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阮云出了院子, 没走多远,便看到红岚迎面走来。
瞧见林阮云身后的方向,红岚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不过又很快敛去, 从袖中取出了一本折子, 双手递了过去, “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林阮云将折子展开开始扫阅, 红岚也在一旁开口:“属下奉大人之命前去查沈公子的身世,于是便从水仙楼着手,折子上均是水仙楼鸨爹所述, 属下全都记下了, 请大人鉴阅。”
“沈公子的确是南契皇族之后。他父亲当年因不满南契国主安排的婚事,于是从南契出走, 之后就杳无音讯。没想到竟流落到了大灵, 成了水仙楼的艺伎。”
林阮云的目光还停留在折子上,只是眉眼已经紧紧拧起,“他父亲身为皇子,怎会沦落至此?”
红岚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是为逃婚离开南契,自然也会有意隐藏踪迹, 盘缠用尽, 又无谋生的手段, 落魄是早晚的事, 何况他一个男子身在异乡无依无靠,加之相貌出色惹眼,会被水仙楼鸨爹盯上也不足为奇, 那鸨爹连哄带骗一番,水仙楼必定是他唯一的去处。”
林阮云缓缓合上折子,“这上面只写了那鸨爹当初如何骗的沈蒲父亲,却并未提及身份,你是如何查到的?”
这时红岚忽然神秘一笑,将手伸进袖子,“大人看看这些就知道了。”
随后便摸出了一支白玉簪递给林阮云,“这是属下在沈蒲父亲的屋子里找到的,大人您瞧。”
林阮云刚一接过,脸上便划过一抹异色,完全不同于一般玉簪的重量,这支簪子出奇地……轻。
她眯了眯眼,玉簪在指尖中滚动几下,随后她身手捏住簪子的一端,轻易地将簪子分成两段,露出了里面的信纸。
当将里面的信纸一点一点展开,读完以后,林阮云便知道为什么红岚知道得如此详尽。
这是一封沈蒲父亲想要送到南契的信,准确来说是写给南契国主的。
信里写了沈蒲父亲来到大灵后的经历,末尾是对南契国主的问安,整篇半字也不曾提及他是否想要回去,但无一不在诉说着他对南契的思念。
其实这样已经足够了,沈蒲父亲愿意写下这封信,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信一旦寄出去,想必不久南契就会派人前来接他回去。
可现实却是,这封信在沈蒲父亲的屋子里封存了二十多年,也没有送出去。
这封信一直没有被销毁,就足以说明,他仍然是想要回到南契的。
沈蒲的父亲当年是因为什么而犹豫,又或是二十多年前发生了什么,让沈蒲的父亲最终留在了大灵。
想到这,信纸末端的一行字再度吸引了林阮云的注意。
「皇姐待无轻可还如从前一般?两年未见,无轻也长大些了吧。」
无轻……
这是在说赵无轻么?
自己流落他乡,还记挂着的人,想来感情的确深厚,难怪赵无轻看到沈蒲时会那样失态……
林阮云将信纸卷好,重新塞进了簪子里,顿了顿,她抬眸看向红岚,神色莫测,“你我好像都遗漏了一件事。”
红岚不解,“什么?”
“沈蒲的母亲。”
红岚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理好思绪重新开口:“据那鸨爹说,沈公子的父亲一直是卖艺不卖身,也不曾青睐什么女子,忽然间有了身孕,那鸨爹自己也没有想到。”
“当年与能与沈公子父亲来往的人,非富即贵,可都无一人是沈姓,哪怕最后沈公子父亲郁郁而终,也没有透露半字,但这种事若非心甘情愿,也不会……”
林阮云看着手中的玉簪,若有所思,“我有一种感觉,当年沈蒲的父亲
之所以放弃离开大灵,与沈蒲的母亲脱不了干系。”
红岚正要点头,又似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对了,还有一件事!”
林阮云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说下去。
“大人您之前让属下留意秦府的那位老大人,与外面所传的自打被先帝贬黜,就一直深居简出,鲜少露面并无不同。而且在先帝离世之后,她便终日在家念佛诵经,对内对外更是不闻不问。”
“属下派人盯了些时日,都不曾见到一面,倒是见到了不少天天往秦府跑的僧人。”
因为什么都没有查出来,说完后红岚还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
见她这样,林阮云忽然有些想笑,但是忍住了,只不过眸中多了几分暖意。
她忽然有些庆幸,背叛她的是冯玉,而不是红岚。
不论是上一世还是现在,红岚都一直陪在她身边,从来都不曾离开。也正因为如此,上一世的红岚在她下狱后,仍然不离不弃,为了救她,最后死在了乱箭之下……
想到这里,林阮云捏着簪子的手用力到微微泛白,看着眼前红岚鲜活的脸,她眨了下眼睛,感到了一丝酸涩。
蓦地,脸上落了一点凉意,林阮云抬手摸了下脸,然后只见红岚抬头望了望天,神色一紧,忽然喊道:“要下雨了,大人我们先回去!”
话一刚落,雨点就跟倒豆子似的落了下来。
红岚差点骂出声来,一把抓住了林阮云的手腕就往前跑,林阮云紧紧跟在她身后,雨点形成连珠般的雨幕,看着红岚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忽然和上一世她为了救自己,站在前面挡住了所有的箭雨的情景重合……
林阮云垂下眼睛,只觉得喉咙有什么哽得她很难受。
红岚正想着去哪儿避避雨,就感觉到林阮云挣开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反握,然后红岚就傻愣愣看着林阮云越过她,跑到了前面,她一下子就变成了被拉着的那个。
大人这是抽什么风……这种时候还争什么前后啊?
红岚刚要开口,就呛了一嘴的雨水,于是干脆就闭了嘴。
雨势越来越大,几乎无法视物,在穿过一条宫廊,又转个了弯后,不知跑到了那里,才模糊看到前方有处院落。
跑到了屋檐下,两人几乎全身都湿透了,红岚看着林阮云冻得浑身都在细细打颤,还强打着精神,心疼得不行,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又是揉搓又是呵气的。
“这雨来得突然,也不知什么时候停,要委屈大人一会儿了。”
林阮云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正要说话时,从雨幕中又有一个人跑了过来,不同于她们,来人穿着披风,所以里面并没有多少被淋湿,将帽子放下的时候,露出了一张艳丽却冷淡的脸。
少女有些戒备的视线落在门口的两人身上,在看到其中一个穿着素淡的女子时,她的神色明显一怔。
那女子浑身都被打湿了,也依然挺直着身形,仪态不见半点狼狈,只是那张清丽的脸却难掩苍白,明明是久居上位,那样沉稳冷静的一个人,此刻却无端多了些脆弱。
像是什么人都可以欺……
在对方察觉到之时,少女极快地收回视线,脸上的冷淡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红岚以为她也是来躲雨,就往一旁让了让,想腾些地方,谁知下一瞬少女就从身上解下钥匙,利落地打开了院门。
红岚:“……”
少女一把推开了门,侧目面无表情地看着红岚,“愣着做什么?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你想让你的主子就这么一直冻着?”
“多谢。”
这句是林阮云说的。
少女看向她,对上她沉静的眼眸,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随后就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朝她丢了过去。
但却没有落到林阮云手中,而是被红岚先一步接住了。
刚要道谢,但手上布料的触感,令红岚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除了底层宫人,她想不到宫中还有谁会用这种粗料。
红岚又打量了一眼少女,脱下披风才看到少女的身形是不正常的纤瘦,穿着是还是同披风一般料子的灰青外衣。
可她又住着独院……
正想着,少女冷冷的声音就从耳边传来,“嫌弃可以不穿。”
红岚忙道:“姑娘误会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那就多谢姑娘了。”
说完就将披风抖开披在了林阮云身上。
少女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进了屋里,即便打扫得很干净,也是可以一眼望到底的空荡,除了吃饭用的桌椅,连一套像样的茶盏也没有,空寂冷清得令人心慌。
林阮云深深看了一眼走到桌边倒茶的少女,“姑娘怎么称呼?”
“叫我阿槿就好了。”
阿槿头也不抬地答道,提起茶壶晃了晃这才发现空了,这才抬头,“你们先等会儿,我去烧点儿水。”
说完便就出去了。
红岚扶着林阮云在圆凳上坐下,看林阮云苍白的脸颊,又看看外头的瓢泼大雨,红岚心里急得上火,她整日东奔西走惯了,淋个雨算不上什么,大人哪里经得住,这儿还连个炭火都没有……
察觉到红岚的焦灼,像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林阮云安抚一般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用担心,我无事。”
但手心里冰凉的触感,却令林阮云有些担忧起来,于是就将红岚的手握住,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揉搓呵气。
红岚老脸一红,跟被门夹了似的将手抽了出来,“大人怎么能为奴才做这种事呢?”
“这有什么关系?”
林阮云觉得红岚比她还要古板,说完就又要伸手,红岚臊得不住后退,这时阿槿就端着两碗姜汤进了屋子,目光奇怪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才冷声道:“我给你们煮了点姜汤。”
红岚急忙上前,又道了声谢,才接过姜汤,但习惯使然,她还是先试了一口,才递给林阮云。
对此阿槿没什么表情,也没再管她们,只是走到床榻边翻出衣裳与针线,自顾自开始熟练地缝补起来。
见状,刚喝一口姜汤的红岚险些呛到,她下意识去看林阮云,只见林阮云也是目光复杂地看着阿槿,但什么都没有说。
红岚自然也不会多言,专心喝起了手里的姜汤。
之后主仆二人望着外面的雨幕,静静等着雨停,阿槿也只顾缝补衣裳,没有搭话的意思。
眼瞧着雨势渐弱,到最后停歇,红岚才狠狠松了口气,她忙低头朝林阮云看去,“大人,雨停了。”
林阮云的神色也松缓了不少,她点点头,随后便站起了身,朝阿槿的方向深深作了个揖,“多谢阿槿姑娘收留,眼下雨停,林某同家仆便不多加叨扰,就先告辞了。”
红岚也紧随其后作了个揖。
阿槿抬起头,仍是一副冷淡的表情,黝黑的眼眸没有半点情绪浮动,像是对什么都毫不在意,也没有任何兴趣,听到林阮云的话,只是随意点了点头,接着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林阮云与红岚对视一眼,并没有再多说什么,直到她要解下身上的披风,前方忽然传来阿槿的声音,“刚下完雨,外头冷得很,不嫌弃的话就穿着吧。”
红岚心里其实也希望林阮云穿着,但毕竟是阿槿的东西,她也不好开口,这时阿槿能主动开口,她有些惊讶的同时,也对阿槿多了不少的好感。
林阮云也没有再推辞,“多谢阿槿姑娘,不过不会太久,回去我便命人送来。”
阿槿仍是缝着手里的衣服,“随便。”
出了院子以后,没有雨幕遮挡,林阮元这才看清了四周,高筑的密不透风的红墙,弥漫着一股死寂,一转眼,不远处就明晃晃挂着写有冷宫字样的匾额,还在时不时地滴水。
阿槿的这间小院子,其实是与冷宫连在一起的,或者说,只是冷宫的一处偏院。
回去的路上,红岚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红岚,你是不是在想阿槿的身份?”
“是……”
林阮云目视着前方,过了一会儿,语气平静地开口:“她姓冯,算是皇帝的姨母。”
红岚猛地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林阮云无声一叹,“她父亲是一名宫人,武仪帝在一次醉酒后强占了她父亲,原本都以为不过是一次意外,武仪帝后宫无数佳人 ,大概很快就会将人忘了,但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武仪帝上了心。
在生下一女后,这个最小的女儿得到了武仪帝异常的喜爱,冯槿的父亲更是宠冠六宫,连先帝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秦君后都遭到了冷落,因当时秦家的党羽四立,朝中有不少人都以秦家马首是瞻,若不是秦家带头施压,武仪帝只怕要废后重立。”
冷静平缓的声音,令红岚忍不住转头看向她,听得渐渐入了神。
似是感到了一丝冷意,林阮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然后继续道:“帝后日渐离心,当时的先帝已经协揽政务,但是武仪帝却迟迟没有立储,她的态度,让当时有了不少传言,说武仪帝其实是准备立幼为储,然而这样的传言没持续多久,武仪帝就突然驾崩了,留下十几位皇女反目成仇,争得头破血流,最后先帝夺得皇位,剩下活下来的皇女,都是没有什么威胁的,只被赶去了封地,永远不得入京。”
说到这里,林阮云停下了脚步,神色有些复杂,“但只有一个人例外……”
红岚眼眸闪了闪,大概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林阮云抬头望着被雨水洗刷得一片碧蓝的天空,心里却有些沉甸甸的,“先帝即位后就以殉葬的名义杀了冯槿父亲,夺去武仪帝留给冯槿的封号与封地,将她囚禁在了皇宫,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红岚垂眼,陷入了沉思,若当初的传言是真的,立一个宫人生下的,连路都还不会走的孩子为太女,对身为君后嫡出,且已经协揽政务的先帝来说,无疑是巨大的羞辱。
她即位后会针对冯槿,这一点也不奇怪。
看冯槿现在的日子,说难听点,当初先帝还不如杀了她,一辈子被困在宫中,即便有着尊贵的身份,却过得还不如底层宫人,还要看着杀父仇人高居皇位,坐拥江山……
先帝这招真毒啊。
这时,脑海中忽然有什么闪过,红岚抬起眼,疑惑地看着林阮云,“大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闻言,林阮云眸中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怀念,“是先帝告诉我的。”
先帝病中就时常召见她,跟她谈起很多过往。
所以在看到冯槿时,她其实就有了些预感。真正确定下来,还是冯槿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
回想起先帝说起的这些过往,当年她还不明白先帝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作为臣子,她的习惯会让她下意识去揣度上位者背后的意图。
当谈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她觉得先帝大抵是在忌惮朝中势力庞大的秦家,要问她该如何制衡抑或是打压,那段时间她的确也在琢磨这件事,可是没过多久秦相就被先帝贬了……
她坐上了相位。
林阮云这才知道,自己并没有猜到先帝的意图。
这令她感到挫败,也令她不安,突然坐上相位的她没有实感,像是站在没有托底的云端,随时都会坠入深渊。
她感激先帝对她的重用,可如果不能知道上位者的真正意图,她迟早会和秦相是一个下场。
然而就在她准备请辞的时候,先帝将年幼的冯苁交给了她,要她帮她守好大灵。
直白又无奈。
林阮云哑口无言,也为自己先前产生的戒心而羞愧。
只是她没想到,她没有等到先帝的贬黜,却等来了冯苁的。
想到冯苁,林阮云的眼神沉了下来,可惜先帝的孩子实在是太少了,只有冯苁这唯一的选择。
如今要如何对待冯苁,她心里其实很矛盾。
一阵湿冷的风拂过,打断了林阮云的思绪,再度拢了拢披风,只是手心里的触感,令她忍不住蹙眉。
真的很粗糙,且浆洗了许多次,已经开始变脆,像是一扯就会碎掉一般。
冯槿以往就是靠这些度日的吗?
“深秋过后就要入冬了,冯槿那儿只靠这些肯定是不行的,人家帮了咱们,咱们也该投桃报李才是,回去你让人送些过冬的被褥衣裳,还有银碳过去吧,再找个手脚麻利的奴才帮她……”
注意到她的动作,红岚一边上前又替她拢紧了些,一边道:“是是是,属下回去就安排,瞧您冻的,快别说了,咱们先回去吧。”
林阮云哑然一笑。
*
湿润的金色桂枝自碧蓝的天空下伸展出枝头,在微冷的空气中扩散出浓郁沁人的芬芳,镂空的窗檐下静静坐着一抹淡绿色的身影,浅浅的光影落在他秀挺的鼻梁上,明明是一副秾丽惑人的容貌,可垂眸认真做着针线活的样子,却显得恬静又温柔。
这时外面远远传来一阵不甚清晰的嘈杂声,吸引了沈蒲的注意,他抬眼自窗棂朝外望去,但他还未听清,那阵声音就弱了下来,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于是沈蒲又低下头,继续做着刚才的活计。
日光渐渐西斜,等到院子里掌灯,沈蒲才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将丝线剪断以后,他看着手里的绣着兰花的月白色香囊,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接着他抬眼,这才发现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透了,这时身边忽然传来一声笑,沈蒲转头,就看到石绫秉烛站在一旁。
他吃惊似的眨了下眼睛,“什么时候来的,怎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石绫笑道:“奴才进来有一柱香了,见公子绣得入神,奴才自然也不敢打扰啊。”
说完,他看了一眼沈蒲手中的香囊,“公子的绣功越发好了,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沈蒲耳尖一红,弯起的眉眼流露出些许腼腆,从前他不是没有绣过东西送给妻主,只是妻主从来都不曾收下过,被拒绝的次数多了,他也就很久都没有再绣过这些。
但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又想再试一试。
总觉得,这次妻主一定会收下的……
这样想着,沈蒲双手将香囊轻柔地拢握在手心,眼眸中闪烁着期许的光彩。
“妻主回来了吗?”
石绫眼神闪了闪,“回了,只是……”
察觉到话里的犹豫,沈蒲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怎么了?”
石绫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大人不知怎么淋了雨,回来时全身都湿透了,就披了一件旧披风,好不容易才收拾好……”
听到林阮云淋雨时,沈蒲就已经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嗔道:“你进来怎么也不与我说呀……”
石绫跟在后面,心里有苦难言,“大人回来就特意嘱咐奴才们不要和您说,就是怕您像这样担心。而且大人回来就喝了姜茸汤,接着就睡下了,这会儿大概还没醒呢。”
像是为了安慰沈蒲似的,他加了后面这句。
却见沈蒲忽的停下脚步,气呼呼地看着他,却又像透过他看着别人,“不与我说,我便不知道了?”
石绫觉得自己加的这句简直多余……
一路上他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沈蒲,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公子的腿脚这么好?
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守在门口的崖儿没等沈蒲开口,就将屋门轻轻推开了,压着声音笑眯眯道:“公子请。”
沈蒲刚一要迈步,又停下看向崖儿,“可有找太医来看过?”
崖儿连忙点头,老老实实道:“找了找了,太医说大人只是受了寒,近日要多喝些姜茸汤,注意歇息,没有什么大碍的。”
听完沈蒲整个人都可见地放松下来,这才进了屋子。
崖儿下意识提步也要跟进去,就被一旁的石绫给拽住了,一转头就对上了他好像在说人家两口子的事你瞎掺和啥的眼神。
崖儿:“……”
一进屋,沈蒲的目光就立即就落到了前方躺在床塌上的身影上。
只见她侧着头朝里熟睡着,沈蒲俯身握住了她露在被褥外面的手,冰凉的肌肤令他下意识蹙起眉,紧接着就将手塞进被褥里掖好。
望着她安静的睡颜,沈蒲忍不住放软了目光,凝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神渐渐暗了下来,他将手缓缓伸向她,指尖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游至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温软的唇瓣
……
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指尖微微一颤。
他抬起手,将发丝拨到耳后,随后就屏着呼吸朝目光中的位置俯身,只差半指的距离时,白皙的脖颈间还未消退的粉色咬痕猝然闯入视线,让沈蒲僵住了动作。
像是在昭示着所有物的标记,又或是洋洋得意的炫耀。
明晃晃的恶意。
沈蒲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冷。
所以妻主宁愿到外面找人,也不愿意碰他吗?
明明知道以她的身份,就算有了别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一直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不能不可以这样善妒。
可是事实摆在面前时,他却恨不得杀了那个碰她的男人。
他就是没办法不讨厌,没办法不在意,更没办法不去想象她同别的男人缠绵……
忽然间,沈蒲身上突然有了一种被蚂蚁啮咬的感觉,痛痒难忍。
他脱了鞋爬上床塌,像只受伤寻求抚慰的幼崽,钻进了被褥后又缩进她怀里,浑身被来自她身上的温暖所包裹,他才感到好受一些。
这些时日林阮云一直同沈蒲同床共枕,对于他这样的动作实在是太过熟悉,所以即便是熟睡中,察觉怀里好像多了什么,她也只是将被子往他的位置拉了拉。
“妻主,我冷……”
迷迷糊糊间,林阮云又听见了这么一句,就下意识又将人抱紧了些。
殊不知窝在她怀里的人,察觉到她的动作以后,委屈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