略睡片时起身来,梳洗已过,吃了早点。兰仲出门去了。好一会儿,兰仲却引了一个眉眼凶恶,身材长大的大汉进来,藏在一间秘密室里,回到房里。六相娘子忙问道:“找着了没有?”兰仲道:“光景是天意了,一找就着。同他说了个大略,他竟一口答应。现在这里了。”

六相娘子非常欢喜,忙开了铁柜,取出二十根蒜条金,并做一包,叫兰仲拿了,便同到秘密室来。你道这个大汉是谁?原来是地方上的一个光棍,叫做“地头龙铁二”,无帝无天的事,那一件不干到?曾经吃县里访拿到案,县大老爷原要把站笼来,站死他。铁二的老婆有个妹子在六相家里做浆洗上的仆妇。原是姓周,所以都叫她“周妈”。那周妈不过三十岁光景,却

有三分姿色,做得来十二分的窈窕。在主子跟前第一个有脸。当时铁二老婆急了,只得求妹子周妈,设法搭救丈夫的性命。周妈便把六相迷住了,要搭救她妹夫地头龙铁二。六相道:“这个铁二,其实不安做..”周妈便抢说道:“大家都知道我在主子跟前第一个有脸的人,随便什么事,不作兴办不到的。况且知县相公,原是你要好的朋友,并不是什么所难的事。只要你主子说一句:‘这铁二是好人。’知县相公马上放出来了。”

六相吃周妈缠不过,又要争自己的门面,只得买上使下,花了几多银两,才算把地头龙铁二轻轻的释放还家。因此铁二感激不过小姨儿(周妈,铁二老婆妹也,故称小姨儿。)和封六相封老爷的恩德。于是和老婆两个商议,索性把小姨儿讨出来,做了封六相的外宅。这是三年前的事。于是铁二时常到六相家走动。兰仲因此认识,六相娘子也知道铁二这个人很有些本领杀人不眨眼的魔君。正用得着。于是叫兰仲去找来,同他商议。且说六相娘子来到秘密室,和铁二相见,直抬举他到一万分。竟称呼铁二叫“姨夫”。铁二见六相娘子,仍是请安,叫“大奶奶”。说道:“大奶奶呼唤小人到来,有何吩咐?坎坎兰大爷说的小人好不明白。”

兰仲笑嘻嘻的道:“这里有二百两黄金。铁二哥,请收了才好说得明白呢。”铁二愕然道:“这是那里说起?小人感府上的恩德,没齿不忘。若是没有府上搭救小人,还有今日之下吗?那怕赴汤蹈火,小人舍命去干;只要大奶奶吩咐,小人便去。小人虽是个粗鲁的汉子,也还晓得些儿好歹呢!”六相娘子听他说到“还晓得些儿好歹”的一句话,便心上怦的一惊,想道:失算了。便道:“铁二姨夫请坐一坐。”又对兰仲招了招手,回到房里。兰仲问道:“怎地不说呢?”

六相娘子道:“我失于检点了。此人原是丈夫搭救过他性命的,怎好同他商量起这样事情来呢?你不听他口口声声的‘知恩报德’吗?正是‘倒持干戈,授人以柄’了。”兰仲哑然失笑道:“我的娘,你真忒不知世故了。我给你说,如今世界上的人,那一个不是‘口尧舜,而心盗跖’?衣冠其表,禽兽其行哇!不要说地头龙铁二原是个青皮混混的一流人物,那怕是做官、做府,有财有势一等的体面人,没有不是见利忘义的。如今二百两黄金放在眼里,而不动心者,非人情矣!还且二百黄金之外,好处尚有不少呢。一辈子的升官发迹,就在这一举手之间。休说铁二倒高谈仁义,引动圣贤,推托起来。就眼前而论,比如我呢六相大哥待我的情分,同胞手足也没这等周挚浓厚。你想玷污了大哥的闺门,还不算数。还且帮着你们筹办这等行险侥幸的事。难道铁二倒比我高卓起来吗?比如《史鉴》上载的:张邦昌的王宪、严介溪的李度,都是结恩于落魄之际,提携于水火之中。依附门下,位

至上卿。严公、张相,一朝失势,杜株连于未事之先,落井下石,反为出首,反罪为功。所谓唾骂由他唾骂,好官我自为之。即如近世而论,也不过忘恩反噬。一举手间,小小的四品外官,越级存升二品大员,眨眨眼,封候拜相,万里前程。难道铁二倒比着此公高卓起来吗?这却你尽管放心胆大,不妨不妨!..”

六相娘子道:“这也罢了。”于是仍旧来到秘密室。兰仲便止住了脚,悄悄的道:“我不进去了。你一个儿进去说吧。”六相娘子道:“一搭儿进去,帮着我说几句呢。”兰仲笑道:“不用我帮着,你们两个儿厮对着,比着黄金的功效还要神灵得多呢!男女的交涉,真真是神乎其神,玄之又玄,难以言语形容。”传神笔底的说着去了。六相娘子只得推进门去。铁二却直站起来道:“大奶奶如有差遣小人,尽管吩咐。”六相娘子关上了门,又加了闩,凑着铁二的身边,笑道:“我要请姨夫去杀一个人。”铁二愕然道:“杀谁?”六相娘子道:“你猜一猜是谁?”铁二道:“这个猜不来的。还是大奶奶吩咐了吧。”六相娘子道:“我说便说了,铁姨夫终要答应才好呢。”铁二道:“小人早早说过了,快吩咐吧。”六相娘子道:“不是我不识羞,横竖铁姨夫是自家人,终竟瞒不了的。我同凤小姐两个,扛帮儿服伺兰大爷两三年了。只怕铁姨夫早有些风声了。”

铁二道:“老婆曾经说来。小人想奶奶、小姐,是何等样人家?怎地有这事?所以小人吆喝着老婆不许乱说。若知说时,吃小人老大的巴掌,结实的耳脖子,就不敢乱说了。如今奶奶自己说来,想是不虚了。现今世上,谁没有干些风流事?这是应分。”六相娘子笑了一笑,不觉脸上有些朱霞缭绕起来,道:“姨夫,休得取笑。我们且谈正经吧。如今丈夫捐了知县,选了德兴县知县的缺,这倒罢了。只是他在京中娶了一个娼家做小老婆。你想,你没行止的很吗?丢我在冷水里,这也罢了,倒是丢了令姨儿,道理上委实说不过。就是令姨儿,我们原是同胞姊妹似的,决不使她吃亏呢。”

铁二道:“奶奶要使小人怎样办理?”六相娘子道:“我算在这里了,真是神出鬼没之计。请姨夫连夜动身,迎到由京入晋的道路上等候着。弄点蒙汗药麻翻了那一起人,把诰身文凭,一起拿来,兰大爷顶替了名字,我们一块儿上任去。岂不是条神出鬼没之计吗?喏喏,这里蒜条金二十根,每根重十两,共是二百两,合银一千两有零。事成之后,我们一搭儿任上去快乐。我这里四个上等丫头,姨夫想都见过的。我送一个两个服伺你老人家,也使得。综而言之,富贵与你老人家共之,皇天后土,实鉴我心!”

铁二忙道:“大奶奶说那里话来?这些事都在小人身上。若说这金条儿,小人是不敢领的。小人立刻动身前去,就是了。”说罢,便告辞要走。六相娘子道:“这点儿金条,姨夫须不得推却。若然,定是嫌少了?”铁二见这等说,便道:“这倒不得不收了。”于是接了金条,请了个安。六相娘子便欢欢喜喜送了几步。兰仲却已窃听明白。迎上来,陪笑道:“铁二哥,总总费心,全仗大力。”

铁二也请安谢赏。兰仲直送出大门,又恭维了一泡,方才别过。却说铁二信步儿回家。在路上想道:这样的事,如何干得?久久败露出来,倒要陪他们吃刀,好不合算。我铁二,如今却弃邪归正了,如何再干这样弥天大罪?倒要斟酌,须得设个两全其美的法儿,把这事儿周全过去。咳!可怕,可怕!倒有好几条性命在我手掌之中呢。但是两全的法子,其实委决不来。还好,我那老婆倒很有些主意。回去商量商量着。迤逦而来,已到家中。把一包包金条,桌上一放,铿然有声。他老婆忙道:“什么东西?这声浪倒有点儿动听。”打开一看,黄澄澄的指儿似的一大把,惊喜道:“那里来的?那里来的?”

铁二四周一瞧,道:“天底下是有这么的怪事!房里去同你说。”于是同到楼上,把窗儿门一齐掩上了。悄悄的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惊得那老婆鼻子里气都透不出来。好一会儿,才说道:“这样人家的大奶奶,竟会得干出天理不容的事吗?你的意思怎样?还是同她干呢,还是推托着不同她干?”铁二道:“如何使得?我的救命之恩,怎好忘了。”那老婆道:“这便是了。既是这般想,这东西受她怎的?快去还了。”

铁二道:“头里我原不肯拿,假意儿答应着,不同他们干就完了。然而也不是正当办法,还且有几层意思:须知妇人家一入邪迷,其心最毒。她既对我说了,我拒绝了她,她如何不慌呢?事情儿既办不到,白白的吃我知道,她肯放过我这条性命吗?一定要把我害了,以灭其迹,这是一层。为我自己的地步,我若不同她办,她一定要另找别一个去办理这事。要晓得那一个不贪这一场富贵?若是事情儿成功,封大爷性命难保;若是不成功,败露下来,大奶奶岂不该死!然而即使事情儿成功,九九归源,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会不败露吗?大奶奶竟是该剐的罪犯!那么好了,封氏一家就此销灭。我非惟救命之恩报不得,反而倒害了他全家的性命。所以我一想,决计推托不得。只得答应下来,另图别计。咳!大奶奶这样聪明灵利的人,不过走了一点子邪路,把心都迷住了,想出这样愚不可及的计较来。也是封氏祖宗有灵,侥天之幸,撞在我手里。不然,还堪设想吗?然而虽说她心都迷住了,其实眼前之计,布的未尝不妙!封大爷的性命,仿佛瓮中之鳖,手到擒拿。

但不过没有想到后文。兰二爷顶替了封大爷的名字,居然去上任做官,难道保得住没一个亲戚朋友识得封六相兰仲面貌吗?况且山西一水之隔,往来极便。比不得云南、甘肃,路途遥远。没人高兴去。如今就在山西时,休说别人,就是我听说封大爷在那里做官,还要想去找求一点事情做,弄两个哩。那其间怕不要弄出是非吗?”

那老婆道:“据你这么说,主意却不错。但是我们救了封大爷的一边。大奶奶一边的,拉倒了。要两边都平安无事,只怕没有这种巧计儿呢?”铁二道:“原是这句话呀!所以同你商量呢。你也是这么没主意,事情儿可是糟了。真真不容易了!”那老婆道:“慢慢的想起来看。”想了一会儿道:“有了,有了!只消把封大爷这么着的哄他一哄,把东西哄到了手,你尽干你的去。后文的事,你别管,有我呢。”铁二模拟了一番,道:“妥当吗?只怕没有这么容易?封大爷到底不是呆的,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任凭人捉弄呢!”那老婆也沉吟一会儿,道:“光景周旋得当的了。总之事难前定,到那间随机应变吧。”

这边的事,我且搁一搁起。如今又要说到六相娘子。那一天,托付了地头龙铁二,见他满口应承,心里好不欢喜。次日绝早,铁二便又来约定在永州界首,第一站客店里等候。六相娘子越发的手舞足蹈,对凤娘小姐道:“凤妹如今一发的好了。如今并不要我们自己动手,都是铁姨夫一个包办,只消叫我们在永州界口等着他。一站一站的迎上去,把事情儿弄稳贴了,那便摆出上任官员的势派来,一路向山西大路进发,岂不是眼不见为净?你可不用慌了。”凤娘道:“平心而论,总觉不安。但不知铁姨夫还是明做呢,还是暗算?”六相娘子道:“倒没有说。只说随机应变罢哩。”兰仲道:“且别管他明做哩、暗算哩,总之了结这起公案就是了。”

于是收拾了几件紧要的行囊,带了两个心腹的童儿,一个叫来喜,一个叫如意儿。一行主婢,三男四女,共是七个。声张出去,只说是“我家大爷选了陕西戴胜县知县”,恰好同山西德兴县,字音相近。就是先曾听说过的,以为传闻之误。这是兰仲的大才,好使得人捉摸不定的是恶计。一路晓行夜宿,有天已到永州地界。第一站叫做刘家屯,却是东南要道,热闹非常。铁二说的,只在第一站找个最大的客店住着等他。这里已是第一站了。便在连升店住下。过了三天,铁二到来。兰仲同六相娘子、凤娘小姐忙着问道:“怎样了?”铁二道:“幸不辱命。”便悄悄的道:“大奶奶教导的主意,按着层次行去,果然得手。如今神不知鬼不觉,都了结了。”说着又在怀中探出一包儿文书,兰仲忙打开看,是“户部执照”、“吏部文凭”。逐件验明,一点不错。铁二道:“如今小人身上的事完了。却不能投效大奶奶

了。”

六相娘子道:“我们正好一搭儿快乐哩。怎说这话呢?”铁二道:“小人自从犯案,得蒙大爷搭救性命之后,立意痛改前非,竭力想做个好人。如今又蒙大奶奶差遣,干了这件大事,委实是迫于奶奶之命,不得不然。究竟自问于心,有些欠通。不瞒大奶奶说,小人奉大奶奶之命,对小姨儿说:如今大奶奶、凤小姐,都服伺了兰大爷了。又吩咐如此这般,把大爷结果了。这官也是兰大爷去代做。如今你也伺候兰大爷去。大奶奶、凤小姐格外开恩,不分妻妾,三个儿一般的名分,一样的服侍,一样的称呼‘太太’。小人只道他听了这么的恩命,一定不知要欢喜的什么似的;感激大奶奶的恩德,也不知要什么似的。哪知这是不中抬举的人,倒说骂了小人狠狠的一顿,倒也罢了。还敢把大奶奶、凤小姐并兰大爷都瞎说了几句,又问小人的意思怎样?小人说:‘有甚怎样、哪样?既是大奶奶的命,怎敢不尽心行去。’小人说到这里,他竟回到房里去了,小人不便跟进房去。于是小人的妻子又劝谕了一番。“及至明日,小人到府上告禀起程之后回去,小姨儿还没起身。小人的妻子叫唤了一阵,只是不答应。因此疑心起来,挖开了窗儿,瞧是高高的吊着呢。”

兰仲等听了,莫不惊骇。忙问:“救回来没有?”铁二又道:“小人同妻子两个,也几乎骇得个半死。又不敢声张,叫唤邻舍来帮救。倘然问起怎地弄出这件事来?难道好直说吗?小人的妻子主意说既是他心里不愿意顺从大奶奶的命令,倒是死了才得安心。不然只怕他口齿儿不谨走漏风声,连着小人同妻子的命,也须赔贴在里头呢。因此,决计不用救她。当时小人又干事要紧,交给妻子一个承办收殓小姨儿的事。小人的妻子胆儿最小,家里弄了个吊死鬼在那里,不知吓的怎样了?小人的公事已办到了,所以立刻要回去哩。好在大奶奶的厚赐,已尽够小人一辈子的浇裹哩。”

六相娘子道:“嗄嗄!原来还有这一节。其实也是她的不识时务,好好的风光,没福消受,何苦来枉自断送了性命?常言道:‘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她死得比着鸿毛还轻的多呢!”兰仲道:‘他骂我们吗?哪样的骂法呀?也骂不出什么道理来呀。”六相娘子接过来道:“可是呢,她骂些什么来呢?”铁二道:“既是骂呢,自然没好言了。而且也没有按着情理骂的,不说也罢!小人决计立刻回去了。”六相娘子知不可留,便道:“你我原是一局的人,也不用嘱咐你了。我说还是带了家眷,到任上来,一搭儿过活的好呢。”铁二便胡答应,脱身出来,自去。暂且搁过。做书的料到列位读到这个分际,一定要叹道:“周妈倒是个节烈妇人,很该替他建一个节孝牌坊,表扬表扬。”

做书的心里暗自欢喜:这篇文字还算做得一片灵机,竟把列位瞒住了。其实周妈依然好好的,在家里坐着,非但没死,而且也一点儿没有知道有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就是封六相也安然无事。不过心里有些没兴头,正在那里巴巴望望的等一个人。你道等着谁呢?原来却是等着地头龙铁二。等他做什么呢?这里的原委非常秘密,不是做书的落了最卑鄙的俗套,大凡遇到要紧关子,不肯爽爽快快说出来,偏要从大转弯兜过来,隔过几卷书才得着隼儿,偏不肯说。要人家多花两个钱,多买几卷多。而且看书的,没有看到一起事情的结局,心里总不舒服。就是这起事情而论,总要看到究竟如何结案?并且大都是一样的心思,把六相娘子恨的要死,定要把他剐了,才觉爽快!兰仲也饶他不过。至于凤娘小姐,似觉可耍然而料想列位意想之中,有两般的恕法:一是凤娘虽是局中人,然而却不曾发一言、决一计。并且先前曾经阻止,何奈屈于恶嫂的势力圈中,没法奈何而已。天良未灭,自知罪大恶极,所以说:只好听其自然,拿条性命赔给了罢。只消如此便觉可恕了;一是多情的读者,因为做书的开头写凤娘的笔墨写得忒好了。据说胡老名公开头写薛宝钗的笔墨,也不过如此。所以心中意中,直把凤娘当做美女、才女的看待。须知女子家不谋而合,那怕貌比王、杨,文如班、马,总觉美而不美,才而不才哩。这多是闲话,又且迂阔,说他做甚?要问如今封六相究竟在那里?快点儿说了,好教我们安心呢!做书的原说并不是卖关子,要晓得我这部“官场秘密史”不是凭空结撰,却从实事编来。须按着事迹的层次,一个一个字写出来,积成句话,一句一句的接上去,积成篇幅。先前落后,都不由自主,要依着闹事的人的命令做去。接着这时节,封六相这人在那里?做书的还不该知道哩。如今未来先说,这一句“在这里”,直要到保定府大堂上,才有封六相的水落石出呢。做书的已是不安本分,漏泄天机。写这一句“在这里”,也对得住列公哩。

那末如今要说些甚来?自然是说六相娘子一边的事了。若是并且过了,另找一件事来说,诸位更加要跳起来了。如今牵连着,想来看到剐他的时节也不远了。当时六相娘子调排兰仲道:“如今可以放出官派来了。”穿了四方马褂、尖头薄底靴儿,开口“混帐、横摆”,闭口“什么东西”,果然活像的一位知县老爷。本来他原是个刑名老夫子,装点官腔的是取之宫中然,一点儿不烦难。有天,到了省城,上辕禀到、禀见。一切规模,其实比封六相倒熟浏的多。原来德兴县是个肥缺,抚台委了他的小舅子徐开甲徐大老爷署事,刚刚到任的没多天。收漕的时节又不远了。若是就把兰仲饬赴新任,小舅子何尝沾到一点儿的光?而且这个小舅子,非同儿戏,原是九姨太太的哥哥。这九姨太太,抚台却宠极而生惧的一位姨太太,并且九姨太太曾经指名儿要把德兴县给他做一辈子。坎坎到任,就要调升,端的做不到。因此同藩台商量,封令是部选实缺人员,不便搁他来,先弄一个地方,叫他去署一

署。藩台答应下来。刚好有个真义县出缺,便把封兰仲调署真义县。挂出牌来,倒正中了兰仲心怀:不到本任,却有多少好处。索性地头龙铁二也不去通知他。连忙禀辞到任。原来这真义县离省最远,在万山之中,极其荒凉,是个天高皇帝远的去处。况且一路都是旱道,崎岖难走。六相娘子、凤娘小姐没曾经过这样的程途,心里懊悔起来。早知这么吃苦,谁高兴呢?不如坐在家里快乐呢!兰仲道:“我们都有轿儿扛着走,又不要走一步,吃什么苦呢?”

凤娘道:“这种轿儿,一步一颠的,颠的骨节儿都松出来了!”兰仲道:“这条路,还不算难走哩。如今做了官,是料不定的。将来升到四川、云贵等处,难道不要去了?”好容易一天一天的捱到了本县。兰仲便择日到任,一应例行把戏,都串过了,才知道这缺坏到极处,原是赔钱的苦缺。民风又是刁横异常,奸盗的案子,倒一天总有好几起。本城有个开米铺的胡明德,手里有千余金的家私,已是真义县城乡四境的首富了。地面之枯、百姓之穷,可想而知了!要知封兰仲到任之后,有何政绩,且看下回分解。

卷之十七 车头儿藏奸弄县主 封大令竭力媚乡绅    

话说封兰仲到任之后,访得真义县民风刁横,地面清苦。历任官员终是赔钱不讨好的去处,心里大为失望。对六相娘子、凤娘小姐谈起苦经来。凤娘小姐原是绝无计较的。一个未出闺门的处子,听了也不过攒眉嗟叹了几声罢了。六相娘子却不肯“奉天承运”了,终要使些力气把糟的事弄好了才歇手。一日,对兰仲道:“大凡做官要想发财,不见得天天坐着、睡着就会升官、发财的。须得找点事情来做做,那怕没风也要使他三尺浪,才是能为呢!”

兰仲道:“实不瞒太太说,我虽然没有多大的能为,然而当幕友也算老手了。帮别人发财的发财,升官的升官,也不止一个了。其实临到自家身上,弄到这种的绝地,也叫没法奈何哩。最苦的是地方上没有一个奔走衙门的绅董来做牵引,而且自己又没曾带几个能干官亲帮着招揽主顾。究竟我是一县之主,百里之侯,不能让自己外面瞎跑,对别人招揽买卖、讲论价钱,所以益发的死绝了。”六相娘子道:“既没个得意的官亲慕友,就不妨降格以求。我看捕班上的车头儿还是个人才呢!”兰仲道:“说起这个车头儿,我想想有点儿好笑。他真真眼珠子都没有的人,也想在衙门里当公事?”六相娘子道:“车头儿这人倒还乖觉,怎说他不在行呢?”兰仲微笑道:“不说了罢,说了倒叫太太生气的,何苦来?省省罢。”

六相娘子道:“要说尽管说,这么吞吞吐吐的,我是最不高兴的。你我相处了这么许久,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性度吗?”兰仲道:“不是哇,但不过闲话罢了。其实也不要紧,我好笑这车头儿,他也不想想,我大老爷上房里放着这么天仙女似的一对儿太太,又有花朵似的两个丫头,眼见得别的意想是断断乎不会有的哩。他往往没人在眼前的当儿,假意儿指着没头没脑的公事,到我跟前扭扭捏捏,脸都忘了。真真可恼又是可笑,委实的可怜见的。回来他要再这么儿的时,我可不答应哩。打他二百狗棍,他可熬的祝”

六相娘子听了,冲着凤娘冷笑一声道:“听他呢?我虽然不很知道衙里的勾当。想其情,外班的头儿不奉传唤,可以朝着签押房乱闯吗?哼!真所谓孽由自作,不打自招。我瞧这车头儿的神情,委实纳罕得很。因此拿话来他一,吃我出来了。”凤娘笑道:“那车头儿的脸蛋果然俊得很,我见犹怜,何况老奴只怕二十岁还不到呢。”那如意儿接过来道:“据说车头儿的妹妹,叫做什么小美子,今年十七岁了。小美子的面貌同车头儿一模一样的。”

这个当儿,兰仲一溜烟竟不知溜到那里去了。六相娘子、凤娘小姐都不曾觉着兰仲已溜过了。六相娘子诧异道:“奇怪、奇怪,车头儿有这个妹子,你怎地知道得这么精细?年貌都活画出来了,并且这‘据说’的两个字益发的奇怪了。究竟据谁说呢?”凤娘道:“果然诧异得很,这倒应该研究、研究的,你倒问问他看。”说着抬眼瞅兰仲,却瞅了一个空,道:“咦?哪里去了?”六相娘子瞅时,却不见了兰仲的影子,乃道:“罢了,不用说了,我都明白了,统共这几天,可知故事却玩的不少了。”又对如意儿和欢喜儿道:“我们这一起人,表面上算是主婢,其实底里是同盟。随便干什么事可以不用瞒避;若是瞒避起来,那就不是同盟的交道了,彼此乏味了。并且兰仲也不必这个样儿呢。”

凤娘小姐道:“这话说的对针了。我们一共五个人儿,那么的的确确的所谓同命鸟哩。这个原因,索性大伙儿说说穿,大家不用遮三瞒四,倒是同心合意的图个升官发财的道儿才是正经呢。”六相娘子道:“凤妹这几句话说得对了,你平日间终是不言不语,无所可否,这儿肯说句话儿来,大家听听又是这么有理,真是夫人不言,言必有中了。”谈论一回,收拾话题,过了一宿。次日,六相娘子对兰仲道:“我们如今仔细想想,你的聪明智慧终究及我不过。这里虽是地瘠民贫,我们做官的既然撞到这种地方,怎肯安心的坐以待毙?我想只消词讼多,就不怕没处捞几个呢。我倒访出个实在来了。这里的土著果然是穷很了,米铺老板胡明德不过千余金的家财,便算他一县之巨富了。如若在土著身上想法子,委实的没味儿,比如胡明德的家财,一古脑送给我们,我们还不在心上。整万的银子,老实说看的惯了。我在家里的时际,那一个月没有整万的租钱收进来呢。”

兰仲道:“太太是富贵人家出身,自然眼界开阔了;我却眼界小哩,若说有上串的银子,也很高兴了。”六相娘子道:“你这句话说得没志气了,至于说我富贵人家出身,你又明明是取笑我了。我们家富则可矣,贵则未也。谁不知你家令兄梅伯先生,现署着彰阳兵备道呢,而且令伯大人直做到布政使呢。你们家才算得贵哩。”兰仲忙道:“太太生气了,我怎敢取笑太太呢?我同太太是一家人呀,我的哥哥就是太太的大伯子;我的伯父就是太太的伯公,怎地分判起你们家、我们家来呢?”

六相娘子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说句话玩着,就吓得脸都黄了。昨儿晚上不曾朝你说吗,我们一伙儿是六亲同一命的,真真生死共之的一局儿。比如你到外边去,偷摸什么车头儿,什么小美子哩,我们也不该多一句话。就是我们在妇道上错了点子,你也只好一只眼儿张着,一只眼儿闭着,断乎不能放出刺来。综而言之,彼此都要想想根本上的点线。所以,我们一伙人只可以和气,所谓‘和气致祥’,不可以不和。闲话休提,我们且谈正经罢。方才不是说土著人身上断没有法儿好想,倒是寄居的客民很有些有钱的,置些产业在这儿,虽是群山万谷之中,那个月湖一带以及虎渡涧一带,客籍绅富都造着好多的别墅,当做避嚣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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