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昀下了马车便跟在宫侍身后走进了玉华殿。
对着坐在凤榻上的男子行礼后, 胡昀便看到对方噙着笑,朝他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让哀家瞧瞧。”
胡昀听话地走了过去, 秦术之拉起了他的手, 顿了下, 随后便用关怀的语气道:“手怎的这般凉?流裳,去取哀家的手炉来。”
胡昀脸上露出一抹受宠若惊般的表情, “太后厚爱,昀儿怎受得起?不必麻烦流裳哥哥了。”
流裳此时却已经转身进了內殿。
“你这孩子,可是还在怪哀家?”
秦术之似嗔般看了他一眼, 却仍然是笑着的, 胡昀却始终无法真正地放松下来,“昀儿不敢。”
出了上次宫宴上的事以后, 他便莫名对太后产生了些惧怕。
像是将毒钩藏在身后的蝎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在背后蜇你一下。
这种疼是致命的。
胡昀本想称病不出,但似乎太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前去将军府传旨的宫侍身边,还有一名御医。
他根本不能拒绝。
但出乎他的预料,进宫后太后不仅没有为难他,还为上次宫宴上的事情道歉,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只是与他聊了一些家常, 天色已晚的时候, 又命宫侍送他出宫。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后来太后便经常传他入宫,胡昀也渐渐没有那么抵触了,却不敢放松警惕。
就像现在这样, 太后虽然亲热地拉着他的手,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太后对他有丁点儿的喜爱。
偶尔太后还会盯着他的脸出神,说他年轻漂亮,容易讨女子喜欢这样的话,胡昀便莫名觉得浑身不自在,即使这样,他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笑着回是太后抬举。
这时有宫侍匆匆进了屋子,“太后,陛下过来了。”
胡昀愣住了,身体也明显地僵硬起来,“太后,昀儿先行回避。”
说完他便要抽出手,却被对方若无其事地握紧了些。
秦术之脸上一片和煦,“这有什么可回避的?陛下难不成会吃了你不成?”
胡昀虽然已经认定自己已经是林阮云的人,但毕竟还没有真正地成婚,如今他还是待嫁之身,与别的女子私下见面到底还是不妥的。
这样的话他不能直接说出来,但秦术之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温声道:“皇帝不过是来给哀家请安,你这般倒是让哀家觉得新鲜,可是觉着不好意思了?”
若是点头,便是承认了太后的这番说辞,对陛下有别的心思;若是摇头,那么他再要回避,便难免叫人觉着小家子气。
胡昀觉得自己像是被架住了,无比地憋屈。看着太后的眼睛,其中一闪而过的寒意,像是蓄势要朝他蜇下的蝎尾的冷光。
但他面上还是勉强扯出了一抹笑,“昀儿听太后的便是。”
接着冯苁便进了殿中,在看到站在秦术之身边的胡昀时,两只眼睛便都粘在了他身上。
胡昀忍着不适,朝冯苁行了礼。
“和朕就不必如此见外了。”
冯苁边说,边上前伸手准备去扶,却被胡昀轻巧地躲开,她脸上顿时有些不悦。
秦术之事不关己地靠着凤榻,见了她这副模样,有些轻蔑地收回目光,“皇帝这是下朝了?”
他的话算是帮胡昀解了围,冯苁这才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眼前人的身上挪开,转而看向秦术之,作揖道:“是,朕现在是来给太后请安的,听闻前些时日宫里进了刺客,让太后受了惊,朕一直不曾来探望,还望太后不要怪女儿。”
秦术之有些讽刺地勾起唇角,不知道讽刺的是胡昀这番孝女作态,还是那句遇刺受惊……
他垂眸整理了下衣袖,“哀家无事,倒是皇帝整日处理政务,莫要太过操劳,仔细身体才是。”
“是,朕会谨记太后的嘱咐。”
政务都是交给林阮云去处理的,除去睡觉的时间,他整日便是与身边的男侍寻欢作乐,自上次宫宴见了胡昀后,近来便是对他念念不忘,如果这些也算是
政务的话,那她的确耗了不少的心神。
她目光再度落到胡昀身上,只见少年面容俊秀,身姿纤瘦,腰肢像是那柔韧的杨柳。
嗯,她是该补补了。
见冯苁又开始出现那副没出息的嘴脸时,秦术之也不知是厌恶还是什么,用帕子压了压唇角,同时也知道是时候了,便起了身,“哀家有些乏了,昀儿便交给皇帝你了,他可是哀家的贵客。”
虽是这样说,可他看也不看胡昀。
冯苁却顿时大喜过望,连忙应下。
胡昀就是再傻,此时也猜到了太后的目的是什么,他望着秦术之的背影刚要喊出声,便被冯苁挡住了视线。
很快宫侍也都退到了殿外,除了冯苁和胡昀,玉华殿内瞬间空无一人。
“不枉朕等了这么些时日,”
冯苁下流又贪婪的视线,吓得胡昀说不出话,他瘫坐在地上,目光哀求地看着她。
直到她在他面前蹲下,将手放到了他膝腿上。
“你不是要嫁给她,联合起来对付朕吗?那朕要了你之后,看她还要不要你!”
“不——”
凉亭内,胡将军似有所感一般回头,目光越过层层宫殿,心神不宁一般地皱了皱眉。
林阮云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道:“胡将军的意思是,近来太后经常传旨要胡昀进宫,您担心太后有别的心思,又不知如何推拒,所以才如此为难对吗?”
听到她的声音,胡将军才回神似的转过头,随后便叹了口气,“不错,昀儿在府中也是被我惯坏了,我担心他口无遮拦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
担心胡昀乱说话是假,怕胡昀受欺负才是真。
林阮云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我看未必,上回宫宴我瞧他就老实得很。”
一听这个,胡将军的脸就黑了。
就知道逃不掉,林阮云果然还记着上次宫宴她算计她的事。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她。
不过到底是她理亏,现在为了胡昀也只能先服个软,“宫宴的事儿,是我做得不大厚道,不过我也是为了图个安心,林相您就别跟我计较了,咱俩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
对方给了台阶,林阮云自然不会得理不饶人。事实上她并不担心胡将军真的会有异心,但上次宫宴的事情,胡将军的确做得不妥。
旁人也就罢了,秦术之和冯苁两个人,没一个是好的。
上一世送她进大牢的圣旨,就是秦术之在背后指使的。这就说明明面上虽然是她在管着冯苁,但私底下冯苁可能早就和秦术之是一条心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阮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上次宫宴,冯苁盯着胡昀的眼神……
她的目光也望向了胡将军刚刚在看的方向,这间凉亭所在的花园外面,其实就是通往玉华殿的宫道,四周都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她也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瞧了瞧外面,林阮云忽然很想见见沈蒲,于是便站起身,“胡将军说得是,这件事本相会想办法。”
听到这句话胡将军脸上也有了些笑意。
两人一同走到花园外面,林阮云刚与胡将军告辞,准备先行一步的时候,宫道上忽然跌跌撞撞地出现了一个人影,满脸泪痕,衣衫不整。
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胡将军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昀儿?!”
几乎是目眦欲裂地喊出声。
泪水模糊了胡昀的视线,但他仍然依稀辨认出令前方站着的身影,而就在他越跑越近的时候,脚步却慢了下来,到最后停下脚步。
胡昀死死攥着自己的衣领,瞪着双眼露出了极度惊恐绝望的表情,甚至往后退了两步,接着便瘫坐到了地上。
胡将军顺着他的视线往身后看,只见林阮云负手站在原地,脸上的神色令人难以捉摸。
就在这时,略有些嘈杂的脚步声在宫道上响起,宫侍们追随着前方穿着明黄色服饰的女子。
胡将军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也顾不得礼数几步上前就将胡昀抱进了怀里,被怒火蒙蔽双眼的她甚至将手放到了佩剑上。
一直将注意放在胡昀身上的冯苁,忽感到后脊发凉,随后就看到了胡将军拔剑的动作,吓得腿一软跌坐到了地上,不住地往后退,“护,护驾!”
当胡将军就要将剑拔出来的时候,一只手摁在了她的肩膀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今日陛下真是叫微臣开眼了。”
林阮云微冷的声音让胡将军的理智回拢,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对皇帝拔剑,她瞬间渗出了一身的汗。
冯苁以为自己捡回条命正刚要松口气的时候,听到了这句话以后,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太,太傅……”
她忙不迭站起身,整理被扯皱的衣领,林阮云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反而让冯苁更加不敢看她,可心里报复一般地喜悦和痛快却怎么也压制不住。
“怎么了这是?”
秦术之慵懒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刚刚睡醒,他的表情看起来多了几分郁色。
但在看向林阮云时,秦术之却露出了一个戏谑的微笑,但转瞬即逝,严厉的目光落到了胡昀和冯苁之间,“哀家不过是离开一会儿,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
胡将军紧紧抱着像死去了一样的胡昀,红着眼死死盯着太后道:“还请太后给臣一个解释。”
秦术之为难又歉意般地揉了揉额角,“胡将军,这……”
冯苁眼神闪了闪,不等秦术之说完,便抢先开口:“太后,太傅,朕和昀儿是两情相悦,实难自禁,朕是才一时做了这荒唐事……”
顿了顿,她又看向胡将军,露出怜悯般的表情,“朕的后宫还不曾添人,胡将军不如就将昀儿许给朕,朕发誓一定会好好待他!”
胡将军垂下眼,心里是有苦难言,如今胡昀被皇帝染指,即便可以瞒着另寻人家,但与林阮云的亲是永远也结不成了。
除了胡昀不再清白,还有林阮云是帝师的这一层身份在。
皇帝不要脸,但她和林阮云还要。
今日一幕不仅对她,对林阮云也无疑都是羞辱。
胡将军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初若不是自己自作聪明让胡昀赴宴,他也就不会被皇帝看上,惹出今日的祸事来。
她闭了闭眼,将眼眶里快要涌出的东西憋回去,抱着胡昀站起身,“皇恩浩荡,昀儿恐怕无福消受,臣先告退了。”
说完,胡将军没有给任何人视线,便转身朝胡昀进宫时乘的马车走去。
林阮云沉默着望着她的背影,看不出在想什么,冯苁见状趁此机会便直接溜了。
林阮云的视线微动,像是往身后看了一眼,却懒得理会一般收回了视线。
正准备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秦术之嘲讽却又明显带着愉悦的声音,“你就这么走了?还真是无情,换了沈蒲,皇帝恐怕早就没命了吧。”
林阮云没有回头,而是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太后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胡将军如今不会再站在任何一边了,不过太后的办法倒是出乎微臣的预料。”
身后的人默了默,才缓缓开口:“男人和女人不同,你们女人只懂在朝堂上玩弄权术,男人自然也有男人的办法。”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林阮云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住,蛊惑般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没有了胡将军,你还有我。”
林阮云看也不看地扯出袖子,目不转睛地朝着前方走去。
她对这件事的确没有什么感觉,也并不对不能拉拢胡将军而感到愤怒或者惋惜。事实上她不想隐瞒,甚至有些卑鄙地在感到高兴。
这样她就可以告诉沈蒲,她不会娶胡昀,他是否就会愿意见她了?
而就在林阮云回到政事堂,想要将这件事告诉沈蒲的时候,却看到了满脸泪水的崖儿。
“大,大人,公子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