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时, 看守在林府外面的轻兵又换了一茬儿。
望云苑中,苏子离正要宽衣睡下时,余光忽然瞥见门外有一个人影闪过,他正要喊出声时, 屋门被从外面粗鲁地推开, 永康侯像在自己府中那样自然地走进来。
苏子离一时惊得哑了声, 但心里却异常冷静,内心深处仿佛知道永康侯会来一般。
毕竟白日他可是对永康侯留下了暗示。
在苏家那样腌臜的地方长大, 他早就见惯了男人为了勾引女人的那些手段。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男子若真的对那女子无意,女子自然会知难而退。反之男子若是有意,不论暗示有多隐晦, 那些本就蠢蠢欲动, 又久经人事的女子都能在瞬间心领神会。
现在苏子离见到永康侯的惊讶,更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便上钩, 找了过来。
“小公子现在这副表情, 倒让本侯摸不准白日可是会错了意。”
话虽如此,眼前的男子衣衫半解,身姿纤柔,俊俏的脸蛋儿上带着淡淡的疲色,却仿佛在散发着什么诱人的香味,吸引着永康侯不断地向其靠近。
看着永康侯那张丑陋又带着明显纵欲过度而显得发青的脸, 苏子离一阵反胃, 轻巧地躲过了她的触碰。
永康侯脸色顿时有些不大好看。
苏子离也明白还有用得到永康侯的地方, 不能在此时将人得罪, 便一垂眼,颇为委屈的地开口:“您过来,便是为了这档子事的?”
永康侯此时正在兴头儿上, 自然也对他多了几分耐心,便哄道:“怪本侯一时失了态,你莫要生气,本侯给你赔不是还不成吗?”
说完她又装模作样地学着文人那边作揖。
苏子离这才破涕为笑,似嗔般瞪了她一眼,随后便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双手递给永康侯,“下回可不许了。”
之后一连半个月永康侯便时常借由查案为由出入林府,实际却是和苏子离暗通款曲。
玉棋将此事一字不落地全都禀报给了林儒。
“砰——”
林儒将手里的茶盏砸到了桌子上,随后腾地站起身,“去望云苑!”
此时的望云苑里,苏子离正在喂永康侯吃茶,刚将茶递到她嘴边时,永康侯忽然拉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就将他拉进了怀里。
似乎是想要低头亲他,这回苏子离倒是没有拒绝,只是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此刻在亲吻他的人,是林阮云。
但在永康侯呼吸渐渐急促,手也开始乱摸的时候,苏子离忽然挣扎着从她身上下来,但又怕永康侯不高兴,转而搂住了她的脖颈,“您真的会对我负责吗?”
前些时日太后下的命令,全都是明晃晃地在维护林府,导致原本的计划一再耽搁。林阮云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永康侯这些时日看着似乎风光,心里却一直提着。
一刻不将林阮云定罪,她这心便始终不能放下来。
同时永康侯也在深深地嫉妒着林阮云,命还真是好,居然能得到太后的庇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太后的心给勾走了。
看着眼前苏子离依赖又似撒娇一般的脸,永康侯摸了摸他的脸,不答反问:“有一个才貌出众的表姐在前,本侯就不信你不曾动心?”
苏子离却是微微一笑,“您难不成醋了?”
永康侯没有回答,苏子离却重新坐回她怀里,“表姐是好,但她又不是银子,谁见了都要喜欢么?”
这话逗得永康侯大笑,正在苏子离要松口气的时候,却听到她又长叹一声,“只是林阮云被带走着些时日,案子始终没有进展,不知你这里可有什么线索?”
永康侯看着他。
苏子离心里很清楚,永康侯询问线索是假,试探自己的立场是真。
上一世在林阮云被带走后,没几天林府就被抄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半个月过去了,还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苏子离其实已经有些后悔了,但他与永康侯勾结,这已经成为事实。后悔也来不及了,如果林阮云没事……
他真的不敢去想自己的下场。
于是苏子离摇了摇头,“表姐鲜少回府,更不要提与我说外面的事情,但您若是有需要子离的地方,子离定会配合。”
这番话让永康侯再次笑出了声。
林阮云虽有太后庇护,但若是知道被自己的亲表弟背叛,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屋门从外面被踹开。
看到站在门口的人,苏子离白着脸站起身,“姑母……”
话音刚落,脸上便狠狠挨了一记耳光。
“别叫我姑母,我可丢不起这人。”
像是已经失望透顶,林儒面上连表情也懒得去做。
苏子离捂着脸,听到这句话后,眼里含着泪,“离儿也是在为自己打算,这有什么错?”
林儒看也不看他,目光落到了一旁一脸心虚的永康侯身上,“永康侯胃口不小,竟跑来我林府寻欢作乐来了。”
永康侯本就与林阮云不和,此时林府又在他的掌控之下,即便是心虚,但却并没有多少担心,只是摸了摸鼻子,无所谓道:“林御史此言差矣,我与离儿情投意合,怎能说是寻欢作乐?林府的前途未知,离儿又是您亲侄子,你难不成就忍心他跟着你们一同吃苦受罪?我看你不如就将他许给我,有了姻亲这层关系在,日后我也好替你在陛下面前求求情啊。”
林儒看着永康侯恬不知耻的样子,冷笑道:“永康侯的意思,林府必定是会出事了?姻亲?可算在九族之内,永康侯也不怕到时候因这层关系会被判个连坐的罪名。”
永康侯此时也反应过来了,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竟然没想到这茬儿,还真是大意了。一时后悔自己嘴快要了苏子离。
苏子离冷眼看着永康侯,却暗恨林儒此时提起动摇永康侯的心。
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林儒彻底寒了心,她闭了闭眼,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笑。
“不过永康侯既然说了你们是情投意合,我自然也没有阻拦的道理,从今日起林府的族簿上便除去苏子离此人,我那胞弟也不曾生子,这样一来,永康侯也不必担心连坐,你们两个可以安心地在一起了。”
永康侯提着的一口气,彻底松了出来。
*
玉华殿中,宫侍们端着精美的膳食走来,却不是朝主殿过去,而是转弯走向了一直无人居住的便殿。
秦术之一言不发地看着躺在床榻上的身影,表情麻木又冰冷,但眼眶却带着委屈的红润。
床上的身
影背对着他。
他也不肯先开口。
像是在和床榻上的人赌气。
直到宫侍们端着膳食进殿。
饭菜诱人的香味在殿中飘散开来。
但床榻上的人却没有一点反应,她枕着手掌,搭在腿边的手连动也不曾动。
秦术之彻底受不了了,他闭上眼睛,哑着声音开口:“好,好,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你想见谁就见谁,我都不会阻拦,这总可以了吧?!”
床榻上终于有了动静。
林阮云缓缓坐起身体,这些时日不吃不喝,全凭御医的汤药吊着,虽然保住了命,却也将她折磨得无比憔悴,人都瘦了一大圈儿。
而她这么做的原因,便是秦术之对她的软禁。
她知道自己仍然走不出这玉华殿,但能等到秦术之答应她见别人,已实属不易,恐怕也已经是秦术之的极限了。
若再继续紧逼,她也不知道秦术之被逼急了会做出些什么事。
秦术之却像是被她气狠了,一直红着眼眶,但气归气,还是走到桌前,端起才熬好的粥走到了床榻边。
但看到林阮云这副憔悴消瘦的模样,心里那点儿气就全变成了心疼,忙舀了一勺粥,就要去喂她。
刚一递到她唇边,就被她抬手挡开,“我要见红岚。”
这是这么多天,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却是为了见别人。
秦术之正要发作,林阮云又接着道:“见了红岚后,我自然会喝。”
她不信他。
这是秦术之心里唯一的念头。
心口如同被泡在冰水中一般,但秦术之看着她苍白到奄奄一息的脸,几乎要和他梦中的那张死去的脸重合,心疼和愧疚迫使着他妥协。
“好,我让你见。”
秦术之离开后,宫侍们也都陆续退了下去。
不久后,熟悉的急匆匆的脚步声便从外面响起。
“大人!”
红岚看到靠着床榻的林阮云时,步子一顿,接着瞳孔猛然紧缩,加快了脚步,她小心翼翼地在床榻边上坐下,怕将人碰散了似的,“大人,您,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阮云只是摇了摇头,“无碍,若不这样,我今日也见不到你。”
红岚叹了口气,“您这又是何苦?老大人知道了还不知要如何伤心……”
“别告诉母亲,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外面如何了?”
“戴大人那边一切顺利,只是府里出了些事。”
林阮云一愣,“发生什么事了?”
于是红岚便将苏子离和永康侯的事情说了。
“老大人将苏子离从族簿上除去,可见老大人是真的伤透了心。”
边说,红岚边端起放在茶案上的温粥,一点一点喂着林阮云。
林阮云也默默地吃着,并未对这件事表态,直到一碗粥见底,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才缓缓开口:“母亲她是为了让我安心才会这样做的。”
还未等红岚细想她话里的意思,林阮云便继续道:“苏子离如今是同永康侯回府了?”
红岚点点头。
苏子离会背叛林府,林阮云并没有多少意外。
令她意外的,是苏子离选择背叛的方式。
即便她不知道上一世自己死后发生的事情,但也可以预料到,苏子离背叛了林府,即使侥幸活下来,最后也只能灰溜溜地回到象州苏府,那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虽然这一世的苏子离,同样选择了背叛,但这一世的苏子离明显聪明了不少。
他知道给自己早做打算,提前找好退路。
这个退路便是攀附永康侯。
问题是他为什么会选择永康侯?
若永康侯纳了他,和林府存在姻亲关系,林府出了事,永康侯府同样跑不掉。
苏子离能聪明到提前为自己打算,便不可能想不到跟了永康侯以后的事情。
除非他有确切的把握,永康侯不会被连累。
脑海中似有什么闪过,林阮云忽然抓住了红岚的手腕,“找个机会,帮我抓住苏子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红岚还是应了声是。
后面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红岚似乎一直都在等林阮云问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离开的时候,林阮云已经闭上眼睛似乎已经睡着。
红岚想,大人之所以不问,也是怕自己动摇忍不住去找他吧?
脚步声远去,林阮云便睁开了眼睛,神色带着深深的怅然。
也不知沈蒲现在如何了。
*
城北的一处院落里,石绫端着熬好的粥走进屋里。
床榻上的男子披散着头发,形容消瘦,犹如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石绫端着药走过去,“公子,该喝药了。”
自半个月前得知大人被抓,公子便病倒了,即便是为了不让他担心一样偶尔吃点东西或者是喝药,身体也总不见起色。
像是要熬死自己,随着大人一块儿走。
“这么久了大人那儿都没有消息,说不定没事呢。”
石绫知道,公子就算离开了大人,蜗居在离皇宫最远的城北,心也时刻系在大人身上,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也幸好近来没有什么坏消息传来,否则石绫真怕他再有个好歹。
听到石绫的话,沈蒲漆黑无神的眼眸才开始缓缓转动,随后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公子也要养好身体,等大人渡过难关,说不定就会来接您呢。”
石绫一边搅碗里的药,一边用哄孩子似的语气安慰沈蒲,就算他自己心里没底,但眼前最重要的还是让沈蒲重新有个活下去的盼头。
但沈蒲好像真的相信了他的话,笑容也愈发甜蜜。
就连吃药都比往日顺利了不少。
乖巧的样子像是只无害的小猫,石绫喂一口,他便喝一口,直到一碗药见底。
正在石绫松口气的时候,沈蒲脸色一变,忽然趴伏在床榻边,将刚刚喝下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石绫慢慢拍着他的背,几乎可以摸到血肉下的骨头,忍不住落了泪。
“对不起……”
等沈蒲吐完,石绫在给他擦声唇角的时候,听到了他嘶哑的声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无措又不安。
石绫抿了抿唇,“若病倒的人是我,公子会生气吗?”
沈蒲眨了下眼睛,眼泪夺眶而出,他双手捂住脸,“对不起,我也不想的,明明是我自己要离开,可是我就是,就是好想她,我讨厌跟别人分享她,却又舍不得她……”
“而她现在身陷囹圄,我又什么也做不了,现在生病了,还连累你照顾我,我真的好没用。”
石绫一句话也没有说,看着沈蒲这样哭出来,他反而放心了些,总比整日憋在心里头好。
等沈蒲说够了,哭够了,石绫替他擦擦眼泪,便端着碗起身,准备再煮一碗。
等他出去以后,沈蒲吸了吸鼻子,掀开被褥,走下了床榻,取下木架上的帕子和铜盆,随后便跪在地上,准备清理自己刚刚吐出来的药汁。
就在帕子快要碰到地面的时候,外面传来了碗打碎的声音,接着便是石绫惊恐的尖叫。
沈蒲忙丢下帕子,起身跑到了屋外,看到石绫完好无损地站在院子里,他才安下了心。随后他才注意到院子里两个缠斗在一起的女子。
一个身穿黑衣,一个穿着常服。
石绫回过神,下意识转身准备进屋,便瞧见沈蒲站在屋门前,他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要将沈蒲带进屋,“公子有人要杀咱们!”
沈蒲苍白的脸微微一愣,但这时打斗的声音弱了下来,那黑衣女子捂着肩膀落荒而逃,身穿常服的女子利落地收起剑,便朝他们走来。
沈蒲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退,石绫却用松口气的语气道:“公子别怕,刚刚那个刺客要杀我,多亏她及时出现救了我一命。”
穿着常服的女子笑着看了一眼石绫,那熟悉的笑容,却莫名让石绫觉得眼熟,不等他仔细回忆的时候,她已经单膝跪了下来,“属下蓝吟,奉林相之命前来保护公子,刚才让公子受惊了,还请公子恕罪。”
沈蒲垂在身边的手微微一颤,他睁着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来,许久,才哽咽着问出声:“是什么时候?”
蓝吟抬起头,神色复杂,“公子离宫那日,大人就派属下跟过来了。”
眼泪从脸颊滑落,石绫看了眼魂不守舍的沈蒲,替他问道:“大人最近可还好?”
沈蒲无声却急切的目光,令蓝吟倍感压力。
总不能说大人不仅被太后软禁,还绝食了半个月吧?
她毫不怀疑自己若要说出来,这位久病未愈的公子怕是要当场晕过去。
“大人她,一切都好。”
“你骗我。”
沈蒲含着泪光的眼眸透出丝丝冷意。
蓝吟:“……”
“大人她如今被人诬陷,日子定然不比从前,吃住是差了点儿,但也过得去,大人她定有自己的安排,公子您不必担心。”
半真半假的话是最容易让人相信的,蓝吟拣了一些能说的真话,不能说的就瞎编。再一抬头,沈蒲的脸色可见地好了许多。
刚刚的冷意就像是错觉,眨眼就变得温和无害起来。
“多谢你。”
蓝吟正要说不必客气,紧接着沈蒲又道:“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公子请说。”
“帮我带一些东西给妻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