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后院内, 林阮云将沈蒲放到了床榻上。似乎是哭累了,这会儿他已经睡着了。
林阮云站在床榻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才转身离开。
但屋门刚一关上, 床上熟睡的人便睁开了眼睛。
屋外红岚急匆匆地走来, 神色焦急。
林阮云的表情却很平静, 仿佛知道红岚这么着急的原因。
“大人,属下听说您夜闯玉华殿, 这……”
林阮云抬手打断了红岚未说完的话,“本相为了追查刺客才会夜闯宫闱,只是追查无果, 吩咐下去, 今夜命侍卫加强巡逻,不得有误。”
红岚的神色瞬间就放松下来, “是, 属下这便安排下去。”
安抚好了红岚,林阮云便转身,准备回屋,刚一准备推门,却受到了阻拦。
门从里面拴上了。
空气中参杂了些许寒冷凄苦的味道。
她慢慢地收回手,站在门前, 像是在透过门看向屋里的人。
门的另一边, 沈蒲依靠着什么似的, 用额角低着门框, 双眸失神地凝视着地面。
“沈蒲,你可以听我解释吗?”
贴在他耳边一样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沈蒲却想起在玉华殿中太后对他的为难。同为男人,他很轻易地便能看出太后对妻主的迷恋。太后也一定很想时时刻刻听到这样温和耐心的声音吧?
接着他又想起她不久前赶到玉华殿救他的样子, 令他眷恋又痛苦地微微眯起眼睛。
如果今晚她没有来,沈蒲或许真的可以妥协。可是她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及时出现,在被她抱住的那一刻,他想到这样温暖的怀抱今后也要分给别人,沈蒲就恨不能杀了那个人。
他不能接受。
为了他,妻主可以不惜得罪太后。
那么是否说明他在妻主心里其实比他想象得还要重要。
沈蒲无耻地想着,如果是那样,那他是不是可以贪心一些,利用她对他的在意,再任性一些。
“妻主可以不要娶他吗?”
这样想着,沈蒲已将话说了出来,他唇角露出了一抹微笑,似乎已经笃定妻主为了他一定会答应下来。
但很长的时间过去了,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沈蒲的心一点一点地坠入冰窟。
许久,外面传来了她冷静的又带有些许不忍的声音:“沈蒲,唯独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不忍再欺骗他了么?
偏偏沈蒲这一刻很想听她骗一骗他,那样他或许还可以好过一些。
也是,旁人梦寐以求的宠爱,他一个伎子独占了这么久,难不成还要占一辈子吗?
但他就是那么贪婪又吝啬,一丁点儿都不想分出去。
身体像失去所有力气那样,顺着门框缓缓跌坐下来,乌黑的发丝也像失去了生机般狼狈地垂落。
林阮云依然站在屋外,她似乎可以看到沈蒲那张哀怨又委屈的脸,她痛苦地闭了闭眼,随后便转身离开。
她和沈蒲可能都需要冷静一下。
林阮云想。
*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女侍的声音在议政殿中想起,听到这句话,听了一上午朝臣吵架似的辩论的林阮云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她心里记挂着沈蒲,这些时日沈蒲都不肯见她,连平日她会为了商议政事为由而拖延的早朝,也变得漫长起来。
其中对她经常拖延早朝一事最为不满的人,便是戴青屏,今日能准时退朝,戴青屏怕是要乐得合不拢嘴了。
就在她准备下朝时,在乌泱泱的朝臣中,有一个人出了列,走到了大殿中的红毯上。
“林相,陛下,臣有本要奏。”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戴青屏。
龙椅上的冯苁下意识地看向林阮云,而林阮云并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戴青屏。
“戴大人有何要奏?”
林阮云说道。
戴青屏微躬着腰,并没有抬头看她,所以旁人也不大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也不是什么大事,是为前些时日因为几个官员贪污修桥建坝的银子一事,臣有本奏。”
林阮云捻了捻藏在袖下的手指,“可是那些银子的去向有了下落?戴大人直说便是。”
于是戴青屛便听话地开了口:“那几名官员是林相送进的大理寺,所以臣自然也不敢懈怠,只是经过臣这几日的审查,查到银子的亏空恐怕与那几名官员无关。
秉着不可冤枉好人的原则,且毕竟她们也是为百姓朝廷出力的官员,若真的冤枉了好人,岂不是让众臣寒心?所以微臣只是以监管不力,让她们挨了几板子,便将她们放走了。”
像是被她做的这些事,还有这些言论气到了,林阮云竟笑了出来,“那些账簿上与实际采买不符的支出总是出自她们之手,本相倒是想问问戴大人,如果不是她们,那这些银子去了哪里?总不能是到本相的钱袋子里了吧?”
说到这,林阮云脸上的笑渐渐渐消失,看着戴青屏的眼神也冷了下来,“本相想知道,戴大人你是怎么查的案子。”
戴青屏这时也站直了身体,对上林阮云的视线不躲不闪,脸上还带着林阮云熟悉的不正经的表情,却也多了几分疏淡。
“账簿是出自那几个官员之手不错,只是因那几人为了公务数日不曾睡好,一时眼花写错了。何况臣也派人查过了,那几个官员家中吃食穿用等等用度,都与平时无异。若真贪
了银子,这又该如何解释?
林相仅凭一本账簿,便认为那几个官员贪污,未免也有些立不住脚,也让大殿上的众臣寒心那。”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大殿中已有几个官员不约而同地朝林阮云投去视线。
林阮云却没有理会,只逼视着戴青屛,“那这银子去了哪里?不知道戴大人能否给本相一个解释?”
戴青屛突然正色起来,“此事臣还在查,臣会彻查到底,但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当然若有人贼喊捉贼,臣也不会徇私,请林相放心。”
林阮云此时的脸色不至于难看,但也绝对说不上好看。
明眼人几乎瞬间便察觉出林阮云和戴青屏之间微妙的变化。她们两个如今突然剑拔弩张,成了对立之势,这是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
在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是林阮云不冷不热的声音,“既然如此,那便由戴大人自己定夺吧,日后若出了事,那也休怪本相不念同朝之谊了。”
戴青屏微微一笑,“这些臣自然省得的。”
说完她便退回了原来队列中。
林阮云目光再度落到大殿上的众臣之中,语气淡漠地开口:“诸位可还有本奏了。”
大殿中鸦雀无声。
“既然没有,那便退朝吧。”
早朝就这样在一种莫名不安的氛围中结束。
林阮云也正要离开的时候,便感觉到衣袖被人从身后拽住,一回头,就看到了冯苁乖顺却又透露些许小心翼翼的脸。
“想来戴爱卿也不是故意要和太傅作对,太傅莫要往心里去。”
连冯苁都看出来了啊。
林阮云面无表情地将袖子从她的手中抽出来,道了句:“臣告退。”便转身离开了议政殿。
冯苁站在原地,愣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沉了脸。
这时女侍上前,“陛下,太后请您过去。”
听到这句话,冯苁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她似报复一般瞪了一眼林阮云离开的方向,“朕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戴青屏与三三两两的官员结伴而行,林阮云经过时,两人都不曾看对方一眼。
同行的官员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都看在眼里,她们不敢去探林阮云的口风,便纷纷围上了戴青屏。
刚一走出宫门,林阮云便瞧见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只是并未走她所在的这条宫道,而是在半途转了弯儿。
她还未说话,跟在她身边的红岚忍不住先开了口:“这不是将军府的马车吗?怎么又进宫了……”
林阮云微微挑眉,“又?怎么这几日将军府的马车经常入宫?”
胡将军刚刚下朝,自然不会从宫外坐马车入宫,那么坐在马车里的便另有其人了。
红岚点点头,“是,前两天儿属下出去办事的时候,也曾碰见过将军府的马车,原以为是来找大人的,不过看样子,似乎并不是。”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红岚的声音微微冷了些许。
林阮云盯着转弯的那处,目光若有所思,“那是去往玉华殿的方向,如果我们没有猜错,你上次看到的估计也是往一个地方去的。”
“那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以林阮云对胡将军的了解,那不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她似乎可以猜到马车里的人是谁,便道:“派人跟上去瞧瞧,胡将军老实,旁人就未必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阵徐疾的脚步声。
林阮云后脑勺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在身后的人即将碰到她的时候,一转身往一侧退了一步,让那人搂了个空。
胡将军扑了空,有些尴尬地装模作样地低咳了一声。
正要说话,林阮云一转眼,就看到不远处站在几个大臣中间的戴青屏,对上她的视线后,便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阮云:“……”
好像真的生气了。
“戴大人不懂事儿,你别和她一般见识,我这倒是有件事儿,不知该如何是好。”
胡将军的声音拉回了林阮云的思绪。
只见胡将军一脸为难的样子,她面上神色淡淡,“胡将军但说无妨。”
看着周围全是刚刚一同下朝的官员,胡将军却犹豫起来。
林阮云忽然想起了刚才那辆马车,唇角勾起了些微意味不明的弧度,“胡将军不介意的话,我倒有个去处。”
正好她也想听听胡将军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