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府院中, 一群男侍正围着一个用锦缎蒙眼的少年玩耍,少年胡乱往前摸着,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前扑去, 却撞到了一个敦实又带着那么点儿软的身体上。
等那双手将他扶稳, 少年将眼上锦缎扯下, 白皙秀美的脸颊带着微微的汗意,看到面前那张黑黑的脸, 于是立即弯起眉眼。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姐,你见到她了吗?”
闻言, 胡将军的脸顿时更黑了, “见啥见,人压根没去上朝, 你姐我连人家的头发丝儿都没见着。”
胡昀眼眸一暗, 刚才的活泼劲儿也没了。
胡将军叹了声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也不要太着急,她那个侧室才没走多久,一时半会恐怕是忘不了。”
胡昀脸颊一红,有些羞恼地跺了跺脚,“我才没有着急呢!我跟一个死人较什么劲儿, 若我真计较这些, 我还为他烧纸做什么?”
那日从留云寺离开, 他便有意差人去查沈蒲的身份, 却没想到他竟然会是林阮云的人。
一想到他还傻乎乎地跟他诉说自己的心事,便怄得他食不下咽。
但当晚留云寺就出了事。
沈蒲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胡昀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又不讨厌沈蒲了, 反倒对他多了几分怜悯,于是找了一个夜晚为他烧了些纸,也算是全了那日在留云寺相遇的缘分。
往后他会陪伴在林阮云身边,替他照顾好她的。
但胡将军不知道胡昀和沈蒲之间的事,所以听他这话变便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你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烧纸?”
胡昀把玩着手上的锦缎,眯着眼睛微微扬头,像只骄矜的猫,“本公子一时发发善心,怎么不可以吗?”
胡将军两手往后一背,“行行行,你把自个儿院子点了烧给人家都行,只要少给我惹点祸我就谢天谢地啦……”
胡昀哼了一声没有理她。
这时一名侍从走过来道:“将军,林相回宫了,东西已经备好,咱们现在要过去吗?”
“真的?!”
胡将军还没说什么,胡昀就先出了声,见那侍从点头,他转眼便露出哀求的表情,“姐,你带我一起进宫吧,我想见见她。”
胡将军只觉得脑壳突突地跳,绷着脸道:“胡闹,政事堂那儿是处理公务的地方,尽是些女子,你一个男子去那儿成什么样子。”
胡昀拽着她的衣袖,试图撒娇,“我保证会听话的……”
谁知胡将军一把将眼睛捂住,将袖子从他手里扯出来,避之不及地挥挥手,“这事儿没得商量,赶紧回你那院子里玩儿去。”
说完便与她那侍从往大厅走去,边走边道:“不急,现在去了也排不上咱们,等用完饭再过去。”
胡昀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着胡将军的身影,过了一会儿,他再度弯起眉眼,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
*
林阮云刚一下马车,红岚便走了过来。
虽然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红岚凭借跟在林阮云身边多年练出的眼力,这会子她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好。
也是,任谁被亲信背叛,心里都不会好受。
可是一想到早朝时发生的事……
红岚默默叹了声气,往林阮云那儿看了一眼,试探着道:“大人,过几日太后的寿辰……”
林阮云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边走边道:“按老规矩,从库房挑一件东西差人送去便是。”
“可太后他……”
察觉到有几分不对,林阮云停下脚步,“怎么了?”
红岚刚准备开口,前方便有个穿着朝服的女子走过来,显然是来找林阮云的,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红岚先退到了一边。
那女子来到跟前,笑着作了个揖:“林相可是让我们好找啊,不知是何事让林相连早朝也落下了?”
一旁的红岚听了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知道这些人消息比谁都灵通,冯玉的事情大概早已经知道了。
平日里总挨大人的训,现在好不容易抓着大人的错处,心里怕是乐疯了。只是面上又不敢明说,也就只能揶揄一番过过嘴瘾罢了。
红岚这时也有些忍不住火气。
冯玉这个该死的,净给大人蒙羞。可又忍不住担忧起来,只怕会有人拿此事攻讦大人。
林阮云却并未计较,只平静地作揖回礼,“想必孙大人已经有所耳闻,此事说来也惭愧,林某便不多费口舌了。”
见她这样平静,孙必觉得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且又不是真想跟林阮云作对,更何况她还有求于人,于是见好就收,摆了摆手,“谁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林相您也别为了不值当的人或事费心。”
林阮云颔首微微一笑,“孙大人说得在理,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事我们还是回政事堂再作细谈吧。”
刚说完,谁知孙必连忙伸手将她拦住,“诶诶别……”
林阮云与红岚几乎是
同时莫名看了她一眼,似乎也是发觉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孙必眼神闪了闪,随即笑着说道:“咱们还是边走边说吧。”
说完便上前挽住林阮云的胳膊。
林阮云眯了眯眼,但没有追问,顺着她的意思边走边聊。
走到政事堂前时,该说的也都说差不多了,孙必将手一松,笑着作揖,“那就有劳林相了。”
说完转身便要走。
“好你个孙必,我说左等右等不等林相回来,原是被你截胡了!”
这时另一个女子从门口出来,指着孙必笑骂道。
话音刚落,林阮云就看到从她身后接连冒出五六个穿着朝服的女子,人手一沓折子,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目的不言而喻。
林阮云:“……”
红岚也好像有点儿明白孙必当时为什么要拦住大人了。
真等着回政事堂再说,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排上。
孙必闻言回头,挑眉回道:“张大人这话说我可不认,分明是我先遇见的林相,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有什么事该我先说不过分吧……”
说完又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如今我的事也交待完了,诸位大人随意。”然后拔腿就溜了。
张大人见状,暗骂了一句,随即神情一转,笑眯眯地走下楼梯,“微臣这儿有些事情须得同林相商议一番,不知林相可有时间呢?”
林阮云对这些已经习惯了,颔了颔首,便提起衣摆踏上台阶,“诸位大人里面请。”
等终于将这几个大人送走,已经过了晌午,红岚瞧着林阮云脸上的倦意,有些心疼,便道:“大人要不回院子里歇会儿吧,有什么事奴才到时再通报您。”
林阮元确实也觉得有些困乏,便点点头,往后面去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前脚刚走,胡将军就来了。
“林相呢?”
红岚道:“大人到后边儿歇息去了,胡将军可是有事?”
胡将军也听说了冯玉的事,对林阮云也有些同情,了然地点点头,“不是什么急事,我在此等等便是。”
于是真把这儿当自个儿家似的,找了个圈椅大喇喇坐下了。
红岚:“……”
林阮云回院子里的时候,下意识要往自己原先的屋子过去,但随即便想到现在是沈蒲在住,便又往东边的屋子过去了。
只是刚一进屋,便看到屏风后隐隐映着一抹身影,顿了顿,放缓脚步走过去,只见那人正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
他低垂着眉眼,白皙昳丽的面容显得沉静又专注,只有臂弯间淡青色的帔帛不时随着他书写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没想到沈蒲还留在这里。但看到他的那一瞬,林阮云忽然放松下来。
令她糟心的冯玉,还有方才与朝臣的周旋,在这一刻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一旁伺候笔墨的石绫先发现了她,正要出声,却被林阮云用眼神阻止,便闭了嘴。
“你的字不错,只是少了几分力。”
当沈蒲落下最后一笔,身后传来了一道沉静的声音。
沈蒲呼吸一滞,回头便看到了林阮云近在咫尺的脸,不过她的目光却是在他写的东西上。
“妻主,您怎么……”
忽然记起自己写的是什么,他脸颊一红,连忙俯将纸遮住,然后才道:“从前在院里的时候,爹说男子的字要藏锋,清秀柔美才能显得绵软,更能讨得女子欢心……”
林阮云回想着方才看到的内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沈蒲却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妻主不喜欢吗?”
林阮云还是心不在焉的样子,随口道:“你们那儿的人都这样写?千篇一律,未免无趣。”
似乎见林阮云不再关注他写的东西,沈蒲也悄悄松了口气,慢慢坐直身体。默了默,像是回忆起什么一般道:“因为我是头牌,爹只为我请了先生教读,其他人只是习艺,能识字便不错了。”
这倒是林阮云没有想到的。但是那种地方又似乎可以理解。
哪怕身为头牌的沈蒲,即便请了先生教导,也是为取悦女子为目的,其他人自不必说。或许当初在水仙楼,被沈蒲唤做‘爹’的人,在他眼中,沈蒲大抵只是一个更有价值的物什罢了。
沈蒲见她沉默下来,唇瓣微微抿紧。
是自己的身份惹了她嫌恶吗?
还是在怀疑他不干净侍奉过别人……
想到这里,沈蒲心脏紧紧缩起,眼眶涌起一股酸涩,刚要开口解释,只听林阮云忽然问道:“你临的是谁的字?”
他认真看着她的表情,并无半点嫌恶,心口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但听清她问的,沈蒲眼神微微一闪,耳尖可见的攀上红意,跟锯嘴葫芦似的又不肯开口了。
这时石绫捂着嘴轻笑出声,“大人连自己的字都不认识啦?”
一点没带犹豫地掀了沈蒲的底儿。
沈蒲:“……”
接着,石绫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继续道:“大人,您再瞧瞧这文章可觉得眼熟?”
闻言,沈蒲察觉不妙,来不及骂石绫,便下意识要用手遮掩,却还是慢了半步,让她抢了先。
林阮云摊开纸,默默细看了一遍,神情微滞。
想起来了。
这是她当年参加科考,在殿试上写的文章。
照历年的规矩,凡是中第的,以状元为首,文章都会依次张贴到榜上布告。
她自己都忘了。
沈蒲竟然还记得。
林阮云:“……”
沈蒲这时已经恨不得就地将自己埋了。用双手将脸捂住,不敢去看她。
林阮云将纸阖上,缓缓眨了下眼,哑然一笑。目光触及沈蒲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给她一种这时不能碰他,否则他会炸毛的错觉。
于是只将纸折好放到桌边,轻声道了句:“多谢你喜欢我的字。”
说完她捏了捏鼻梁,转身准备离开,找个屋子歇会儿。
这时衣袖忽然被扯住,林阮云回头,看到沈蒲正拽着她的袖子,眼睫紧张到轻颤,羞怯却又认真地望着她。
“妻主,你可以教我练你的字吗?”
林阮云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你若是不嫌弃的话。”
石绫默默退了出去。
世上夫子教学风格分很多种,譬如幽默风趣、温柔儒雅、亦或是不苟言笑等等。
旁人不知如何,但林阮云显然是最后一种。
就在沈蒲感受到压力和愈发紧张的时候,耳边再度传来了她淡淡的声音。
“此处着力不够。”
话音落下,温暖柔软的手掌便覆上他握笔的手,一道阴影落下,他闻到了淡淡的清香。
沈蒲瞬间愣住了,意识到什么,浑身都热了起来,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脏处炸开,呼吸也变得急促不稳。他忍不住侧眸,见她只是带着他的手动作,两人身体还保持着距离,眼中也只有纸上的字,不带半点多余的情绪。
他忙转正视线,没敢出半点声音,生怕她反应过来。
现在什么压力和紧张统统都不见了。
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沈蒲无声一笑,刻意放轻呼吸,心里不停默念,希望这一刻可以再久一点,再久一点……
此时林阮云原本落在纸上的目光微动,朝怀中的人看去,只见他弯着眉眼,开心的模样像个孩童,也微微勾起唇角。
红岚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于是毫不犹豫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猝然在屋子里响起,沈蒲吓了一跳,抬头看去,便看到红岚正在揉脸,他眨了下眼,面上露出淡淡的疑惑。
好好的,为何要自己打自己……
这时握着他的手忽然松开。
沈蒲一怔,唇角的弧度迅速绷直,再看向红岚时,表情已经从疑惑转为冷漠。
正揉着脸的红岚:“……”
但在往他身后看去时,她连脸也不再揉了,还往后退了一小步,讪讪一笑:“大人,胡将军来了。”
林阮云点点头,“嗯,知道了。”
接着她看向沈蒲,他已经再度执笔,察觉她的视线,回眸温柔一
笑:“你去吧妻主,我等你回来。”
等林阮云离开,端坐在书案前执笔的人却久久没有动作。窗外微冷的日光照进来,让他看起来像一幅美丽却空洞的画像。
沈蒲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宣纸。
不想写。
为什么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找妻主。
为什么就不能为了他留下来一次。
为什么妻主不是他一个人的……
浓墨滴落到纸上,晕染开来。
外面传来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将沈蒲惊醒。
他放下笔,走了出去,只见庭院中崖儿正指着跌坐在地上的一个侍从打扮的人骂道:“不长眼的奴才,怎么做事的?”
那侍从垂头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他的容貌。
“怎么了?”
见惊动了沈蒲,崖儿顿时更气了,“这不长眼的奴才将您的花盆踢翻了,奴才这就将他带下去领罚。”
沈蒲这才注意到那侍从脚边躺着一只碎掉的花盆,里面是他才移栽的重瓣菊,觉着可惜的同时,可又觉得没有必要,只是叹了口气,“算了吧,不过是个花盆罢了。”
谁知这话一出,那低着头的侍从忽然回头,露出了那张精致秀美的脸,却红着眼眶冲他道:“不用你假惺惺!”
崖儿瞪大了眼睛,“咦,等等,你不是我们院中的下人,你是哪儿来的?”
沈蒲却认出了他,微微蹙眉:“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