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阮云回到政事堂的时候, 没有看到沈蒲像往常一样迎上来时,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书房中也待不住,来回踱了踱步,便对外面喊道:“来人。”
很快崖儿便进了屋子, “大人有何吩咐?”
林阮云随手翻了翻着书案上的折子, 头也不抬道:“备水, 本相要沐浴。”
崖儿瞧她脸色不大好,也不敢耽搁, 忙不迭应下:“是,奴才这便去准备。”
过了一会儿,汤池备好, 崖儿便进书房叫人:“大人, 水已备好了。”
林阮云应了声,因着看了一会儿的折子, 也有些倦累地捏了捏鼻梁, 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你们公子去哪儿了?”
崖儿回道:“公子今日去了趟柴房,回来后便回屋歇息去了,这儿会子怕是还没有醒。”
在听到沈蒲去柴房的时候,林阮云立即蹙起了眉,但在知道他已经回屋, 又顿时放松下来。
“知道了。”
说完便将手中的折子扔下, 起身往外头去了。
刚一推开浴堂的门, 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其中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花香,薄若蝉翼的纱幔之中有水雾缭绕,周遭也变得朦胧不清。
跪坐在两侧等候的男侍见林阮云进来, 同时起身,将纱幔撩起,待她进去以后,又将纱幔放下。
里面的水声响起,轻微的动静仿佛在无形中撩拨什么。在外头守着的两名男侍也不知是热气熏的还是其他,均是面红耳赤。
接着两人似有所感一般,抬头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
然后起身,透过那曾薄薄的布料,隐隐可以看到汤池中曼妙的身姿影动,两个男侍跟着魔似的看直了眼,鬼使神差地将手指穿进纱幔,撩开一点缝隙,用一只眼睛往里觑。
正瞧得入迷时,恍然间似乎听到了轻缓的脚步声,直到一抹阴影覆下,两人才察觉到了几分不对,慢吞吞地回过头,霎时瞪大了双眼,震颤的瞳孔中还隐隐带着几分惊恐。
正要喊出声时,来人却一改阴沉的模样,忽的弯起眉眼,笑着将食指抵在唇边,两个侍从一下子就将声音咽回了肚子里。
此时哪里还敢有什么旁的心思,又见来人并无怪罪的意思,现下倒是想起该识趣些,于是两人忙磕头行了礼,一前一后灰溜溜地离开了。
在林阮云将掺着花瓣的水一点一点泼到手臂上时,温热带起的酥麻感,令她也忍不住喟叹了一声,浑身的疲倦仿佛都在此刻散去了。
唯独沈蒲的脸在印在她的脑海中,愈发清晰。
只要一想到沈蒲今日去寻别的女子,她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忽然觉得脑壳一阵阵地抽疼,心里的烦躁也有些压制不住。
正想着,一双柔软带着冷香的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眼睛。
林阮云下意识紧绷起来,但嗅到熟悉的香气,便知道谁是了,顿时又放松下来。
偏偏身后的人还故意问:“妻主,你猜我是谁?”
刚刚还烦躁的心情忽然散得一干二净。
她甚至有些失笑,“莫要胡闹,沈蒲。”
被猜中了,沈蒲也觉得没了意思,于是便松开手。
但目光还直勾勾地看着汤池,直到林阮云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他这才像被抓包了似的红了脸皮,忙坐了回去。
林阮云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水中拨动,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怎么来了?”
沈蒲听了,却是莞尔一笑,“听崖儿说妻主您找我。”
林阮云的动作微顿,“嗯,无事。”
她说无事,沈蒲心里却有着事,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阴沉几乎要化为实质,破笼而出。
方才他若是来晚一步,那两名男侍恐怕便进来服侍了,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可即便发生了,也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但他就是没办法不在意。那两个该死的贱人贪婪的样子简直令人作呕。
若妻主真的收用他们……
只是想象到这样的画面,沈蒲便倏地攥紧膝上的布料,心中控制不住地生出一股怨毒的情绪。
目光落到汤池中女子沉静的侧颜上,他忽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来得及时……
在林阮云将汤池的花瓣聚到一起时,发丝传来很轻的扯动感,并不疼,却足以引起她的注意,她回头,便看到沈蒲含羞带怯地问她:“妻主,我能不能与你一起洗?”
虽然是在问她,但是林阮云注意到他只穿着里衣,散开了头发,分明是一副准备入浴的打扮。
此刻他的脸蛋儿被热气熏得白里透红,长长的睫羽上都沾上了些许水雾,在那之下的一双漆黑的瞳眸,动情却又克制地凝视着她,他试探着靠近,只是稍一动作,发丝从便从他肩上滑落,更衬得他分外艳丽惑人。
也许是被热气蒸的,林阮云的眼神也变得迷蒙不清。但不知怎的,今日与胡将军谈话的场景忽然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思绪渐渐冷静下来。
沈蒲却没有察觉,还在琢磨着如何引她上钩,只听她忽然道:“沈蒲,转过身去。”
他没有听出她话中的冷意,只略有些疑惑她为何让他这样,但还是听话地转过身。
随后便听到身后有水声起,沈蒲愣了下,回头便看到林阮云已经踩上对面的台阶,随手拿起衣物披在了身上。
沈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穿戴整齐,然后走到他的面前。
“想洗的话,一会儿让崖儿再给你重新备一池便是。”
他很慢地眨了下眼,茫然地看着她,一时分不清,她对他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
紧接着,她俯身朝他伸出了手,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闹脾气的不懂事的孩子。
说不难过失望是假的。
可沈蒲根本就没有办法拒绝,没出息地握住了她的手,起身同她一起出去了。
出去后,林阮云又命崖儿备水,待沈蒲沐浴出来,恰好天色也将将开始渐暗。只是回屋的沈蒲却没有再像往常一样黏在她身边,只是静静坐在妆台前心不在焉地梳发。
而拿着书坐在榻上的人,许久也不曾翻动,不多一会儿,林阮云眼眸微动,抬眸朝妆台的方向望去。
沈蒲背对着她,但那铜镜却清晰地倒映出他姣好的脸,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镜子里的人眨了下眼睛,视线缓动,却猝不及防与镜中的她四目相对。
沈蒲梳发的动作一停。
然后便从镜中看到林阮云将书放下,起身朝他这边走来。
沈蒲慌忙收回视线,很快一道阴影从他头上笼罩下来,林阮云来到了他身后,负手而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安静的目光中,好像带着一点……疑惑。
他略有些紧张地微微敛息,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里的檀梳,在他快要受不住她这般的目光,想要回头时,她忽的伸手勾起他的一缕发丝,用指尖轻捻。
又软又滑。
如同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林阮云脸上浮现出几分兴味来。发丝传来被牵动的感觉,偏偏她的动作又极轻,沈蒲一动不动地神态柔顺地坐在那里,垂眸任由她把玩。
一时所有的感觉全都集中到到她手中的发丝上,说不出的痒意从后背的脊缝中爬上来,不禁令他有些难耐。
蓦地,肩上微微一沉,沈蒲下意识抬眸,便从铜镜中看到她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俯身透过铜镜注视着他的脸。
沈蒲怔怔看着镜中他们两个人的脸相互依偎,当真如同一对恩爱眷侣一般,一时看得发痴。
镜中她的唇翕动,在他耳边吐露出蛊惑般的话语:“我来为你梳发可好?”
林阮云对掌心的发丝几乎是爱不释手,再一看到沈蒲安静的任由她如何的模样,好像她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有任何怨言一般。她的心也不由得松快几许。
或许即便让沈蒲知晓她要与胡家结亲一事,他大抵也是会理解她的吧……
何况自古女子三夫四侍,天经地义。即便她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但她若要与何人结亲,也不是他可以置喙的。
虽是这样想,不知道为什么,林阮云却还是前所未有地犹豫着,没有一点开口的意思。反倒只想与他亲近,想要再对他好一些,来缓解心底的那块不安。
正想着,耳边传来了沈蒲犹豫的声音,“妻主,今日我去见昨晚的那个刺客了。”
林阮云的眼神微微暗了些,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嗯,然后呢?”
他镜中的脸浮现出淡淡的愁绪。“她与我说了许多……”
“说了什么?”
沈蒲心里藏不住事。今日赵无轻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的心头压着。
可他拿不定主意,又无处诉说,现下妻主对他如此体贴,他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不由自主靠进了她怀里,凝视着不远处的灯烛,轻声道:“她说我很像她的一位皇叔。”
“皇叔?”
沈蒲点了点头,“她说她的那位皇叔于她有养育之恩,只是因为不满意南契国主安排的亲事,在她十岁那年,一个人偷偷离开了南契,只听说是来了大灵,后来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说到这里沈蒲的表情有些难过,“她还说,我与她的那位皇叔生得极为相似,他很可能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林阮云垂眸看了他一会儿,扶着他的肩膀,将他的脸转过来,与他对视,”
你可是想知道她与你说的这些是真是假?”
沈蒲默了默,许久才道:“妻主可以帮我吗?我想知道有关他的事情,但却不想从旁人口中得知,就连真假也无从分辨。”
林阮云看着他有些黯然的神情,也不想让他失望,便道:“好,我这两日便安排人去查,但你莫要再去柴房找她了,那人不是什么好人。”
她口中的那人,指的自然是赵无轻。
沈蒲瞬间睁圆了眼睛,从她怀里起来,“不是好人?”
林阮云脸不红心不跳地点了点头,含糊应了一声,便顺手又将他重新拥进怀里。
怀里温热的身体,既柔软又富有弹性,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将沈蒲抱在怀里的感觉如此之好
而埋首在林阮云怀中的沈蒲,以为她是在安慰他,才将他抱得这般紧。
心口渐渐变得滚烫,尽管他对他那个父亲并无多大兴趣,但若能让妻主对他多用几分心,他不介意表现得更难过一些。
他当真是爱极了与她气息相融,紧紧相贴的感觉。自然是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抱着,安然享受着她的抚慰。
*
林阮云本以为沈蒲会听话,谁知他隔三差五还是会悄悄往柴房去,虽然知道他们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没法不在意。
可又不想在沈蒲面前表现出来,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林阮云放下手中赵无轻整理好的册子,亲自去了柴房,准备将人给放了,眼不见为净。
到那儿的时候,看到柴房中的场景,林阮云的脚步微微一顿,眼神中霎时渗出了丝丝寒意。
柴房中,赵无轻与沈蒲同坐在草垛上,前者说得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后者跟听说书入了迷似的,连外面来了人都不知道。
还是赵无轻敏锐一些,先发现了林阮云,说得正在兴头儿上的人突然就哑了声。
沈蒲歪着头,眨了眨眼,还觉得奇怪呢,只见赵无轻疯狂地朝他使眼色,直到头上罩下一片阴影……
一回头,便看到了林阮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妻,妻主……”
本来没什么,但在见到沈蒲露出害怕她的样子时,林阮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但她脸上并未表露,只是伸手将沈蒲拉起来,替他掸去沾在衣袍上的稻草,而他则乖乖地站在一旁任由她动作。
赵无轻在一旁愣愣看着,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林阮云只不冷不热地朝她看了一眼,“在柴房中住了这么些时日,赵姑娘不见清减,倒是富态了不少,看来赵姑娘这段时日过得不错。”
像是没有听出林阮云话中的嘲讽,赵无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好像是多了些肉,还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将目光落到沈蒲身上,说起来这还多亏了他,天天给她送吃的,想瘦都难啊……
察觉到她的视线,林阮云眯起眼睛,将沈蒲拉到身后。
赵无轻忙收回视线,讪讪一笑,“哪里哪里……”
林阮云看着她,神色冷然,“你在此逍遥度日,恐怕早就将远在南契的父后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这话一出,赵无轻的脸色骤然变了。
见敲打起了作用,林瑞云也懒得再与她多说,与一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便拉着沈蒲准备离开。
谁知侍从刚刚解开赵无轻手脚上的锁链,赵无轻便一个箭步上前将他们拦住,方才脸上的嬉笑全然不见,她认真看着林阮云,“无轻先前说的,还请林相考虑一番,若是林相有意,无轻的话一直作数。”
林阮云掀起眼皮,视线从她脸上淡淡掠过,“赵姑娘现在还是顾好自己,再与本相谈其他的吧。”
说完就拉着沈蒲绕过她,朝门口走去,赵无轻苦笑着叹了口气,跟上去再度将两人拦住,林阮云看着她的眼神都可见地冷了几分,赵无轻自然知道她的不虞,于是在她说话之前,先开了口:“我能不能再与沈公子说句话?”
这下林阮云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刚要回绝,这时身旁的沈蒲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柔声对她道:“妻主,没关系的。”
林阮云看着他,回绝的话就这么梗在喉咙,只叹了声气,没有说话,才算是同意了。然后便看见赵无轻对沈蒲作了个揖,“多谢沈公子这些时日的照顾,若是没有沈公子,无轻这几日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看到林阮云瞬间黑下来的脸,沈蒲觉得赵无轻这话还不如不说。
但赵无轻就跟没有看到林阮云脸色似的,继续道:“还有前些时日我那侍从挟持你,让沈公子你受惊了,几日前我又那般失态,还望公子莫要多怪。”
像是快要失去耐心,林阮云蹙起了眉,但是余光却见沈蒲微微一笑,好脾气道:“已经过去了,所幸我也无事,赵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一股说不上来的郁气堵在心口,林阮云忽然握紧了沈蒲的手,冷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赵姑娘院中的人对你可是担心得紧,还是早些回去看看得好。”说完后,便拉着沈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赵无轻望着他们的背影,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许久,才勾起唇角笑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金桂已落了满地,沈蒲跟着林阮云的步子,感受到袖子下愈发用力牵着他的手,他的神色也依然自若,没有一点不悦,静静轻嗅着空气中金桂的气息。
只是身边的人许久都不发一语,表现出来的低沉实在太过明显,沈蒲犹豫了下,还是停下脚步,将手从她手中抽出。
“妻主,你不高兴吗?”
林阮云满脑子都是沈蒲方才冲赵无轻笑的模样,明明那代表不了什么,可是她却又像在折磨自己一样,控制不住地去不断回想。
但她也知道这样不对,所以还能控制好情绪。在察觉到他的动作,紧接又听到他询问的声音时,她才像刚回神一般。
“没有,怎么了?”
只见沈蒲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随后弯起眉眼,模样有些天真,用玩笑般的语气道:“妻主刚刚的样子,一时间我还以为妻主你是在吃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