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现在, 林阮云才算是
彻底明白了胡将军之所以煞费苦心地将她们引到这里,其实是早就知道胡昀在赴秦术之的宴。
她看了胡将军一会儿,才道:“但你怎么就能肯定今日会出事。”
胡将军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脑海中缓缓浮现出那日政事堂中, 太后身边的流裳看着胡昀的眼神, 虽然是笑着, 却冷得可怕。那是她就有了一种预感,胡昀的存在, 迟早要被太后这个佛口蛇心的毒夫知道的。
果然,前几日太后就递来帖子要胡昀进宫,她就猜测到太后的意图不纯, 本不愿胡昀进宫, 可回避并非长久之计,且林阮云要拉拢她, 却迟迟不肯提亲, 连她也有些束手束脚的,至今都不敢走漏什么风声。
只是已经知道此事的胡昀整日在府里除了绣嫁衣,就是望着外面发呆,虽然都不说,她也能感觉到他在盼什么。
决定让胡昀赴宴的时候,其实胡将军也不能完全确定, 宴会上会不会出什么差错, 相安无事便罢, 但若是出了事, 或许是一个机会。
而此时的胡昀就像一只被一群豺狼围住的绵羊,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胡将军倏地握紧了手, 神色也沉了下来。
“要合作,林相也该拿出些诚意来吧。”
这句话胡将军几乎是附在林阮云耳边说的。
林阮云垂下了眼眸,掩住了其中的冷色,她知道自己迟迟没有去将军府提亲,已经引来了胡将军的不满,能够看着胡昀在那边跪着却一直隐忍不发等到现在,就是为了逼她出面表态。
身为武将,却做到了文官那般的心计,看来胡将军是真的疼爱她这个弟弟啊,能忍到现在倒也是难为她了。
就在这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朝着这边走来,亲昵地挽住了林阮云的手臂,用撒娇般的语气道:“朕知道太傅不仅写得一手好字,画技也是一等一的。”
林阮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冯苁被她瞧得心里发紧,却还是笑着,默了默,又像无意似的继续道:“就连母君在时都赞不绝口,只可惜朕从未见过,不知今日可否一饱眼福?”
竟然会想到用先帝来压她,林阮云没有什么表情,却不可否认她的确产生了一些动摇,不过却不仅仅是因为先帝,她将目光落到了已经愣住了的胡将军身上。
这样一来,她即便是出面,也是为了皇帝。
虽然为了冯苁出面令她既抗拒又厌烦,但比起今日顺了胡将军的意,让胡将军认为她好拿捏,从而丢掉以后的主动权,她倒是愿意稍稍忍耐一下,把冯苁变为自己的挡箭牌。
一方面既可以使胡将军的目的落空,另一方面,又可以将自己摘出去,不至于让胡将军对她心生不满。
林阮云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胡将军今日的擅作主张,甚至可以说是在算计她,的确令她很不高兴。
林阮云望着身边脸色异常难看的人道:“胡将军也喜欢下棋吧。”
胡将军紧抿着唇,不发一语,只是目光复杂地盯着说话的人看。
林阮云却并没有再看她,而是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冯苁后,就将手臂缓缓抽出,“但在我看来,你走了最烂的一步。”
说完,她便后退朝冯苁作了个揖,道了句:“微臣遵旨。”
被冷落了许多时日的冯苁,似是没想到林阮云会答应下来,还有些愣愣地眨了下眼睛。
大概是提到了母君吧,她想。
不过这些时日的不安,却稍稍缓解了些许,虽然是因为母君的原因,却能够让林阮云无法拒绝她,始终都向着她,这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被庇护着的感觉,甚至令她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在看到林阮云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秦术之的目光便紧紧粘到了她身上,皇帝去寻她的时候,其实他并不意外,也不意外她会答应下来,只不过……
秦术之眼眸微微一动,居高临下的冰冷视线落向了胡昀。
哭得梨花带雨,倒是惹人疼惜。
若是没有皇帝求情,她还会不会为这位小公子出面呢?
“微臣拜见太后。”
林阮云疏淡的声音拉回了秦术之的思绪,他看向站在座下的人,仿佛永远都是一副冷清的模样,哪怕周围尽是年轻貌美的男子,也不曾侧眸多看一眼,克己守礼得不像是个女人。
但秦术之却很高兴。他喜欢她对别的男子无情的样子。毕竟他见过她完全不同的一面,这是完全独属于他的,所以她越是对别的男子无情,他就越是满足。
但一想到她是为谁而来,秦术之原本将要柔和下来的表情,顿时又收敛起来,不冷不热道:“哀家倒是想看看,林大人有什么本事能修好这幅画。”
“阮姐姐……”
胡昀见到林阮云走过来,哭肿了的眼睛瞬间有了亮光,信任又充满依赖的样子,像是看到母羊的幼崽。
林阮云目光越过他,心情有些复杂地望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胡将军,又很快收回视线,负手垂眸看向了桌上已经完成了大半的秋枫图,只是落在上面的一道墨迹,实在是碍眼极了。
盯着那道墨迹看了一会儿,她提起了笔。
不论是在座的以秦术之为首的年轻男子们,还是站在外面稍远些的胡将军以及大臣们,目光全都落在伏案作画的林阮云身上。
先前各人的心思或有不同,但此刻至少有一点都是相同的,那就是都很想知道她会如何修好这幅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阮云放下了笔。
流裳走过去一看,顿时屏住了呼吸,他看向正接过帕子擦手的林阮云,失态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接着他便转身,搀扶着秦术之来到了桌前。
看到画时,秦术之原本慵懒的眼眸在瞬间紧紧一缩。
林阮云一边用帕子细细地擦手,一边道:“这幅画令微臣想起曾与先帝游园时的经历,那时也正值深秋,先帝凤体康健,兴之所至便吹了一首曲子,那样的场景微臣至今记忆犹新,胡公子的这道墨迹就像在指引微臣,将那日的画面记下来。”
说到这时,林阮云也将帕子放回了托盘中,抬眸神色淡漠地看向秦术之,“何况太后与先帝伉俪情深,所以臣想,太后见了也一定会喜欢的吧。若太后不嫌弃,希望这幅画也能让太后闲暇时一尽哀思。”
这番话令秦术之根本不能表达出半点不满。
其实只要是她画的,不管画的什么,他都可以放过胡昀。
为什么偏偏要画先帝?明知他的身心在哪里,却要将他与先帝绑在一起,伉俪情深,真亏她说得出口。
当真是不在意,否则怎么能这般……羞辱他。
秦术之望着眼前的女子,缓缓攥紧了袖子下面的手,护甲几乎扎进了肉里,传来钻心的疼,他只是眨了下眼睛,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忽然绽开了笑容,“让林相费心了。”
事情就这样被轻轻放下,林阮云也不想久留,就以还有公务在身为由离开了。这时胡将军也走过来,露出像是要请罪一般的愧疚的表情,秦术之深深看了她一眼,却也懒得与她周旋,随意敷衍几句,又安抚了两下胡昀,就让人退下了。
看到冯苁魂不守舍地盯着胡昀的背影,秦术之唇角扯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又迅速压平,变得有些兴致缺缺,没过多久便说身子疲乏,要回玉华殿歇息,丢下两句场面话就走了。
而冯苁的心思也早跟着不久前离开的胡昀飞了,自然也不会多待。设宴的人都不在了,前来赴宴的年轻男子们也没有继续再继续待下去的理由,很快便都陆续散了。
方才哭着诉苦的沈氏却没有着急离开,仍悠哉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茶,像是在等着什么。果然没多一会儿便有一名宫侍走过来,沈氏认出他是跟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忙放下茶盏起身,不等那宫侍开口,便先笑着道:“太后对臣侍方才的那出戏可算满意?”
宫侍也恭敬笑着回道:“太后自然很满意,所以这才吩咐奴才过来和您说一声,答应您的事情太后不会忘记的。”
玉华殿内,宫侍们围绕在秦术之身边,沉默有序地为他褪
下外衣,他也像是累极一般闭着眼睛。
“回太后,沈氏那儿奴才已经吩咐人下去打点了。”
流裳脚步轻轻地进殿,回禀完便熟练自然地走过去替秦术之松散发丝。
秦术之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铜镜中自己没有表情的冷淡的脸,“哀家也只能提醒到这儿,就看胡将军的那个弟弟自个儿能不能领悟了。”
流裳用手指轻轻理顺手中的发丝,脸上带着不变的恭顺的笑,“林相在藏在政事堂的那名男子,习惯了独宠,若有一天胡公子嫁入林府,分了这份宠爱,心中必定不是滋味,这胡公子自小又是将军府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不知晓人心险恶,太后早些提醒,也是为了他好。”
说到这里,他适当露出了些似乎很可惜的表情,“只是这胡公子到底还是年纪小,因为沈氏的几句话就慌神做错了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后您在为难他呢,倒可惜了您收藏的那些临唐纸了。”
秦术之神色不变,仍旧是一副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林阮云不是又补好那幅画了,也不算浪费。”
纤细的手指落在他的额角轻缓地揉摁起来。
流裳点点头,笑着道:“太后说的是,不过若是没有那道墨迹,胡公子的枫林画,与林相后来添上的画像,倒是相得益彰,毫不违和,太后,那幅画您看要奴才帮您收起来吗?”
听完,秦术之胸口明显起伏了下,忽的闭上了眼睛,不加掩饰地冷漠又厌恶地开口:“烧了。”
快要到政事堂的时候,林阮云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只见胡昀从不远处追上来,身后还跟着胡将军。
“阮姐姐。”
胡昀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白皙的脸蛋上还有些淡淡的泪痕,注意到她的视线,他脸颊微红,害羞似的用手背轻轻蹭了蹭脸,然后才小声道:“今日……多谢你。”
林阮云平静地移开视线,看向了跟在不远处的胡将军,对方也在看着她,但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这时袖子传来轻轻的拉扯感,林阮云垂眼便看到相貌精致的少年,羞怯又带着几分期待地开口:“阮姐姐,下月初六的花灯节,你能陪我去护城河放花灯吗?”
按理说,哪怕是为了缓和与胡将军的关系,她也该答应下来的,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那日我要当值,恐怕没有办法陪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要答应下来,就会有一种强烈的,仿佛背叛了某个人的感觉。
“哦,好吧。”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胡昀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接着就如同不在意一般笑了笑,望着林阮云转身离去,只是一瞬,那双一向狡黠活泼的眼睛变得捉摸不透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胡将军走到了他身边,她心里也明白今日做的事让林阮云有些生气了,她自知理亏,所以即便林阮云冷落胡昀,她心里不痛快,却也不能说什么,看胡昀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能做的只有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姐姐,你说我嫁给阮姐姐以后,可不可以不让她纳侍,让她只有我一个人,好不好?”
许久,胡昀侧过头像询问一般天真又坦然地开口。
林阮云刚一回到政事堂,红岚就迎了上来,“大人,过几日有关先帝忌日的祭祀全都已经按您的吩咐准备下去了,只是……”
顿了顿,她看了眼林阮云,才继续道:“只是秦府那边以秦相病重在身为由,并不打算参加。”
林阮云翻了翻桌子上的折子,似乎并不意外秦府的回应,“嗯,知道了。”
之后,她便像往日那样处理堆积的公务,等再度抬头的时候,太阳已经渐渐西落,外头昏黄一片,林阮云怔怔望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朝后院走去。
只是回到了后院,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见到熟悉的身影出来迎她,压下心里异样的感觉,问了应儿后,她下意识松了口气,便转身往园林的方向去了。
在穿过假山,踏入月洞门后,只见一抹纤薄的身影独自站在拱桥上,出神地看着落满枫叶的溪流,落日的黄昏为他披上了一层温柔又迷人的色彩,仿佛要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沈蒲缓缓抬头,便与她四目相接,似是没想到她会来这里,他起初只是一愣,但很快就放松下来露出了温驯的笑,接着就提起衣摆走下了拱桥。
当沈蒲来到林阮云面前,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又想到他方才还是一副沉郁的样子,她不禁问:“何事笑得这般开心?”
沈蒲以袖子掩唇,故意收敛起些笑意,似嗔般看了眼前的女子,“难得见妻主这么早回来。”
林阮云沉默了一瞬,她平日当真回的很晚么?正想着,又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毕竟上一次他在此处被寻止劫持一事还历历在目,这儿带给他的印象应该并不能说好。
“妻主不在,我又无事的时候就会来这儿瞧瞧。”
沈蒲垂眸抚了抚袖子,随意似的回道。
林阮云知道他一直待在院子里,又不能像普通成婚的男子那般与邻里走动说个话什么的,这么久了恐怕要闷坏了,偏偏他从来不曾有过半句怨言,甚至连什么时候可以出去都不曾问过她,全心全意地信任着她。
她深深注视着他柔顺的眉眼,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下月初六的花灯节,我与你同去护城河放花灯如何?”
沈蒲猛地抬起头,眼眸中闪烁着鲜明又雀跃的光彩,但脸上却是一副以为自己听岔了的表情。
他这般富有反差的模样,令林阮云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