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时, 一抹黑色的身影提着灯笼在宫廊上行走。
长发不同于平日的高束,只是用玉带松松系着,几缕零碎的发丝垂落在肩上,令他冷硬的轮廓稍显柔和, 白皙的耳垂上坠着水滴状紫瑛坠子, 随着步履而慢悠悠地摇曳着。
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他的眉眼也沾染了些许愉悦。
也不知走了多久,才来到一处角门前, 借着灯笼的光,可以窥见前方是不同于宫廊的宽阔,不远处静静伫立着一座建筑。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次, 却从来没有过像今晚这样强烈的心情。
过了今晚, 他就会真正成为林阮云的人。成为她最信任也是最亲密的人。
往后他和她的未来也会像前方一般宽阔。
想到这里,他喉结滑动了下, 心口涌起一股热意, 既紧张又期待地握紧了提着灯笼的手。
来到了那座建筑前,匾额上是金漆的政事堂三个大字。
守在门口两名侍卫忙迎上前,“冯大人,您怎么来了?”
冯玉挑眉,“怎么,我不能来?”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 又恭敬地低下头,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往日冯玉在这里向来是畅通无阻, 哪个不长眼的敢上来多问一句?
今日倒有些……
一丝古怪的感觉在他心里弥漫开。
“那还不让开。”
“是。”
穿过正厅时, 冯玉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庭院是与平日一样的静谧,却又好像多了什么与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站在假山后面朝熟悉的那间屋子望去,便看到正坐在案前读书的身影。
冯玉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正要过去,屋子里却出现了别人,令他硬生生止住脚步。
那人端着茶盏来到她身边,昳丽的面容带着充满爱意的温柔,这时她也抬起头与那人对视,神情也是不同于往日的淡漠,多了几分松缓。
冯玉瞳孔猛地一缩,僵硬地钉在了原地。
沈蒲!
他居然没有死……
他居然没有死!
林阮云竟然会将他藏在这里。
一直以来,冯玉都自视自己是与别的男子不一样的,他的身份给了他便利,即便林阮云有公务在身,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她身边陪同。
这是他唯一的依仗。
林府的后院他管不了,但是这间院子,是他可以掌控的,向来是被他视为与林阮云的小家,是绝对私密的,不可以有第三人插足染指。
除了他,林阮云怎么能带别人回这里。
像是被侵犯了领地,又如同遭受了背叛。
望着屋子里说话的男女,冯玉红了眼眶。
算计了这些,到头来,竟是他亲手将沈蒲推到了她身边。他紧握着手,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灯笼被扔到了地上,里面的烛光熄灭,一只脚从上面踩过,转眼变得稀烂。
书房中,似有所感一般,林阮云朝外面看了一眼。
沈蒲又走近了些许,似无意般将手搭在椅背,顺着她的视线也往外瞧。
“妻主,你在看什么?”
林阮云摇了摇头,“没什么。”
顿了顿,又道:“你也忙了一下午,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蒲眼神暗了下来,但随即想到他现在住的是她的屋子,那到就寝时她还是要回……
想到这里,脸颊微微一热,他用手背贴了贴脸,含羞带怯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听话地离开了。
正在林阮云端起沈蒲送来的茶盏呷了口茶时,红岚走了进来,拱手作揖,“大人,冯大人方才来过。”
林阮云没什么反应,似乎在回味刚刚入口的清茶,淡淡道:“人呢?”
“刚进院子,待了一会儿又走了。”
“嗯,找几个身手好的跟着。”
“是。”
将茶盏放到桌上,林阮云继续问:“那几个奴才呢?”
“都关起来了。”
刚一说完,红岚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那些个眼瞎的东西,竟然敢在您的茶水里下那种腌臜的药,真是活腻歪了。”
林阮云凝视着桌面上的茶盏,可眼神却又没有落到实处,显得过于平静,“可审出来是谁指使的?”
“是冯玉。”
红岚改了称呼,脸上流露出些许失望,“奴才猜,冯玉这么晚过来,恐怕也是为了……让大人您收用他……”
“而且,奴才还查到,冯玉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从前也不是没有往您的点心和茶水下些迷药,夜间
再入您的屋子与您同寝……”
说到这里,红岚小心翼翼地抬眼,只见林阮云扶着椅把站起身,眉眼之间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似乎对冯玉做出这样的事并不感到意外。
仿佛已经经历更残忍痛苦的事情,比起那些,冯玉的所作所为显得不值一提,才会这样平静……
红岚被自己突然冒出的猜想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看着处理了吧。”
林阮云走到书房门前,目光落到庭院中,良久叹道:“咱们这儿的杂草太多了,也是时候该清理一番了。”
红岚的眼神深了深,随即便点头。
“那奴才这便安排下去。”
正要退下,林阮云又喊住了她。
“慢着。”
红岚停下脚步,“大人有何吩咐?”
林阮云敛眸捻了捻指尖,“命人将东边的屋子收拾出来,本相这段时日要歇在那里。”
红岚一愣,下意识道:“那沈公子那儿……”
还未说完,林阮云便朝她不冷不热地看了一眼。
红岚立即转口,“是。”
烛光轻轻摇曳闪烁着,眼瞧着就快要烧完见底。
已经梳洗坐在木榻上的沈蒲,手臂轻轻搭在桌几上,低垂双眸怔怔看着闪烁的油灯。微黄的光映照在他的面容上,使长睫落下淡淡的阴影,多了些许的落寞的意味。
石绫进来时,便看到他这副模样。
“公子,大人在东边的屋子歇下了。”
垂在桌几边的手指微微一动,眼睫颤了颤,过了一会儿,沈蒲才如梦初醒般抬眸,他从窗柩向外望去,许久才开口:“是吗。”
“公子,来日方长,您……”
安慰的话还未说完,便听到沈蒲平静的声音。
“她不来,那我便去寻她。”
对上沈蒲认真到固执的眼眸,石绫便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正提着灯笼进院的男侍,看到前方款款走向房门的人影,吓得浑身一颤,因为冯大人下药一事,涉事的那几个侍从都让红岚大人处置了。
一想到那几个人的下场,他提着灯笼的手忍不住微微抖了起来。
如今在这院子里伺候的,哪个不敢紧着皮,再出点冯大人那样的事,还让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怎么活呀……
“沈……”
正要出声将推门的人喊住,一只手便从他身后伸出来将他的嘴给捂住,将他的话全都给塞了回去,眼睁睁看着沈蒲进了屋子。
回过头,看到身后的人,他差点哭出声,“红岚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大人若是怪罪下来可怎么办呀?”
红岚却是望着前方紧闭的房门,微微一笑,“别担心,出了事儿我担着。”
屋子里,床榻上的人已经熟睡,衣袖从榻边垂下,手上还松松握着书卷,要落不落。
沈蒲的眼神顿时柔得像要溺出水来,他走到床榻边,跪下将她手上的书籍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收好。
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正要塞进被褥的时候,掌心中柔滑的触感又令他有几分留恋。
见侧头朝里的熟睡的面容安静,呼吸平稳,沈蒲胆子也壮了些,于是低头,将脸颊贴在她的手背蹭了蹭。
正蹭得开心,原本安静躺在他掌心的手动了动,身体也随之僵住,慢慢地抬起头,便对上了一双清凌凌的眼眸,那里隐约带着淡淡的倦懒。
沈蒲顿时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林阮云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的耳畔越来越红,垂着眼却又不敢看她,抿唇绞尽脑汁找借口的样子。
“那屋里有老鼠,我害怕……”
许久才憋出了这么一句。
她依然没有说话。
只是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慢慢抽离,沈蒲的心也跟着越来越空,简直像是她抢走了他的东西,跪在她的榻边,咬唇泫然欲泣地望着她。
“我,我……”
林阮云捏了捏鼻梁,困意袭来她也惫于多言,妥协般地无声地一叹,接着便朝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睡吧。”
听到这句话,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又被沈蒲给憋了回去,生怕她反悔似的爬上了床。
林阮云将自己身上被褥分给他。
沈蒲侧着身子两眼放光地只顾盯着她,哪里有一点睡意。
一张被褥两个人盖着实有些小,两人的距离拉近,林阮云可以清晰地闻见他身上散发出的浅香,在体温的催发下变得浓郁起来,却意外地愈发好闻,令她渐渐地放松下来。
阖上眼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迷迷糊糊间,被褥下好像又有什么牵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动。
陷入沉睡之际,只觉得自己好像完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透着懒洋洋的舒适。
掀开被褥坐起身,一具柔软的身体就从后背贴了上来,双臂攀在她肩上,挨在她后颈轻轻蹭着。
“妻主,你醒了。”
林阮云回过头,便看到一片雪白的肌肤,衣领敞开大半,还落进几缕鸦青的发丝,薄软的脸颊透着浅浅的血色。
这个样子令她想到同僚曾提起的锁在后院赏玩的玩物。
即便这样想不对,可她眼神还是暗了下来,顿时觉得有些口干。
他还一副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贴着她蹭。
“大人……”
这时,门外传来侍从模糊的声音,提醒她今日早朝的时辰。
林阮云闭了闭眼,将脑海中不该有的想法撇去,她掀开被子,“我该起了,你再睡一会儿吧。”
然后便出声让外头的侍从进来。
沈蒲一听顿时就没了困意,摇头道:“我伺候妻主梳洗吧。”
说完他便开始整理身上的衣服,外面的侍从此时也端着盥盆和衣物进屋,在看到床上的沈蒲时,俱是一愣。
沈蒲自然也感觉到了,只是装作不知。
这些人的反应恰恰证明了妻主对他的不同。
不可否认,他的虚荣心在此刻的确是得到了满足。
林阮云用帕子擦了手,沈蒲已经从侍从手上接过外衣,披到了她肩上。
在俯身为她系腰封时,她垂眸,瞧见沈蒲眉眼低顺认真,唇角却带着压不住的笑。
对他的心思,大抵也猜出了七八分。她却并不觉得讨厌,反倒觉得有些可爱。
后面拿着玉冠负责束发的侍从,见状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在后面安静等候。待沈蒲转身,适时上前将玉冠递过去。
沈蒲对他的这份眼力见很是受用,不免也多看了他一眼。只见那人生的唇红齿白,倒是个好模样。
但紧接着便想到每日一直是他在伺候,为妻主束发……
也不知妻主有没有收用过他……
沈蒲拿着玉冠的收紧了下。
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
将玉冠扶正,林阮云往铜镜中望了一眼,露出满意之色。
收回视线时,正好对上沈蒲温柔的目光,林阮云微微一怔,他只是为她理了理衣摆,接着浅浅一笑,“妻主,该上朝了。”
林阮云点点头,默了默,才道:“今日我怕是回得晚,你早些用饭吧,不必等我。”
沈蒲唇角的笑顿住,但又像掩饰什么似的,唇角的弧度又刻意扩大了些,随即便点头。
“好。”
待林阮云与他擦肩离开,先前负责为林阮云束发的侍从上前询问可要伺候他梳洗,沈蒲看了他一会儿,笑着问他道:“你跟在妻主身边多久了?”
侍从听话答道:“回公子,约莫三年了。”
“一直都是你在伺候妻主这些?”
“……其实这些从前都是由冯大人经手的,他若不在便由奴才来做。”
屋子里陷入沉默。
似乎是无聊,沈蒲开始用手指一圈一圈缠着落在肩上的发丝,唇角的笑却没有减下分毫。
侍从摸不出他的意思,有些难安起来,正要开口,沈蒲却先他一步出声。
“先下去吧,等我唤你们再进来。”
侍从如临大赦,行了礼便很快退了下去。
当关门的声音响起。沈蒲脸上的笑意顿时散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都沉寂下来。
他不该去为难一个侍从的。
他很清楚妻主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如今他和妻主能这般相处,不论是从前还是上一世,都是他梦中也不敢奢想的。
余光瞥见铜镜中那张冷漠又怨恨的脸,沈蒲惊慌地别过目光,用一只手捂住了脸。
他妒忌的样子
真的很难看啊,他不能再让妻主讨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