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 离儿做错了什么,临走前您都不愿意见离儿一面……”
林府大堂内,苏子离跪在林儒脚边,以袖掩面低声抽泣着。
“若是离儿哪里做得不好, 惹了姑母憎厌, 离儿这便离开, 再不碍姑母的眼。”
坐在上位的林儒神色复杂又无奈地看着他,“你这又是何苦, 那火场岂是说闯便闯的,自个儿的性命都不要了?”
苏子离的抽泣声顿了顿,他抬起头, 泪眼朦胧地望向林儒, “自父亲离世,母亲便一个接一个地纳侍, 整日花天酒地, 若离儿回去象州,也是无依无靠,落得被母亲贱卖的境地也未可知。”
“离儿不知前路如何,这才前往留云寺,一是想为自己求个安心,二来只怕是最后一次见姑母, 想为姑母祈福。”
听到这里, 林儒心中隐隐抽疼, 垂眼摆了摆手, “罢了,别再说了……”
苏子离见状,不仅没有止住, 还微微扬起脖颈,透着一股倔强,“不,离儿一定要说,若一定要回,离儿宁愿葬身火海,换回沈哥哥一条性命,也落得来去干净……”
林儒抬起眼,苍老的眼睛里布满悲伤,“你这是在将自己往绝路上逼,何必这样为难自己呢?”
“姑母,离儿没有办法,父亲走了,姑母也不要离儿,求死不成,那离儿宁愿削发为僧常伴青灯,了却残生……”
林儒两眼一睁,斥道:“你怎会生出这样的心思?姑母怎么会不要你……”
默了默,她似决定了什么一般闭上眼睛,略带沉重地叹了声气,才缓缓开口:“从今往后你便留在姑母身边,姑母亲自教导你。也算是告慰你爹的在天之灵。”
“姑母……”
听完,苏子离便埋首在她膝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出了大堂,在走到离大堂有些距离的庭院中时,苏子离缓缓站直身体,耷拉下来的肩膀也逐渐挺起,原本脸上的哀伤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轻轻绢帕拭去眼角的那点泪水,冷冷地往后一瞥,便悠悠地往前走去。
“是我看走了眼,没想到你倒是个心狠手辣的,连我也中了你的
圈套。”
没走多远,一个黑色的人影便迎面而来,随之传来的是他充满嘲讽意味的声音。
冯玉站在离苏子离一步之遥的地方,阴沉的眉眼此刻多了些冷戾,“沈蒲没了,你又重新笼络了老大人的心,林府今后便是你的天下了。”
苏子离先是迤迤然行礼,随后脸上露出一抹不解来,“冯公子何出此言,子离应当不曾得罪过您。”
冯玉看着他装模作样的姿态,冷冷一笑:“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这次是我冯玉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当听到苏子离在留云寺现身,只身闯进火场救人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是被利用了。
苏子离不仅是要除掉沈蒲,更是想要借此回到林府。
更可恨的是,此事他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若是牵扯到他身上,那才是最麻烦的。
加上大人最近对他态度的转变……
是以他不仅不能说出来,还要想方设法将此事掩藏。
想到这里,冯玉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他望着苏子离那张看似无辜的脸,良久,缓缓露出一抹不达眼底的笑来,“但是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花落谁家还未知,苏公子自重。”
不想苏子离听了,眼睛却是一亮。
“表姐。”
冯玉一怔,下意识地转过身,便看到林阮云从假山处走过来。
“大人……”
林阮云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将视线落到了苏子离身上,“你的伤如何了?”
苏子离眼神柔和下来,漾出浅浅的笑,“表姐还记得……大夫上了药,已经不疼了。”
林阮云点点头,似是随口问道:“可是要留下了?”
“是。”
苏子离抿了抿唇,垂眼乖巧地道:“但子离都听表姐的。一切都听从表姐安排。”
林阮云却已经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目视着前方,平静地开口:“有母亲在,我做不得你的主,你只要记得她与你父亲血脉相连,你身上也流着林家的血,不要叫她伤心失望。”
听到最后一句,似隐隐带了几分警告之意,苏子离身形微微一顿,随即便听话地颔了颔首,“子离谨记表姐教诲。”
“嗯,你且回院中歇息吧。”
苏子离不舍地望她一眼,但还是应下离开了。
此时,院子里只剩下了林阮云和冯玉两人。
冯玉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心中被一抹不安所萦绕着。接着转念又想起她近日对他的冷落,方才却又当着他的面,对苏子离那个贱人嘘寒问暖,视他如无物,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怨怼。
“你去前院亭中等我。”
蓦地,熟悉的带着命令意味的声音传来。
“是。”
冯玉一愣,却下意识习惯地应了下来。
望着林阮云已经离去的背影,他的眼神像是盯着猎物的毒蛇,变得专注且阴冷。
堂中,坐在上位的林儒正闭着眼睛,让侍从替她揉摁额角,可眉头却没有半分松懈,仍然紧锁着。
“还是将他留下了,云儿,你说母亲做得对吗?”
林阮云进屋的时候,便听到了母亲略带茫然的声音。
她垂下眸,沉默一会儿,才缓缓道:“母亲若是认为正确,便不会问女儿了。”
林儒睁开眼睛,望着她道:“你可是在怪我?”
林阮云不语,林儒叹了口气,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视线落在地面,似解释一般继续道:“他的父亲,也是我的亲弟,当初你祖母看象州苏家家境殷厚,也算是门当户对,却没想到他会早早离世,让你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连最后一面也不曾见到。”
“如今留下离儿一人,跟在他那个不争气的娘身边。前些时日我曾派人前去象州查探,才得知自你舅舅过世,苏家的便开始一个接一个纳侍,整日花天酒地,不务正业,眼看偌大的家业就要败在她手里……”
说到这里的时候,林儒的声音已经隐隐有些不稳,“母亲狠不下心看着你舅舅唯一的血脉就这么毁在她手里,这些日子母亲想了很多,离儿会做出出卖林府的事,或许也是受苏家那不成体统的影响。”
她抬起头,似乎是寻求一个肯定般看着始终沉默的女儿,“若是将他留在身边亲自教导,他如今年岁小,或许性子还有修正的机会。”
听到这里,林阮云便知道往后自己不能再对苏子离出手了。
多说无益,她即使无奈,但看母亲这样,心中却也不忍,只得道:“既然母亲已经决定,女儿自然不会再多加干涉。只盼着表弟不要辜负了母亲一番苦心。”
话音落下,林儒的眉眼便可见地放松下来,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后,似想起了什么般,她目光略有些复杂地看向林阮云,“那沈蒲,昨日的事我也略有耳闻,你……”
林阮云只是淡淡道:“事发突然,留云寺的师父们已经尽力。如今女儿能做的,便是为他好好地做一场法事。”
“眼下还是要查一查是谁设计将他骗出去的,还是以你的名头,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说完,林儒的脸色也冷了几分。
“女儿明白。”
看着林阮云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犹记得这还是她教导的,所谓喜怒不形于色……可如今也令她这个做母亲的无法得知女儿的心绪了。
回想起三年前林阮云不顾她的反对将沈蒲纳入府中,这或许是一直克己守礼的女儿做过最出格的事情。
可纳入府后,却又将其冷落了近三年。
现在沈蒲没了,她也无法看出女儿对此人的态度如何。
过了一会儿,林儒忽然道:“他毕竟也在你身边跟了几年,法事上还是为他操办得周全些。”
往日即便对沈蒲再有诸多不满,但撇去出身不谈,沈蒲入府后却是安分守己,也算是尽心侍奉,挑不出错的。
且人既已去,便也无需再去计较,加上府中少了人,令林儒心中多少有些不自在,所以不论林阮云对沈蒲的态度如何,于情于理,她都该提点几句。
似乎是没想到母亲会说这些,林阮云脸上微微一怔,随即便看到母亲似掩饰什么一般端起茶盏,她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又极快地敛去,颔首道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