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亭中, 冯玉凝视着池中缓缓游动的锦鲤出神,双眸幽黑得看不到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冷。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的身体才微微一动, 回过头望着来人喊道:“大人。”
也许是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声音带着些嘶哑。
林阮云点点头, 提着衣摆走上台阶。在外头候着的侍从也端着茶点有序入亭布置。
等林阮云在石凳上坐好,一切也都备好, 侍从们又恭敬退下。
林阮云看向还站在一旁的冯玉,虽然还是一副面无表情又低眉顺眼的样子,但从他紧抿到发白的唇角也不难看出他的不安。
她捏着茶盖在杯沿刮擦了几下, 忽然问道:“冯玉, 你在我身边多久了?”
冯玉眼睫颤了颤,很快答道:“回大人, 已有五年……属下至今不敢忘大人提携之恩。”
“是吗?”
冯玉的头似乎又低了一些, “是。”
林阮云凝视着茶盏中嫩绿的茶梗,思绪渐渐飘远。
她想起冯玉当初只是林府诸多护卫中的其中之一。
只因五年前林府遭到夜袭时,他时刻守在她身边,还为她挡了一箭,她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但是经历了上一世的事后,林阮云就连五年前夜袭的事情也变得耿耿于怀起来。
虽然是这样想, 但她面上并未显露半点, 心平气和地开口:“你可是觉得本相冷落了你?”
冯玉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僵滞, 却仍是沉默没有回应, 隐隐多了几分赌气
的意味。
林阮云端起茶盏,缓缓呷了一口,才继续道:“你也知道最近朝中已经有大臣参奏民间买官一事, 其实在此之前,本相已经开始着手查探……”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侧眸将视落到了冯玉身上,“但前些时日,本相偶然听闻你与商贾私下里来往频繁。”
冯玉猛地抬起头,便对上了林阮云平静又带着些审视的目光。
“本相一直在等你主动说明,冯玉。”
闻言,冯玉脸色一白,“大人是在怀疑属下与商贾勾结?”
他握紧了手,难以置信的表情中透着些许失落伤心,“属下跟在大人身边这么多年,大人难不成对属下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林阮云垂眸,掩去其中的嘲讽,淡淡道:“任何信任都是禁不起猜忌的,冯玉,本相正是因为信任你,才会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你。”
她将茶盏放到桌上,“你只要跟本相说你有还是没有,本相便相信你。”
“属下没有!”
说完,冯玉双膝便直直跪了下来,与坚硬的青石砖碰撞发出沉闷又清晰的声音。
可他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挺直脊背双眸紧紧望着林阮云,“属下承认是前些日子是与那些商贾走得近,只因那些商人想拉拢属下,好在京中行便,但都被属下推拒了,求大人明鉴!”
林阮云却并没有看他,等他说完,只是朝他的方向摆了摆手。
“如此便足够了,你起来吧。”
似是颇为烦扰般,她抬手捏了捏眉心,说话的语气也带了些无奈:“因这买官一事,本相也多受烦扰,难免多心了些。加上近日又多出一桩来,此案颇为蹊跷,令本相不知该如何下手……”
听到这里,冯玉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大人何不交给属下来办?”
但林阮云捏着眉心的动作一顿,审视的目光落到冯玉的脸上,却没有说话。
冯玉仰起头注视着她,眼神逐渐变深,“若能有幸再为大人分忧,是属下的福气。”
闻言,林阮云唇角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她敛下眸,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罢,思来想去,有些事还是交给你来办,本相更放心一些。”
果然,大人还是离不开他的。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一时变得有些急促,胸腔如同被热流充盈,不觉间身上竟渗出了些汗意。
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冯玉低下了头,声音却又溢着克制不住的雀跃,“属下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时,林阮云的表情也跟着淡了下来,她垂眸冷眼睨着他,像是在看着死物,语气却与平时无异:“此事不解决,本相就一日不能安心,你现在便与红岚前去书房将案宗取了,尽早着手处理吧。”
“是。”
起身时,冯玉的动作顿了顿,似是安慰一般又道:“沈公子一事,还请大人节哀。”
说完,他隐晦试探又怨妒的目光便像蛛丝般粘到了她脸上。
林阮云再度端起茶盏,闻言,她眼皮也不曾动一下,仿佛对此事毫不在意,只是点点头,“嗯,下去吧。”
见状,冯玉这才像被安抚了似的,心满意足般收回视线,“是。”
斜阳西沉,入了夜后,皇宫中各处已经挂上了灯笼。一个梳着双髻侍童端着铜盆走进了政事堂。
绕过正堂,穿过庭院环廊,便进了一处雅致的院落。
刚一进屋,便看到跪坐在妆台前一抹绰约的背影。
那人一身淡紫色丝织常服,乌黑柔亮的长发随意披散着,与带着朦胧的珍珠般光泽的丝缎不分上下,一时分不清哪个更加惹眼。
只是用手缓缓梳发的背影,却带着些寂寞的味道。
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他梳发的动作顿了顿,微微侧过脸,“可是崖儿?”
童侍顿时回过神,察觉自己方才又看呆了,白皙的脸颊一赧,但还是应了声是。
然后便端着铜盆走了过去。
崖儿将铜盆放好,“公子在此住得还习惯吗?”
沈蒲双手交叠平放在膝上,姿态娴雅,眉眼间却带着淡淡不安和担忧,“我无碍的,只是政事堂是妻主处理公务的地方,我这样的身份住在这里,不会给妻主添麻烦吗?”
崖儿在沈蒲身边跪下,正替他卷着衣袖,闻言,便道:“怎么会,既是大人允的,必定都是打点妥当了,只是此处比不得府中,只怕要委屈公子一些时日。”
沈蒲将手浸入撒满鲜花瓣的铜盆中,看着随着水波浮动的花瓣,喃喃出声:“哪里谈得上委屈……”
与其待在盼不到妻主归来的林府。如今藏身在这陌生的政事堂,反而却使他离妻主更近。
他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委屈。
只要想到今后有一段时日都可以与妻主朝夕相处,沈蒲便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填满了,他忽然觉得他和妻主并不是没有可能的……
入寝后没多久,半梦半醒时,沈蒲隐约听到女子的交谈声,却又忽远忽近听得并不真切,起初他还有些紧张,但随即想到这里处是林阮云的地方,又渐渐放松下来,只是寻求安慰一般蹭了蹭被褥,闻到那上面残留的属于林阮云的气息,慢慢进入了梦乡。
等声音渐渐停歇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衣物摩擦窸窣的声音传来,沈蒲缓缓睁开眼睛,睡眼朦胧地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抹熟悉的纤细的身影落入视线中。
“妻主……”
林阮云的外袍刚褪到腰间一半,闻声便停下了动作,回头轻声道:“可是吵着你了?”
沈蒲无声摇了摇头,便从床榻上坐起,眼中还有未褪的睡意,却是一眨不咋地看着她。
这还是他第一次醒来便能看到妻主……
林阮云一边褪着外袍,一边道:“这里我都打点好了,若是有需要尽管吩咐下去便是,不必拘着。”
直到她将衣袍挂到衣架上,身后都没有传来回应。正要转身,后背忽然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同时腰间也被双臂环住,浅浅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间,似乎还用鼻尖蹭了蹭她,令她有些发痒。
林阮云袖下的指尖动了动,却没有任何动作。
“你的伤可好些了?”
“宫医用了很好的伤药,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微微侧眸,看到他安静温顺的眉眼,默了默才道:“你都不问我为何没有让你回府,而是将你接进宫吗?”
沈蒲仍闭着眼睛埋在她脖颈间,“妻主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总之妻主不会害我……”
顿了顿,他半睁开眼,漆黑的眼瞳露出迷醉般的神情,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语气变得缱绻:“而且这样也离妻主更近了,我求之不得。”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林阮云感到耳边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蹭过,身体微微一僵。
屋子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寂静之下,微躁的心暗暗流动,在炽热的呼吸中被催发……
吱呀——
门从门外被推开。
“大人,戴大人过来了。”
屏风外传来侍从恭敬的通报声,将方才暗动悉数打破,林阮云的思绪在瞬间回笼冷却。
正要让沈蒲松手,但不等她开口,腰间的手便已经缓缓松开,温热的身体也自觉离开了她。
林阮云愣了愣,回头看向沈蒲,便看到他朝她露出一个温柔又得体的微笑,“妻主,您去吧。别让戴大人久等。”
“嗯。”
正要走时,她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便又回头道:“我还有些公务,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吩咐下人去办便是。”
沈蒲目送着她,闻言,便弯起眉眼,“好。”
真好啊,妻主不再排斥他触碰了。
沈蒲转身走到窗边,将窗柩推开,带着凉意的微风拂过面颊,令他身心的躁意平复下来。
不能着急,还是要慢慢来……
堂中,戴青屛正翘着二郎腿喝茶,抬眼瞧见林阮云出来,便立即放下茶盏起身。
林阮云刚在主位坐下,一个人影便弯腰凑过来,一声不吭地冲着她的脸左看右看。
“你在看什么?”
戴青屛站直身体,摸着下巴道:“你就一点儿也不伤心?”
林阮云觉得莫名,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为何要伤心?”
戴青屛瞪大了眼睛,“人家好歹跟了你几年,一晚上没了,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林阮云顿时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眸中的情绪不辨,并没有多作解释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嗯。”
戴青屛见她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露出像是极为惋惜的表情,摇着头叹了口气,“多好的一个美人儿啊,就这么没了,要是知道你这么无情,泉下有知又该伤心了……”
林阮云:“……”
她屈指在桌上敲了敲,“你来这儿是为了替旁人叫屈的?”
戴青屛脸上的表情瞬间一收,“当然……不是。”
随即她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我可是带着正事来的,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打入朱府内部的事儿吗?”
林阮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戴青屛在案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那个叫怜儿的将朱苓哄得七荤八素,等了几天,还真就查出来了一点儿东西,不过嘛……”
说到这里,话又再次止住,林阮云只见坐在对面的戴青屛表情一变,变得左顾右盼,瞧完身后,甚至连桌底也不放过,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
林阮云扶额,“你又在看什么?”
戴青屛从桌底下抬头,“你身边的那条恶犬,怎么这两日没跟着你?”
林阮云一愣,“什么?”
似乎是确定了什么,戴青屛掸了掸衣袖,重新坐好,似乎腰杆子都直了些,“就是冯玉,往日恨不得粘着你身上,我见了你都得绕道,不过这几次见你都不见他在,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见她这副怂兮兮的模样,林阮云忍不住闭眼揉了揉额角,“嗯,他不在,你有话直说。”
戴青屛挠了挠脸,朝对面的人投去试探的目光,“我说了你别生气,根据那个怜儿套出的话,朱方买官一事是真的,而且搭的好像便是冯玉这条线。”
林阮云揉着额角的动作微顿,脸上的表情却并未有什么变化。
“还有呢?”
“你怎么好像一点儿都不惊讶?”
戴青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腾地起身,“好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林阮云却沉默不语,戴青屛便知道她这是承认了。
只见她身体慢慢往后靠去,脸上的表情似乎与平时无异。
但戴青屛却莫名在林阮云身上感到了些许沉重和压抑,仿佛她已经刻意压着某种情绪许久,只等待一个发泄释放的机会。
但不等戴青屛深思下去,便对上了林阮云投来的平静的目光。
“朱苓那边你让那个叫怜儿的继续打听,最好可以弄到一些证据,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冯玉那边便由我来安排吧。”
戴青屛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着林阮云道:“若是真的跟冯玉有关,你保还是不保?”
林阮云面露出一丝疑惑,反问:“为何要保?”
听到这句话,戴青屛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心里默默给冯玉点了根蜡。
接着她叹了声气,两手一摊,“那咱们就等下去吗?说起来那案宗一直放在你那里,万一那朱方有一天被逼急了,来个狗急跳墙,背地里下黑手,那你不就……”
还未说完,便被林阮云平静地打断了,“案宗如今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戴青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林阮云靠着红楠木椅,语气淡淡地道:“案宗如今在冯玉手中,这桩案子我已经交给他去办了。”
顿了顿,她眼眸半垂,掩住了里面的冷意,“他与朱方是否有勾结,深浅如何,且看他会如何做吧。”
戴青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