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华殿内此时一片死寂。宫侍们低头立在殿内两侧, 纹丝不动,仿佛是没有气息的死人。
只有炉内的焚香在袅袅升起。
乌黑柔顺的发丝自凤榻上垂落,躺在榻上的男人侧脸朝里,露着白皙的脖颈, 闭着双眼似是在熟睡。
这时极轻的脚步声从外面响起, 进了殿内后, 似乎停顿了下,但随后又变得更加轻缓。
流裳在离凤榻不远的地方福了福身, “回太后,林相今日并未留在政事堂守值,而是出宫去了。”
榻上的男人像是被打扰了睡梦一般微微蹙眉, 却没有醒来。
流裳脸上闪过了一抹犹豫, 眼神也变得有些晦暗,“奴才打听到, 林相今日是为了陪一个男人放灯, 才出宫的。”
话音落下,秦术之便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哪里有丝毫的睡意。
“放灯?”
他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语一般开口。
“是, 今日是花灯节, 太后。”
秦术之没有说话, 而是缓缓坐起身体, 他双手撑在身侧,低垂着头,发丝挡在耳边, 落了些许阴影,脸上也看不出情绪。
流裳这时也不敢贸然说话,只默默站在一边,静静等候。
“是哪个男人?”
许久,秦术之才问出了声,但是他脸上却没有任何疑惑,似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就是那个一直在政事堂后院住着的男人。”
流裳的话证实了秦术之心
里的答案。
秦术之的手忽然攥紧,将手下的绸料抓出了扭曲的形状,眼眸中的怨恨呼之欲出。
接着便伸出手,发泄似的打翻了榻边的香炉。
流裳以及殿内的侍从们俱是一颤,随后便忙跪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前方响起了和刚才的举动截然相反的,过于平静的声音。
“那他们可回宫了?”
流裳默了默,头也更低了些,令人无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奴才回来禀报时,看到有马车朝政事堂的方向驶去,便向守宫门的侍卫打听了,是林相出宫时乘的马车,但侍卫排查时,并没有看到林相,是那个男人独自回来的。”
前方榻上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很快流裳紧盯着地面的视线中便多出了一双穿着罗袜的脚。
“哀家还从未见过他,去将人请来,让哀家瞧瞧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儿,能将她迷成这样。”
听到这些,流裳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
几乎不近男色的林相,如今忽然对一个男人如此宠爱,可见那个男人对林相来说有多重要。或者说,林相正在兴头儿上。
他可不信正怒火中烧的太后只是想瞧瞧那个男人的模样。
一旦那个男人出了事,这无疑会得罪林相。
除去感情上的纠缠,仅以他们两个人的身份来说,如今并不适合交恶。维持了这么多年表面上的平静,若是此刻被打破,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已令太后对林相心怀不满,为了顾全大局,也是在咬牙忍着。
今日的事,无疑彻底激怒也压垮了太后。
按理说,流裳身为太后的心腹侍从,是该在这个时候出言劝阻,让太后冷静下来才对。
可他不想这么做。
因为他也恨死了那个勾引林相的男人。
“奴才遵旨。”
*
哭了一路,让沈蒲的脑袋都有些昏昏沉沉的,像是有些累了,他靠着车窗,双眸无神,涣散的目光落在虚空,浑身都像是被冻住了没有了知觉。
先前她给予的温柔让他有多么开心,现在就有多么寒心。
眼前的现实,无比残忍地戳破了他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却又无比重要的事情。
比如她还要他等多久?
会不会重新给他一个名分?
除了他,她还有没有别人?
他不敢问,所以一直都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可今晚发生的事情,这些问题就像刀子一样,不停地扎着他的心。
沈蒲并不奢求她只有他一个人,可要他看着她和别人成婚,只是想一下,他都难过得想要死去。
她什么承诺都不给他也就罢了,如今还瞒着他这些。
就像胡昀说的那样,他和那些养在后院里的玩意儿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沈蒲愣住了,像个没有生命的躯壳陷入了长久的怔滞。
水仙楼伎子出身的他,不就是被当作玩物培养的吗?
跟在妻主身边的这些时日实在太幸福了,所以他连自己的出身和从前的不堪也淡忘了吗?
沈蒲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如果他从来都没有被她温柔对待过,他又怎么会变贪心,或许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了。
他茫然地看了看空荡荡的马车内,最后视线落在她坐过的长榻上,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
他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他的确很需要林阮云的安慰,如果她能陪在他身边,抱一抱他哄一哄他,那她要娶胡昀,那便娶了吧。
他可以很听话的。
“公子……”
马车停下,外面传来马妇犹豫的声音。
沈蒲听出了其中的紧张,便起身掀开了车帘。
只见外面站着几个宫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精致,明艳的服饰明显区别于其他宫人的年轻男子。
看到沈蒲的脸,男子眼中明显一愣,随后便很快恢复如常,唇角习惯地勾起了一抹浅笑,“早就听闻林相藏了个妙人儿,如今可算是见着了。”
沈蒲手刚一碰到自己的脸,这才发现没有戴面纱,这时再要回到马车中戴上,倒显得刻意,于是便作罢了。
眼前的男子穿着宫装,定是宫里当差的人,且站在为首,身份恐怕不低,沈蒲顿时紧张起来,看样子应该是找他的。
可他们从未见过,为什么会找他?
这个时候如果妻主在就好了,他也能安心一些。
各种念头从沈蒲心里闪过,但并不能改变他现在的境况。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尽量平稳着语气问道:“这位哥哥是?”
流裳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奴才是跟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公子叫奴才流裳便好。”
听到太后时,沈蒲一时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脑子里甚至空白了一瞬。
明明是云泥之别的身份,太后怎么会注意到他呢?
有种落不到实处的恐慌。沈蒲手心渗出了些许汗意,心中也愈发紧张警惕起来。
他勉力一笑,“奴不敢。不知哥哥这时过来是有何事吩咐?”
像是看出了沈蒲的紧张,流裳的眼神也变得愈发温和亲切,“太后也对公子略有耳闻,想见见公子,不知公子能否与奴才走一趟?”
沈蒲这时才隐隐有了一些模糊的记忆,上一世他曾偶然听闻,太后年少便与妻主相识,林秦两家都曾有过结亲的意思。
只是后来太后入宫,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沈蒲似乎猜到了太后为什么会找上他,可却又不敢深想。
看着流裳微笑的脸,身份低微又孤立无援的他,怎么敢说不呢?
一路跟在马车后头的便衣护卫,见沈蒲被带走了,其中一个正要上前,就被身后的人拦下了。
“那是太后的人,你觉得能拦得住吗?”
“可是大人的命令在这儿,咱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当然要做,但是咱们不能硬来,否则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惹火烧身。”
“那你说怎么办?”
“能和太后抗衡的,你说该找谁?”
*
正坐在马车里赶回宫的林阮云,正默默用茶杯敷着脸,冰凉的温度稍稍缓解了些脸颊上的刺疼。
平日瞧着弱不禁风的,手劲儿倒是不小。
不过她的确有些怪沈蒲。
怪他没有早点打她。
既希望与胡昀成亲能顺利拉拢胡将军,又想将沈蒲留在身边,不怨不恨,永远爱她。
做了这么久的梦,早就该醒了,是她自己一直不愿意。沈蒲这一下子算是将她打醒了。
沈蒲的反应,让林阮云明白过来,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快乐,也会伤心;会爱她,也会恨她的。
他任她予取予求,却让她忘记了体谅和理解。
其实她只要狠狠心,完全可以与胡昀成亲的同时,利用权势将沈蒲锁在身边。
毕竟与她同样年纪的同僚们,不管是后院还是外面,都养了人。她又何必这般束手束脚,娶了胡昀又如何?强迫沈蒲留下又如何?只要她想,她可以拥有任何东西,包括人。
但前提是,她没有爱上沈蒲。
只要想到沈蒲怨恨她的眼神,这样的念头就会在瞬间烟消云散。如果不爱她也就不会顾忌,更加不会在意沈蒲的感受。
从前林阮云希望沈蒲离开,现在却希望他能心甘情愿地留下。
如果沈蒲要离开,她会怎么做?
想到这儿,林阮云眸色黯淡了些许,她将茶杯拿到一边,一手捂着脸无奈地叹了声气。
正在林阮云一筹莫展的时候,马车猝然停了下来,下一瞬外面便传来勒马的
嘶鸣声。
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地作出反应,林阮云立即掀开了车帘,便看到先前跟着沈蒲回宫的护卫下马。
见她急匆匆的样子,林阮云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大人,公子,公子被太后的人带走了!”
“你说什么?”
林阮云没想到太后会在这个时候有所动作。
“属下亲眼看见的,是太后身边的流裳。”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到半柱香。”
林阮云脸色沉了下来,也不再多言,立即跳下了马车,随后便翻身上了护卫骑来的马,朝皇宫的方向一路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