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阮云放下只吃了一口的点心, 边用帕子擦手,边若有所思地开口:“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红岚叹了口气,“就在前两日,属下的人本来都要得手了, 谁知喝口茶的功夫, 人就不见了, 如今永康侯也在找人,大人, 您说该怎么办?”
“咱们现在也查不到苏子离的下落,只能静观其变。”顿了顿,林阮云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忽然问道:“沈蒲近来如何?”
红岚顿时像终于等到她问了的那样松了口气, 便迫不及待地将沈蒲出宫后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但在听到沈蒲遇刺一事时,林阮云却没有什么反应。
红岚的心都替沈蒲凉了半截儿。
大人这么快就变心了吗?
不等林阮云开口, 红岚忽然起身, 将食盒上的那盘点心拿出来,又将底盘拿开,露出了藏在最下面的那盘点心。
玉黄色的胖乎乎的点心画着菊纹,像一朵朵绽放的嫩黄的菊花,红岚什么也没说,林阮云便道:“这是他做的吧?”
红岚点点头, “这是公子托蓝吟给您带的。”
林阮云捏起一块儿点心, 几口便吃了, 只是没有停下, 而是又拿起一块吃了起来,认真咀嚼的样子像是在想象沈蒲在做这些点心时的样子。
红岚站在一旁,也没有再说话打扰她。
眼瞧着盘子里的点心只剩下了一半, 以红岚对林阮云这么多年的了解,这已经超过了林阮云平时的食量,也就是说再吃下去就要撑了,或者已经撑了……
正在她准备开口劝一劝的时候,林阮云放下了手里的点心,对她道:“红岚,我想见见他。”
*
秦府中,秦茭负手站在一排排漆黑的牌位前,面上仍是慈眉善目的样子,却一言不发,看不出心中所想。
仆使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口响起,“大人,公子回来了。”
秦茭不曾回头,仆使的话音落下,穿着暗色斗篷的身影已经走了进来。
仆使见状,对着来人恭敬地行了个礼,便转身退出门外,还顺手将门关好。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穿着斗篷的人又往前走了两步,便摘下了帷帽,露出了一张冷艳的脸。
“不知母亲找术之,是为何事?”
秦茭仍是望着牌位,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叹息般开口:“术之啊,做了这些年的太后可还舒服?”
秦术之垂眸,讽刺地扯了扯唇角,“母亲觉得呢?”
秦茭露出回忆似的表情,“当初因为母亲没有让你嫁到林家,逼迫你进宫,让你和林家的丫头永无可能,你心里一定恨死母亲了吧?想来这太后之位自然也做得不痛快……”
“术之不敢。”
秦术之神色淡淡地回
道。
秦茭发出一声轻笑,用调侃般无奈的语气道:“我瞧你敢得很,半途就将人截走了,藏在你那玉华殿内,这些年你过得快不快活,母亲不知道。但这段时日将人弄到了手里,想来必定是快活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吧?”
言语中的贬低和侮辱,让秦术之渐渐冷下了脸。
加上林阮云这些时日对他的冷落,又令他想起,若是当初没有被母亲逼迫进宫,也许他早就已经和她成亲,和和美美地在一起过日子了,沈蒲也根本不会有出现在她眼前的机会。
秦术之同样抬头朝着一排排的牌位望去,眼中闪过一抹讥嘲,怨恨使他短暂地失去了理智,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母亲来错地方了吧?先帝的牌位可不在这里。”
话音刚刚落下,一直背对着他的人,忽然转身,脸上的慈眉善目也全然不见,变得阴沉骇人。
接着一个耳光便在脸上落下,秦术之被打偏了脸,被打的那一边肉眼可见地变得红肿,他却一声不吭,只是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却也并不意外母亲会有这样的反应。
“跪下。”
秦茭再度将手背到身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秦术之同样没有表情,垂眼缓缓跪了下来。
“等你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起。”
说完,秦茭便从他身边越过,退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响起,秦术之望着前方的牌位,像是在思索什么。
母亲指的知错,是他不该带走林阮云,还是不该提起先帝呢?
他忽然笑出了声。
眼瞧着斜阳渐渐西沉,本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按照往日,玉华殿上下早就应该忙碌起来,但直到稀稀疏疏的星星挂在夜空之中,殿内也始终静悄悄的。
红岚丢掉了手上的迷香,看了眼已经昏睡过去的宫侍,她才走出殿,“大人,咱们走吧。要是等太后回来恐怕就麻烦了。”
说完一抬眼便看到蹲在宫院走道上,正在扒女侍衣服的林阮云。
红岚:“……”
林阮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却像是知道红岚在想什么似的,头也不抬道:“咱们不能就这样直接出去,太招眼了。”
此时她已经扒完了两套衣裳,扔了一件给红岚,便穿起了自己手上的。
红岚抬手接住衣服,想想也有道理,便也麻利将衣服套在了身上。
“后殿那儿有处小门,更隐蔽些,咱们从那儿走也安全。”
话落,林阮云已经将腰封系好。
红岚没有任何异议,想也不想地道了声是。
两人都没有耽搁,立即起身前往后殿。红岚对玉华殿并不熟悉,但林阮云在这里住了一段时日,早就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
红岚不能带路,于是便更加细心地注意着周围的变化。
但在路过一间略显单调破旧却亮着烛光的屋子时,红岚侧目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大人,您瞧……”
林阮云停下脚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这时一个身影忽然从窗前闪过。
“大人,咱们要过去吗?”
红岚觉得那间屋子透着古怪,虽然是在问林阮云,却并不是赞成的表情。
林阮云记得两天前这间屋子都还是空着的,根本无人居住,否则她也不会说后殿的这处小门隐蔽了。
何况这个时候不宜节外生枝,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应该尽早离开,但直觉却给了她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她没有回答红岚,而是问:“红岚,你之前说苏子离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红岚不知道大人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答道:“前两日……”
刚一说出口,她便瞪大了眼睛。
“大人您的意思,这屋子里住着的该不会是苏子离吧?”
林阮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前去看看,你在此等我。”
红岚想也不想道:“不成,万一不是苏子离,您这样就太冒险了,我和您一起。”
林阮云拗不过她,也只好答应。
但一直走到门口,窗户那里都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刚刚到影子更像是她们的错觉。
红岚上前将门推开,但看到里面的人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大人您瞧……”
看到坐在床榻上,双手缚着锁链脸色苍白的苏子离,不等她开口,苏子离便哭出了声,“表姐救我……”
林阮云无动于衷。
“红岚,咱们走吧。”
仿佛真的只是为了确认一下屋子里的人是谁一般,林阮云连门都不曾进,便转身打算离开。
见此,苏子离瞬间收起了眼泪,怨恨地看着她的背影,“表姐你好狠的心,怨不得上辈子会落得斩首示众的下场。”
被红岚当作胡言乱语的话,却让林阮云刹住脚步,回了头。
她面上看不出情绪,眯着眼看着苏子离,“你说什么?”
见自己的话让她肯回头看自己一眼,苏子离得意地勾起唇角,但再一打量林阮云身上穿着,便想到这些时日她都与太后那个贱人待在一起,心中一时无比嫉恨。
有权有势多好啊,可以没有任何顾忌地独占她。
太后将他关在这里,同为男人,他实在太清楚了,不过是那些独占欲作祟罢了。
但他不恨太后,他真正恨的其实是林阮云。
苏子离至今都还记得将他抓进宫后,太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她不让哀家动沈蒲,所以哀家只好拿你来出出气了,你可不要怨哀家。」
这让他几乎恨毒了林阮云。
苏子离用极尽刻薄的语气道:“想不到重活一世,还能看到表姐这样落魄的样子,还真是痛快。”
“不过不久以后,表姐的样子恐怕就要更加悲惨了,就算有太后帮你又如何?表姐你和太后最终都是要败的。”
此时的他全然不见平日的乖巧柔顺,现在仿佛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林阮云沉默不语,但红岚却听得直冒鬼火,“你休要胡言乱语,大人和老大人对你不薄,你背叛林府乱攀高枝也就罢了,怎能这般诅咒大人?”
苏子离狠狠剜了一眼红岚,“我为自己寻出路有什么错儿?且我说的也不过都是实话,你听与不听,事实都不会改变。”
随后他目光再度落到林阮云身上,刹那间仿佛又变回从前那样温顺可人的模样,“表姐,你当真不帮我吗?你若是肯帮我,到时我也可以在永康侯面前为你求情,说不定可以饶你一命。”
林阮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样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子离并不意外她的回应,仿佛已经料到,刚刚的话似乎是试探着给她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但被她这样无情地对待,他还是忍不住惨然一笑:“表姐,我等着,我等着那一天。”
“看看咱们谁会笑到最后。”
林阮云转身的那一刻,便听到这句话,她头也不回,“这句话,我原样奉还。”
走到半路,林阮云察觉身后的人变得异常安静。
“还在生气?”
“大人,您相信吗?”
林阮云停下脚步,回头笑着看着红岚,“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若是真的,咱们现在要做的事,难不成就不做了?”
看到林阮云根本没有被影响到,反而心情很好的样子,红岚的心瞬间也定了下来。
“做,当然要做了。”
但红岚又有些奇怪地回头,“不过他这样激怒咱们,就不担心咱们不救他吗?”
林阮云却冷笑一声,“他可不需要咱们救。”
红岚一愣,“什么?”
林阮云这次没有回答,只是拉住她的手腕,躲到了一旁的假山后面。
没多会儿,便看到苏子离神色自若地走出了那间屋子,像是在寻找谁似的往四周望了望,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才放弃地转身从小门那儿离开。
红岚看完,惊得一时说不出话,“他,他早就解开锁链了?那
他刚才是在试探……”
说到最后一句,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站在身边的女子身上。
林阮云还是望着前方,只回答了前半句:“是,他根本用不着咱们,不久前咱们在窗户边看到的人影便是他。”
苏子离也是在听到她们的脚步声,以为是抓他的人,所以才会重新伪装回原来的样子。
至于苏子离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除了出自太后之手,也没有别人了。
但他被抓到这里的原因,林阮云不想,也懒得去深究。
如红岚所想的那样,林阮云的心情的确很好。苏子离今晚的这番话,也就能解释得通他为会选择攀附永康侯了。
红岚或许不信,但林阮云是相信苏子离是重生的,因为她也是。
上一世的苏子离活得比她久,想来也看到了最后的结局,包括也知道赢家。
那就是永康侯。
或许她死后不久,秦术之也出了事,便是败在永康侯的手下。
但据林阮云对永康侯的了解,那不过是个酒囊饭袋的草包,以她的心计根本斗不过秦术之。
除非……
“大人,大人……”
红岚的声音拉回了林阮云的思绪。
估摸着苏子离也该走远了,林阮云明白她的意思,于是点点头,“咱们走吧。”
接下来一路畅通无阻,红岚早早安排了人手在政事堂接应,宫门那儿也都打点好了,等两人都上了马车,这才一齐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一辆绛紫色的马车朝着皇宫驶来,马车里,流裳跪在踏板边,替秦术之揉着膝盖,“太后,您还好吗?”
秦术之只是无力又疲倦地枕在手臂上,闭着双眼,根本没有在听流裳说什么,满脑子都在想回去见林阮云。
所以也并未注意在他们的马车驶入宫门时,另一辆马车,与他们擦肩而过。
出了宫门,红岚是肉眼可见的欣喜,“大人,咱们先去哪儿?”
林阮云撩起窗帘,“去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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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妈呀终于捋完了,下一章小沈闪亮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