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油灯在昏暗潮湿的大牢中摇曳, 像是下一刻便要熄灭。林阮云刚进来,浓郁的霉味夹杂着血腥的味道便扑面而来,令她的脚步微顿。
这股气味,让她忽然回想起上一世林府被抄, 她戴着枷锁被关押在牢中, 与虫鼠一室的日子。
察觉到林阮云的脸色不大对劲, 红岚上前轻声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林阮云摇了摇头, “无事。”
下了台阶,又朝里继续走了一会儿。越是朝里,光线就越是暗淡, 浑浊的气味也愈发地浓郁难闻, 连红岚也忍不住衣袖掩鼻。
她忍不住朝林阮云看了一眼,却见她神情没有一点变化, 只是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她的双眸, 看起来像是覆着什么,变得朦胧不清,也看不见里面的情绪。
终于在一处牢房前停步。
“您终于来了。”
不等林阮云开口,枯哑的声音便从里面响起,像是等了她许久一般。
红岚细细分辨后,才听出这是谁的声音, 她微微一惊, 仔细往里面一瞧, 才在角落里找到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于是红岚取了身上的火折子, 将牢房门外早就熄灭的油灯点亮,这才看清角落里人的模样。只见他浑身伤痕累累,穿着透着污血的囚服, 单膝屈起坐在角落里。颓败不堪的样子,与从前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如同一匹斗败的凶狼。
他抬起头,露出被发丝掩住的脸,那上面带着几道绽开的伤口,却丝毫没有损害他的颜色,反倒增添了几分邪性,阴沉的双眼在看到林阮云的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亮。
冯玉靠着墙壁,微微仰头,目光紧紧锁在牢房外的身影上,唇角勾起不明显的弧度,“您是想亲自对我用刑吗?”
林阮云对红岚使了眼神,红岚立即会意,上前将牢锁打开。
她俯身走了进去,随意打量了一眼牢房,才平静开口:“你能撑到现在,已经说明用刑对你无用了。何况我对折磨人也没有兴趣,既然无用,我也不会再浪费时间。”
冯玉歪了歪头,似是不解地看向她,“那您想怎么样?”
说完,不等林阮云开口,他忽然垂下眼睛,又喃喃道了句:“其实想让我开口,很简单的。”
林阮云看向他,似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而冯玉也没有让她等太久,很快便再度抬眼,痴缠动情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唇角的弧度也扩大些许,一张一合地轻语:“您纳了我,让我彻底变成您的人,那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您。”
林阮云负手站在原地沉默着看着他,似乎是在考虑他说的话,冯玉同时也在看着她,只见她身上还穿着未褪的月白色朝服,长发则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着,清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眸冷唇红,矜贵洁净的样子,与脏污的牢房格格不入。
也与他格格不入。
可冯玉心中却升起比以往更加强烈的情感,想要触碰,将她弄脏的心情在此刻不断疯狂滋生,在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晦暗不清时,林阮云迈步朝他走了过来。
冯玉瞬间僵住了身体,但意识到她可能是同意了,又很快放松。心脏狂跳起来,因失血变得苍白的脸,由于浑身难言的热意,增添了几分血色,看着她的粘稠的眼神中带着势在必得。
直到她在他面前站定。
“大人……”
冯玉仰起头看着她,声音缠绵。调整了下坐姿,像是为了迎接她,正准备张开双腿时,只见她抖了抖袖子,露出了脂玉般的手,下一瞬便俯身用虎口掐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不带丝毫感情一字一句道:“你现在的模样,哪里值得我碰?”
话音落下,像是梦境破碎,冯玉的瞳孔微微一颤,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正在她松开手时,他忽然用手抓住了她的手,红着眼不甘又怨恨地看着她。
“为什么?我到底哪里不如沈蒲那个贱人!我在您身边这么多年,就算我犯了一点儿错,那沈蒲难道就比我好吗?他当初不也是算计您,凭什么您可以对他处处宽容,还将他留在林府……”
说完他便紧紧抱住了林阮云的腰,神情刹那变得委屈无助,“我为您做了那么多,我为您做了那么多,您不能这样对我……”
他紧箍着她腰的力度,让她不适地微微蹙眉,她将手放到他肩上,神情寒凉,“冯玉,我待你不薄。从你带着目的来到我身边,又以我的名义卖官敛财,你我的主仆情分就已经到头了。”
冯玉的身体僵滞住,林阮元趁这时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
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不,我不要……”
林阮云并不在意,只是垂眸语气平静地道:“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在等什么。”
话落,方才还一副凄哀模样的冯玉陷入了沉默。
林阮云往后退了两步,负手在牢房中踱步,若有所思般开口:“说实话偶尔我也会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做,却要来到我身边做一个侍从。”
她忽的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锐利地望向他,“与你勾结的那些人许了你什么样的好处,冯玉。”
谁知他却闷闷笑了一声,“看来您也不是什么都查到了。”
像是知道已经无望,于是破罐破摔,冯玉抿了抿唇,脸上浮现出固执又冷漠的表情,“但是您就死了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林阮云了然地点点头,“你对他们倒是忠心。”
于是拂袖转身,作离去状,但在走到门口时,她扶着门框,侧眸凝视着冯玉,再度开口:“也不妨告诉你,在我与戴青屏去抓你之时,太后就下了懿旨要大赦天下。”
只见冯玉听了,瞳孔猛地一缩,双手倏地攥紧了身下的稻草,“太后……”
林阮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如未觉般继续道:“但我若想杀你,也没有人可以阻止,所以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如果你听话,我可以考虑……”
冯玉忽然打断她,“您不用试探我。”
他抬起头,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抹讽刺,“大赦天下又如何?太后那个贱人,根本就没有想救我。”
林阮云转过身,眉眼微蹙,“什么意思?”
冯玉并没有回答,只将手随意搭在膝上,靠着墙壁,神色透着颓然倦怠,方才的固执已消失得一干二净,“您不是想知道还有谁与我勾结吗?”
林阮云眯起眼睛,屏息静静听着。
“除了太后,还有由大人您全心全意教导辅佐的小皇帝。”
冯玉看着她的眼神,柔和中透露着些许怜悯来,“大人,您如今的位置虽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您很可怜……”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骤然凶狠,变得怨恨起来,“但是我不会当您的人证,也不会告诉您物证在哪里,我要看您明知他们贪赃枉法,却拿他们无能为力,我要看你们
斗得头破血流!”
以冯玉的脾性,他会说出这番话,林阮云并不意外。
虽然对太后与冯玉有勾结已经有所预感,但是在知道冯苁也有参与其中,心口还是不免一痛。堂堂一国皇帝,竟带头腐败藐视国法,她身为帝师,这又何尝不是她的失职和失败。
想到这里,她的身形有些不稳,红岚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大人……”
看到她痛苦的样子,冯玉心中有种报复她对他那般狠心的畅快时,也同时夹杂了些许苦涩。
他跟在她身边多年,哪怕知道他的背叛,也不曾见她有过半分痛心在意。就算是曾经算计过她的沈蒲,也能得到她的心软和庇护。
唯独他冯玉,到头来,他在她心里竟然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林阮云离开后,回到政事堂后院中,沈蒲正在给自己新栽的赤线金菊浇水,见到她回来,他便将手中的木斗放下,忙上前迎去,“妻主……”
但在看到她脸上淡淡的倦意,神色也不大好,便知她心中不快,隐隐有些担忧,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问道:“妻主,你怎么了?”
林阮云并不希望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他,只是摇头道:“无事,我一个人静一静便好。”
说完便抽出手,越过他回到书房,将房门紧闭。就连红岚也只是守在外面。
沈蒲站在院中,神情落寞地望着紧闭的屋门。
妻主的心事他从来都无法知晓,他连安慰陪在她身边的机会也没有。
一下午过去,到了日落时分,天边已经零散挂上几颗繁星时,书房的门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自打从大理寺回来到现在,林阮云水米未进,连红岚也不由得有些心急,正准备敲门时,端着茶水款款走来的沈蒲,却已经先她一步敲响了书房的门。
“妻主,我煮了些清茶,可以让我进去吗?”
许久,里面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沈蒲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看向一边的红岚,恳求她出声劝一劝。
红岚摇头叹了声气,“公子将东西给奴才吧……”随即神情微顿,继续道:“现下也到了该用晚膳的时辰,有劳公子再亲自做些大人喜食的点心送来,可好?”
沈蒲听出了她的意思,顿时有些羞赧,便将茶水交给了红岚,又回头朝房门依依不舍看了一眼,这才离开往院中走去。
在出了院子,路过假山池边时,忽的听到一声异响,想起前些时日有奴才不慎落进池子的事,他犹豫了下,还是提起衣摆踏上池桥循声找去。
走下桥后,来到洞门前,只见里面一片漆黑,静悄悄的。刚刚听到的声响仿佛是他的错觉。
若真出了事也该有个呼声才是。沈蒲心下稍稍松了口气,转身正欲离开,却猝不及防与洞孔中直勾勾盯着他的一双眼睛对视上。
沈蒲吓得花容失色,惊叫出声。
但藏身在洞里的人,在看到他的脸时,洞孔里的瞳孔猛地一缩。
“长安君……”
接着便从洞中走了出来,伸出手像是要去拉沈蒲的样子。
他蒙着面,又身有佩刀,此时潜入政事堂,显然是来者不善,沈蒲慌得不断往后退去。
“你是谁?不要过来!”
此时红岚正端着茶水在书房门前急得来回踱步,不知道什么时候,院外传来模糊的叫嚷声,嘈杂的动静越来越大,将她吵得心烦意乱,可心里又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对劲。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崖儿就冲进了院子,扯着嗓子喊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有刺客!”
红岚猛地刹住脚步,“你说什么?”
崖儿扑通一声跪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外头道:“有刺客潜进来了,沈公子,沈公子被那刺客抓了!”
话落,紧闭的书房门蓦地从里面打开,红岚吓了一跳,一侧头便看到林阮云从里面走了出来,带着风的身影匆匆自她面前掠过,一言不发径直疾步朝院外走去。
红岚愣愣瞧着她的背影,一向自持冷静的大人,此刻竟瞧着有几分慌乱。
院外的花园中已经被层层护卫包围,因沈蒲在那刺客手中,无人敢轻举妄动。
石绫看着抵在沈蒲脖颈的匕首,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儿,“快点放开我们公子,若是他有事,我们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闻言,刺客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这时前方将他围得水泄不通的护卫却有序让开了一条路,林阮云的身影走了过来。
略一思量,似决定了什么一般,刺客方才眼神中的犹豫顿时沉了下来。
在看到林阮云的瞬间,被挟持动弹不得,又惊又怕的沈蒲红了眼眶,“妻主……”
在看到抵在他脖颈的匕首时,林阮云的呼吸都滞了滞,“放开他,我饶你不死。”
刺客眯了眯眼,“想要人,可以。”
“但要用你的相印来换。”
园林中陷入了寂静。
刚刚还咄咄逼人,分毫不让的护卫们,现在脸上俱是犹豫。
红岚显然更是被气得不轻:“做你的春秋大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相印岂是能随便交出的?”
就连林阮云此时也没有立即表态。
被挟持的沈蒲眼神暗了下来,低垂了头,神色流露出浓浓的凄绝。
他如何能与相印比较,妻主怎么可能会拿这般重要的东西来换他。
但沈蒲却不知,那刺客也一直在留意他的反应,看到他心如死灰的模样,眼神似挣扎一般闪了闪,正欲开口时,前方便传来一道平稳的声音。
“可以。”
似是没想到林阮云竟然会答应,刺客一时有些讶异,再看向沈蒲的眼神时,隐隐多了些说不明道不清的艳羡。
但沈蒲却呆怔了似的凝视着地面,没有一点儿反应。
最意外的还是红岚,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林阮云,“大人!”
林阮云却是摆了摆手,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去将东西取来。”
红岚再不甘心,却也只能听命应下。
不一会儿便取来了一只小巧的檀匣,将其打开,一枚金印赫然露出。
刺客的眼神微微一亮,“将东西扔过来!”
红岚将檀匣阖上,不愿退让,“你先将人放了!”
但对方显然也不愿,双方又再度僵持不下。
这时林阮云朝红岚伸出手,目光却紧紧盯着前方,没有看匣子半分,“将东西给我。”
红岚只好将檀匣放到她手上,接着便听她对着前方开口道:“你我各退一步,我允你退至安全之处,将相印与你,但你得了相印,便要放人。”
刺客极快地在四周扫了一眼,“只许你一人带着东西过来!”
林阮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刺客便挟着沈蒲一步步的朝后退去,他身后是从假山群中单独辟出的门洞,曲径幽极,他一身黑衣进去便没了踪影。
林阮云不敢落下,自然也跟了进去。不知走了多久,她才走出来,借着煞白的月光,看到那刺客已经挟持着沈蒲站在池桥前端,尾端不远处则是一扇半开的月洞门。
“可以了吧。”
谁知那刺客冷冷一笑,“劳烦林相先将埋伏在屋顶的弓箭手撤下,否则,我这刀可是不长眼的。”
既然被发现了,埋伏也就没有了意义,林阮云没有犹豫,抬了抬手,一阵轻微的骚动响起,原本地面上安静的暗影,霎时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就连四周也明亮了不少。
这时有什么东西朝刺客飞来,他下意识抬手接住,摸出是装着相印的檀匣,顿时大喜。但紧接便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气氛猝然变得紧张逼人,知晓林阮云已经快要失去耐心,将沈蒲猛地往前一推。
林阮云快步上前将他接住抱了个满怀,感受到他身体带来的实感与温热,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沈蒲埋首在她怀中,许久才抬起。见他面上还有余惊未消,眼尾通红,平日里红润的唇也略有些
苍白,林阮云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你没事吧?”
沈蒲摇了摇头,但神情又很快黯淡下来,愧疚地垂下眼,难过得几乎欲泣,“我没事,只是妻主你的相印……”
林阮云望向那扇完全打开的月洞门,煞白的月光落在她脸上,仿若覆上了一层寒霜,“不过是个死物罢了,他敢用,我就能抓到他。”
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沈蒲方才还充满愧疚的脸,露出一抹满足又痴恋的笑,担心会被她察觉,又再度抱紧了她,将脸埋进她怀中。
如菟丝攀附,他毫无顾忌地深嗅她的气息,却再也没有感受到她半点的抗拒,意识到这点,沈蒲身体难以自抑地细颤起来。
“妻主……”
林阮云以为他是刚才受了惊吓,便将他拥住,安抚般慢慢拍着他的背。
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就连宫灯也变得黯淡起来。
在与政事堂紧挨的一座楼宇上,借着银白色的月光,几乎可以看到宫城四周层层不穷的建筑,同时也可以将离得最近的政事堂后院园林中的场景尽收眼底。
看着月光下相拥的两人,流裳脸上极快的掠过一抹扭曲,但很快便掩饰好,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太后……”
那人戴着漆金云纹护甲的手轻轻搭在楼墙边的玉栏上,语气听不出情绪,“流裳,那人是谁?”
流裳默了一瞬,道:“奴才这便去查。”
说完便欲转身,身边的人却淡淡出声制止,“不必。”
手离开玉栏,缓缓梳起鸦黑的发,他自顾地轻语:“前有胡昀,后有私侍,咱们的这位林相,倒是艳福不浅啊。”
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转过身,露出了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唇角含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同冰冷的妖魅。
“你说,哀家可要成全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