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裳扶着秦术之下了马车, 但周围过于死寂的环境,让秦术之心中浮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甚至连提灯出来迎接的宫侍也没有。
秦术之瞬间变得凌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扶着流裳的手,一瘸一拐却又着急地朝殿中走去。
“太后您仔细腿……”
流裳一边劝道, 一边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在看到灯火通明, 宫侍却全都倒在地上昏迷的场景后, 秦术之忽然像是明白了是什么似的,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 面容上甚至露出了平静到绝望的表情。
她的不告而别,让他不知所措。
只要她想走,他根本留不住她。或者说, 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地留住过她。从前是, 现在也是。
身体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不稳地晃了晃。
侍卫提着水桶, 将还在地上昏迷的侍从一个个泼醒。
这些人在见到站在宫院中的秦术之时, 也不知是被冻得还是怕的个个抖若筛糠。
“太,太后,是林相身边的红岚将奴才打晕了,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
“求太后饶奴才一命吧,真的不关奴才的事……”
宫侍们哭天抢地的求饶声,秦术之理也不理, 只是木着脸在流裳的搀扶下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踏入偏殿, 先前被留下负责伺候林阮云的宫侍, 此时也都被泼醒了, 一个个像只落汤鸡似的低着头,缩着肩膀跪在地上。
秦术之的眼中就像再也装不进其他似的,只是静静打量着偏殿里面的摆设, 还残留着林阮云住过的痕迹,白日她用过的茶盏,还有读过的书现在一动不动地待在书案上。
他扶着流裳的手,缓缓走向床榻,弯腰坐下,手指充满留恋地在褥子上摸了摸。
这时有宫侍匆匆忙忙进来,但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紧张又惧怕地看了眼秦术之,随后又欲言又止地看向流裳。
流裳见状,便走过,只见宫侍低语几句,红岚忽然变了脸色。他抬手示意公宫侍下去后,自己则转身朝秦术之走去。
只犹豫了一下,流裳就开了口:“太后,苏子离他不见了……”
秦术之仍是看着手下的被褥出神,也不知有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似乎根本不在意苏子离的去向。
流裳心里其实很清楚,太后不在乎任何人,唯独不能接受林阮云的离开,她一走,将太后的魂也带走了……
想到这,他脸色苍白地扯了扯唇角,他不也是一样吗?那点心意连表露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流裳转身,准备找御医来给秦术之瞧瞧膝盖的时候,余光中的身影微微一晃,接着就倒在了床榻上。
“太后!”
*
夜深时,一辆马车驶入静谧的民巷内 ,最后在其中一间院前停下。
林阮云在红岚之后下了马车,她看着眼前的院门,心里竟然生出了些许情怯来,等下若是见到沈蒲,她该说些什么呢?他是否还在怪她?
但沈蒲还愿意做点心给她吃,是不是也说明他心中同样也放不下她呢?
红岚似乎看出了她在犹豫什么,只站在一边并不催促。
而就在林阮云想着要不就远远瞧他一眼罢了,这时院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石绫提了一壶药渣,刚一开门,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尤其是在看到林阮云的时候,他惊得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大,大人,真的是您?”
门既然开了,林阮云也就没有理由再退缩,她点点头,“沈蒲呢?”
“公子已经睡下了。”
听了这句话,林阮云莫名松了口气。
石绫此时哪里还瞧不出来林阮云深夜来此为何,忙退到一旁,话却说得委婉,“夜深露重,大人和红岚姑娘先进院子里吧。”
红岚像是赞许石绫的上道儿一般,多看了他一眼,谁知对方却压根儿不理她,等大人进了院子,他便低着头跟在大人身后,一起进了院子。
好像刚才只是顺带提了她。
红岚:“……”
走到屋门时,林阮云刚准备进去,又停下了脚步。
石绫瞧瞧抬眼,像是看出她在犹豫什么一般,略一思量,便笑着道:“公子近日夜里总被恶魇惊扰,所以便请大夫开了帖安神的药,这两日公子吃了,精神果然好了许多,晚上也睡得沉,鲜少再醒。”
听完,林阮云缓缓露出了一抹很浅的笑意,随后也不再犹豫,抬步走近了屋子里。
红岚和石绫全都很识趣地留在了外面。
石绫提着药渣罐子,自红岚身前经过,仿佛心情很好似的勾着唇角,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红岚鬼使神差地跟在了他身后。
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红岚倚靠着门框,忽然问:“你是不是讨厌我?”
石绫:“……”
屋子里,林阮云站在桌边,静静望着正在床榻上熟睡的男子。
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边,他微微侧着头,呼吸轻浅,睡着的模样使记忆中那张明艳惑人的脸,透露出了些许单纯无害来。
不知不觉,林阮云已经走到床边,在他的枕边坐下,这样的姿势可以让她一低头就能以最近的距离看着他的脸。
再度见到沈蒲,明明分开还不到一个月,她却觉得好像过了许多年一般。
他的脸变得熟悉又陌生,林阮云忽然意
识到,或许她从来都没有认真地看过他,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吗?
现在的她也是,因为沈蒲在知道她要与胡昀成亲后,直到离宫都不愿见她。
林阮云觉得也许沈蒲还在生她的气,这也是她为什么只敢在他睡着的时候靠近他。她唾弃自己此刻的胆怯,却又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怕看到,哪怕只是一点点,沈蒲抗拒她的眼神。
“我已经不必再与胡昀成亲了。这样你心里是否能好受一些呢?”
“等我将身边的事情全都解决了,到时你可还愿意回到我身边?”
“别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看着沈蒲的脸,她眼神中流露着细碎的温柔,用轻哄般又带着歉意的语气说道。
事实上林阮云知道,熟睡中的沈蒲或许不一定能听到她说的这些。但这的确是她一直以来都很想告诉他的话,一旦说了出来,心口长久以来积压的郁闷和思念,仿佛都在一瞬间全都消散了。
她握住了沈蒲露在被褥外面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又伸手理了理落在他脸侧的发丝。
看着他的脸,她原本清明的眼眸逐渐变深,浮现出一些朦胧不清的情绪。
身体似乎停顿了下,随后她便慢慢地俯身。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上滑落,挡住了她的侧脸。
一触即分的吻,却让林阮云再度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沈蒲的馨香温软的气息,这让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就连这些时日在玉华殿饿出的阴沉感都一扫而空。
总有机会可以让他在醒着的时候听到她的这些话。
林阮云想。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林阮云一抬头,便看到红岚神色带着几分焦急地站在门口。
林阮云意识到可能出了事,便点了点头,示意红岚进来,但随即又想到沈蒲还睡着,怕她们的说话声吵到他,她便又起身朝红岚的方向走去。
“大人,戴大人送了信来。”
红岚边压低声音说,边将手上的信件递给林阮云。
林阮云一言不发,却加快了拆信的速度,她几眼将信上的内容读完,便将信重新塞回信封,“咱们现在立即动身去大理寺。”
说完她回头,微蹙的眉眼透着些不舍,却还是狠了狠心收回视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从林阮云凝重的神色中,红岚意识到事情可能比她想得还要严重,于是也不敢耽搁,忙跟了上去。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熟睡的人慢吞吞地翻了个身,刚刚被林阮云握住的那只手,被他呵护般地紧握放在了心口的位置。
夜晚的街道上寂静无声,过了一会儿,马车驶来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
大理寺前,一身官服还不曾褪下的戴青屏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来回踱步。
在听到马车声时,她忽然刹住脚步,便看到披着夜色从不远处驶来的马车。
戴青屏快步上前,马车此时也停了下来,红岚率先跳下马车,林阮云紧随其后。
“蓝吟说得没错,还真让你从太后那儿逃出来了。”
顿了顿,戴青屏又摸着下巴打量了眼明显消瘦许多的林阮云,故意打趣道:“这些时日过得如何呀?我这大理寺的牢房,可比不上金碧辉煌的玉华殿,还有美人在侧伺候,你竟也舍得逃……”
林阮云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红岚,咱们走。”
说完便转身要上马车。
戴青屏忙上前将人拦住,“别别别,我不说了还不成吗?我真的有事儿要跟你说。”
不等林阮云说话,她又紧接着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与我来。”
跟着戴青屏进了大理寺,林阮云本以为是要带她去书房,谁知却是将她带到了暗牢。
戴青屏持着灯烛,这一路她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在一间监牢前站住,看到里面被关着的人时,林阮云看向戴青屏,“之前不是将人放了吗?怎么又抓进来了。”
监牢里此时关着的,就是上次被戴青屏在朝堂上和林阮云‘据理力争’‘保下’的户部官员。
为了防止她自尽,整个人都被绑了起来,就连嘴巴都堵上了,所以即便在看到林阮云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她也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发出些模糊不清的声音,其余什么也做不了。
“当然是犯了事儿才抓进来的。”
戴青屏故作神秘地说道。
林阮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静静等着她说。
戴青屏像放弃似的叹了口气,“还是因为上次的罪名,这家伙倒是聪明,竟然想着把银子全都运走,藏到了乡下老家埋起来,要不是上次我放走她以后,让她放松了警惕,露出破绽,否则我还真不好抓她。”
说到这,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正经起来,“但我实际上只找回了一部分的银子,大部分都被她送到了别的地方。”
听完,林阮云垂眸略一思量,“她是秦府旁支所出,若是想走捷径,那么攀附讨好太后是她最好的选择,我想大部分的银子,应该都被她送给太后了。而太后的身后是秦家,那些银子最终大抵是落到秦家了。”
戴青屏用惊异的目光看着她,随后又暧昧地笑着道了句:“你这心思……怪不得连太后的温柔乡都迷惑不了你。”
林阮云看了她一眼,“你想告诉我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但戴青屏脸上却难得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这些时日,我发现永康侯似乎也与秦家走得很近。”
顿了顿,她侧过头,“我总觉得秦家的目的,恐怕不只是贪些银子,将你从相位拉下来这么简单,令人有些不安。”
林阮云则是将目光落在了她手上的蜡烛上,暗牢中沉闷的空气,连烛光也变得静默,暖黄色的烛火映在她的眼眸中,有一瞬化为带着血色的红光。
遥远的鸡鸣声从外面响起,林阮云缓缓开口:“咱们可以动手了,青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