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蒲还保持着胡昀离开之前撑着桌面的姿势, 低着头看也不看她,林阮云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怀疑什么,提着点心走到他面前。
“等很久了吧?我也没想到这家点心这么受欢迎, 趁着热快尝尝。”
和她离开之前的语气一般无二, 沈蒲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始终没有看她, 林阮云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正欲开口询问, 脸上便挨了一记耳光。
这一幕让原本热闹的周围都陷入了安静,行人纷纷驻足投来探究的目光,坐在摊子后面给面人儿画眉的妇人, 也惊得手一抖将眉毛剌到了耳根。
林阮云保持着被打得偏过脸的姿势, 很奇怪的是,她没有一点愤怒或是生气的感觉, 脸上的刺疼和周围议论的声音, 也不会让她觉得难堪。
她只想知道沈蒲为什么会突然打她。
心底隐约有了答案。
可她又不愿相信。
如果是那样,那么她自欺欺人地编造出,只要隐瞒就不会伤害到沈蒲的假象,就要提前破碎了。
沈蒲会恨她的。
想到这里,林阮云的神色有些发冷,但当她抬起头看到沈蒲通红的眼眶, 强忍泪意的样子, 她有一瞬的发怔。
她下意识伸出手, 沈蒲却往后退了一步, 避开了她的触碰,接着他继续后退,最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阮云正要追上去, 却又硬生生停步,转而看向坐在摊子后面的妇人,“我走之后可有发生什么?”
妇人忙将手里的面人儿放下,将刚才胡昀来过的事情全都说了。
一边说还一边打量林阮云,瞧着一副温和有礼,体贴疼人的模样,想不到背地里倒是挺会玩儿。但看看那张脸,妇人又想通了,生的这般好若不招人那才是怪事。
就是招的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男人。
心里这样想着,妇人嘴上也将话给顺出来了:“刚才的那位公子也就罢了,先前的那个一瞧便是个爱争风吃醋的,娶进门若拿不住,也得闹得家宅不宁。”
看着林阮云发沉的脸色,说完妇人就后悔了。
再一看她脸上的巴掌印,妇人又顿时觉得她可怜,正准备宽慰几句,林阮云便抬步转身离开了。
妇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忙抓起桌上的面人儿,冲着她的背影叫道:“诶,您这面人儿不要啦?”
林阮云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只露了半张看不清表情的侧脸,也没有说话,稍作停留,便朝着沈蒲刚才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妇人看着手里的一对面人儿,想到两人先前那般恩爱登对,半柱香不到就闹翻了,半是可惜半是感慨地叹了声气。
正想着该如何处理手里的面人儿时,摊子前面站了一个身影。
妇人立刻将刚才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抬起头热络地招呼:“公子瞧瞧想要哪个?”
只是站在摊前的人并没有看摊子上的东西,而是望着不远处的人群,眼眸中交织着痛楚和一抹不甚明显的怨恨。
妇人顿时一愣,但男子很快便收回视线,唇角习惯地勾起,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温和无害。
他指了指她手上的面人儿,似是好奇,“你手上的面人儿怎么卖?”
妇人正愁着怎么处理这两个面人儿,见有人愿意要,可不就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来了枕头,忙道:“这都是刚做的,就是其中一个眉毛画歪了,您要是不介意,就一道儿送您!”
苏子离目光始终在那只女面人儿上,从袖子里摸出了几块碎银,看也不看地放在了摊子上,“不必找了。”
妇人连连应好,生怕人反悔似的,用最快的速度将东西包好递了过去。
苏子离道声谢,便转身走了。
等人走后,妇人边笑着数手里的银子,边念叨着多来几个这样钱多事儿少的客人……
而没走多远,苏子离就停下了脚步,
他慢慢地抬起
手,将手里的两只面人儿并排放到一起,拿远了一些,歪着头看着了一会儿,皱眉的样子像是在纠结什么。
春儿站在身后,低眉顺眼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但很快前面的苏子离便有了动作,那只男面人儿被抽出来扔到了地上,苏子离脸上才重新有了笑容。
“走吧春儿。”
说完,他一边用手指摸着剩下的那只女面人儿,一边抬起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好踩在了地上的那只面人儿身上。
春儿跟了上去。
人来人往,只有地上的那只被踩得稀烂的面人儿躺在原地。
*
林阮云很快就追上了沈蒲,但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沈蒲好像也知道她在跟着他,始终都不曾回头一次。
林阮云知道他生气不想看到她,但她心里乱得很,只有跟在他身后,将他的身影牢牢看住,仿佛这样才能得到片刻的平静。
在看到沈蒲上了他们出宫时乘的马车时,林阮云下意识跟了上去,正准备掀开帘子的时候,却发现如何也扯不动。
无声的抗拒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沈蒲,我……”
“我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没有说话的资格,但至少请您允许我自己待一会儿。”
打断她的声音尽管在极力隐忍,却仍听得出哭腔。
林阮云的身体变得僵硬,她抿了抿发干的唇,缓缓松开了拉着车帘的手。
她跳下马车,对站在一旁的等着她吩咐的马妇使了个眼色,马妇领会便上了马车,熟练地驱马将马车掉头。
随后林阮云又往人群中扫了一眼,最后落在其中一处,指前方的马车示意道,“跟着,出了差错我拿你们是问。”
没多久,街道上便陆续少了一些人,不过又很快被行人填上,所以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林阮云安排好一切,自己则孤零零地站在街道上,有些怅然地看着热闹的周围,一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正在她打算找个地方坐会儿理理思绪的时候,就被人从身后拽住了。
一回头就看到了戴青屏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不等林阮云开口,戴青屏就道:“看你这表情,看到我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呀?”
随后又搂住林阮云的肩膀,盯着她脸上的红印,笑嘻嘻地继续道:“真是活久见,想不到今日能看到林相的热闹,此生也算无憾了,快说说这是招惹了哪家公子呀?”
很显然,戴青屏刚才目睹了全过程。以林阮云对她的了解,八成是瞧这会儿没热闹看了,才会这时候跑来她跟前的。
林阮云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的脸,“我心里正烦着,没工夫听你说风凉话,有事直接说。”
“真是无情,我可是来安慰你的。”
戴青屏一副很痛心委屈的样子,却在松手的同时勾走了林阮云手上一直提着的点心。
熟练又麻溜地拆开,捏起一块儿点心塞进了嘴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林阮云:“……”
跟戴青屏认识这么多年,这种日子里,她要不是在府里陪侍夫们吃酒,要不就是在大理寺守值,今晚却独自一人出来,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办。
林阮云看着戴青屏一口一个点心,都替她觉得口干,便一言不发地转身,朝街角的方向走去。
戴青屏也不问,就那么一边吃一边跟上,等走到街角点心也吃得差不多了,接着在看到茶馆两个大字的时候,戴青屏无比淡定地拍干净手上的渣子。
随后林阮云便感觉到肩膀上一沉,只见戴青屏将手放在她肩膀上,冲她眨了眨眼睛,一脸感动:“还是你懂我,不枉我疼你。”
林阮云略微调整了下气息,才勉强忍住没有给戴青屏一巴掌。
进了茶馆以后,点的茶刚一上来,戴青屏就一连牛饮了几杯,林阮云也只是静静地喝着茶,并没有催促询问的意思。
事实上她很清楚,自己的心一直都在沈蒲身上,所以对戴青屏的事情,她的确没办法分出更多的心思去琢磨。
等戴青屏自己喝饱了,便看到坐在对面的林阮云虽然喝着茶,神色却心不在焉的,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戴青屏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指定是刚才的那位公子惹的。不过她同样也很了解林阮云,她自己不说,谁也甭想从她嘴里撬出东西来。所以即便戴青屏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似的,也到底没有问出来。
戴青屏也不想耽误她回去哄人,便也不卖关子了,直接道:“上次我与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吧?”
林阮云想起戴青屏上次进宫的事情,一是秦府要拉拢她,二是在秦府看到了供奉先帝的灵位。
想到这里,林阮云胸口便涌起一股恶心,喝了口茶才给压下去。
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却也认真了不少。
“记得,怎么了?”
“有的人不死心啊,不过这也说明她们没有发现我看到牌位的事,就是这几日缠得我心烦,所以才想过来同你商量商量。”
林阮云摩挲了下杯身,抬起头冷静地直视着戴青屏,“不用与我商量的,答应她们吧,青屏。”
听到林阮云喊她的名字,戴青屏一愣。
林阮云却很是坦然,“你不也是这样打算的吗?就按你所想的做吧。”
若是要拒绝,以戴青屏的性子是忍不到现在的,除非她另有打算。
戴青屏觉得自己满满肚子的想要说服林阮云的说辞全都白准备了,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跟没骨头似的用手支着下巴,眯着眼睛道:“不错,我想得是,若是行事得当,其实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林阮云点点头,这只是其一,还有一个原因她没有说出来。
上一世她入狱后,秦府也是想要拉拢戴青屏,想让她在审理的时候多添几桩罪行,却遭到了戴青屏的拒绝。甚至发现了戴青屏私下到处搜集证据要为她翻案的事情。最后的结果便是戴青屏遭到贬黜,发配到离京千里的穷乡僻壤做一个县令……
所以她要戴青屏答应秦家,也是想要让秦家也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可我突然答应了,她们也未必肯全信我。”
戴青屛忽然道,紧接着便皱起了眉。
林阮云放下手里的茶杯,“此时还需要我们从长计议,但在此之前,你先给我找辆回宫的马车。”
话题跳得有些突然,戴青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只见林阮云抱着双臂,往后一靠,语气带着说不尽的无奈,“我原先出宫乘的马车,已经让给别人了。”
戴青屏听了,又看了看她脸上还没有完全消下的红痕,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