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阮云发觉身边少了一个人时, 才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回头一望,只见冯槿站在离她两三步的距离,面无表情的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林阮云略一思量,才隐隐记起自己似乎听到冯槿刚刚有与她提起永康侯。昨日永康侯被抓, 这件事戴青屛已经与她说了, 所以她是知道这件事的。
冯槿会提起, 大概也是问她该如何处置。
林阮云一手背在身后,冯槿虽性子寡淡疏离, 但胜在听话,目前为止都不曾让她费过什么心思。
比起冯苁,她更喜欢现在的冯槿。所以她也愿意多一些耐心。
正在林阮云准备往回走去找冯槿的时候, 冯槿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或许是不想让冯槿过问她刚刚在想什么, 在人走到跟前时,林阮云主动开了口:“永康侯既然已被收押, 那么连同秦茭一起, 都可尽快审理定罪,但臣不知陛下对此是何看法?”
冯槿微抬着脸,神色虽还是冷着的,却没有了刚才阴沉。
“朕听爱卿的。爱卿刚才在想什么?”
终究还问了。
“一些家事罢了,不足挂齿。”
林阮云说得简略。
冯槿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一向寡冷的脸上浮现出很浅的笑意, 只是不达眼底, “朕听说爱卿得了位新欢, 爱卿可是在想他?”
不过如今对于沈蒲的存在, 她也没有再刻意隐瞒,冯槿会知道也是合乎情理的,只不过这样穷追不舍不肯罢休的口吻, 令林阮云感到有些怪异。
即便她不会隐瞒,但她也没有和别的女子谈论自己夫侍的兴趣,于是干脆避而不答,“时辰已经不早了,陛下该上朝了。”
说完,林阮云便不愿多说一般转身走了。
冯槿对她这样的态度感到一丝不快,她知道自己越界问了不该问的,可她就是想更了解她一些,能够和她更亲近些。在知道有了特别的人可以与林阮云亲密,而她又做不到也不能做,心意无法传达,让冯槿的心口酸涩无比。
不论她的心绪如何起伏变化,对方永远也无法察觉感知,又或是根本就不在意……
冯槿寡冷的脸仿佛蒙上了一层很浅的哀伤,但还是迈步跟上了前方的身影。
*
石绫满意地看了看篮子里新鲜肥嫩的鲤鱼,便用湿布将鱼盖好,刚推开院门走进去,就远远瞧见沈蒲坐在葡萄架下的红漆木凳上看着手上的腰带发呆。
石绫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葡萄架那里,这才看清沈蒲手上拿着的是一件蓝底云纹的腰封,让石绫莫名觉得眼熟。
稍稍走近了些,石绫微微眯起眼睛细细一看,随后便像记起什么似的忽然睁大了眼睛。
“公子今日怎么又将它翻出来瞧了?”
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险些将沈蒲的心吓得跳出来,一回头看到站在身后的石绫,沈蒲舒了口气,“过来连个动静也没有,倒吓了我一跳。”
说话时,他下意识将手上的腰封藏了藏,用衣袖挡在上面遮了大半。
但这样也无济于事,石绫已经瞧见了,他无奈般道:“许久不见公子拿出这件腰封了,可是心里烦闷?”
说完石绫又觉得不该是这样。
前些年公子刚进林府被大人冷落,无事便会将这件腰封翻出来瞧瞧聊以慰藉,每当石绫以为他准备将一切坦白时,沈蒲便又将东西收起来,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默默地守在林府的偏院内。
现在公子与大人正是情浓的时候,他却又拿出了这件腰封,这让石绫有些捉摸不透。
沈蒲笑着无声一叹,随后就将遮在袖子下面的腰封取了出来,指尖摸索着上面的纹络,脸上露出了怀念又复杂的神色。
“我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若是梅欢还在,现在留在妻主身边的人也就不是我了……”
说到这,他脸颊浮起羞惭似的红,“明明已经是过去的事,我还这样在意,是不是有些贪得无厌了?”
石绫摇了摇头,“公子只是太在意大人了。”
顿了顿,他又试探着道:“公子既然不能释怀,何不将当年的事情告诉大人?”
石绫一直都不明白,当年的沈蒲明明有一条捷径可以理所当然地留在大人身边,却不愿意那样做,甚至甘愿忍受长达三年的冷落。
但他相信,这些年在林府遭受冷落的沈蒲,一定有过动摇,否则也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找出这条腰封,最后又放弃似的将东西收起。
石绫看
着沈蒲手里的边缘花色已经有些泛白的腰封,这些痕迹不仅承载着沈蒲这些年的思念和爱意,还藏有他得不到回应的委屈和酸楚。
“我不想……”
沈蒲攥紧了手里的腰封,眼眸中透着温柔的执拗,“跟她之间,除了彼此相爱这一个理由,掺杂任何其他的缘由我都不能接受。”
他这些年盼的,一直都是林阮云的心甘情愿。
石绫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顿时有些发愣。
沈蒲松开腰封,改为贴在胸口,垂眸为难似的微微一笑,“其实,我已经快要忘记这些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日总是忍不住,只要看不到她,我就心绪不宁……”
石绫将菜篮放到桌子上,准备劝慰沈蒲几句,谁成想沈蒲闻到篮子里传出的鱼腥味,便捂着胸口弯着身体干呕起来。
“公子!”
石绫哪里见过沈蒲这样,也不知道人怎么突然犯了恶心,下意识过去给沈蒲拍背顺气,但也无济于事,石绫也被吓得六神无主。
虽然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可沈蒲的脸色却可见地变得苍白憔悴,石绫这时也渐渐回过神,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他连忙将菜篮子推远,便冲厨房的方向喊道:“崖儿,崖儿!快去请大夫!”
崖儿听到动静,拿着抹布就急急忙忙从厨房里跑了出来,跑到跟前看到沈蒲虚弱的样子时一时有些发懵,再一看石绫却是一脸高兴,崖儿一下子就来了火气,正要发作,就听石绫道:“快去请大夫,公子怕是有了!”
崖儿瞬间就熄了火,接着就瞪大了眼睛,一边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蒲,一边点头扔掉手上的抹布,转身生怕耽误什么似的跑出了院子。
沈蒲同样听到了石绫刚才的话,眼眸陷入了怔滞,但难以自抑的激动的心绪,让他苍白的面颊上一点点地浮起了血色。
他松开手里一直攥着的腰封,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放到小腹上,“我……”
“公子,我先扶您回屋吧,一会儿大夫来了,便什么都知道了。”
石绫的话让沈蒲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下了朝后,林阮云并没有像从前那样直奔政事堂,而是与其他朝臣一样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马妇熟练地驱车前往城北,等马车停下,林阮云掀开车帘的时候,便看到正在院门口拴马的红岚,看她的样子应该也是刚到。
红岚看到林阮云,便立即上前,“大人,属下已经协助戴大人将永康侯府的人全部收押,只等圣旨下来听候发落。”
林阮云点点头,“陛下已经拟旨,午后圣旨应该就会送到大理寺。”
红岚道了声是,顿了顿,又继续道:“大人,苏子离自打进了大牢便一直吵着要见您,您看……”
林阮云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不必理会,他既然有力气吵闹,饿上几顿便好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红岚忽然觉得自己问这一句有些多余了。
这样想着,也跟在林阮云身后进了院子。
刚进去,红岚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往日这个时候石绫他们听到动静,早就该出来迎接了,厨房内也该飘出饭菜的香气了……总之院子里总该有些声响才是,但今日却静得出奇。
走在前面的林阮云显然也察觉到了,所以也加快了脚步。
到了屋门口,里面就传来了大夫的道喜声:“公子已有了半个月的身孕,恭喜郎君了。”
话落,崖儿刚一咧开嘴角,余光便瞥见了站在门口的身影,视线定在那个身影上后,他惊讶地喊出了声:“大人?”
但林阮云的目光却只落在沈蒲身上,视线紧锁着他的同时,她也迈步走进了屋子里。
石绫见状,便对一旁的大夫笑着轻声道:“有劳大夫您了,您随我来吧。”
刚开始不明所以的大夫,听到这句话,顿时明白过来,想来这女子便是这位郎君的妻主了。她自然也不想在此碍手碍脚的,应了声便提起药箱跟在石绫身后出去了。
崖儿也紧随其后,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林阮云和沈蒲两人。
红岚就跟在林阮云后头,自然是听到了大夫的话,区别只是她并没有进屋罢了。看到满脸喜色的石绫和大夫出来,红岚也下意识勾起了唇角。
屋子里,沈蒲披散着头发,安静地坐在床榻上,看着站在不远处看似平静浑身却透着不知所措的林阮云,他微微歪头笑着开口:“妻主不过来吗?”
林阮云眨了下有些发涩的眼眶,随后便顺从地走了过去,刚一在床边坐下,沈蒲就熟练地钻进了她怀里,林阮云也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抱住。
轻嗅着他发丝上的传来的清香,林阮云用脸颊在他的发顶蹭了蹭,整个人都变得无比放松平和起来,“与我回林府吧。”
这段时日林阮云都是宿在这里,平淡又幸福的生活,让沈蒲几乎淡忘了她的身份。他似乎也不在意能否重新回到林府,他要的只是林阮云,她在哪里,他就在哪里。现在的生活他已经知足,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不论何时都知道回到他这里,身份不身份的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沈蒲也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这些了,但没想到的是,林阮云此时竟会主动提起。
说不触动是假的,内心深处,他仍然还是渴望能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的一个身份的。
沈蒲刚想答应,随后又想到什么似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母亲一直介意我的身份,我怕……”
一只手隔着被褥轻轻放到了他的小腹上,接着头顶上就传来了她带着些笑意的声音:“有她在,母亲可以亲自迎你回府。”
听到这句话,沈蒲愣愣地眨了眨眼,随后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坐直身体从她怀中离开稍许,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瞬,便垂眼在她的下巴上落下一吻。
他没有再看她,但这样暗示意味十足的动作,林阮云哪里会不会明白?她眼睫颤了颤,便用一手抱着他,空出一手捧在他的耳畔,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段时日真正的相处下来,让林阮云意识到沈蒲有时主动的亲密,其实并不一定就是要行欢,更多的是一时的兴起,想要通过与她的触碰来证明一些什么。
林阮云隐隐猜到了一些,因此她也几乎无法拒绝沈蒲的任何要求。
在失控前,林阮云放开了沈蒲。
他的脸蛋因为动情已经泛起了红,眼神迷离的样子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吻里,但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再要更多,他难受也只是用额头抵在林阮云的肩膀处,轻轻地叹了口气。
林阮云笑了笑,便握住他的手,调整了下姿势重新将他拥入怀中。
不多一会儿,沈蒲就在她怀里睡着了。林阮云给他掖好被褥才离开了屋子,刚一走到门口,只见侯在外头的石绫等人齐刷刷地朝她投来视线,就连鲜少露面的蓝吟也站在其中,见她出来,一个个便商量好似的异口同声地道喜。
林阮云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些笑意,她双手背到身后,“赏。”
“谢大人——”
在红岚给几人分发银子的时候,林阮云的目光落向院内,神色平和而宁静,她打量般地环顾起四周。
看到不远处晾在竹竿上的衣衫时,她忽然发觉,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这间属于沈蒲的院子也留下了她生活过的痕迹。
偶尔,只是偶然,她会对沈蒲在城北拥有这样一处院落而感到惊讶。因为这件事,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沈蒲都不曾对她透露过半个字。林阮云隐隐有种感觉,这是沈蒲唯一一件刻意在隐瞒她的事。
林阮云能够感觉得到,沈蒲想要隐瞒的,并不是这间院子本身的存在,而是背后的东西。
虽然知道沈蒲或许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他不主动说起,林阮云自然也不会强求。但在夜深人静或是午后休憩闲暇的时候,这件事就会从她心底的某个角落钻出来,几乎是迫使着林阮云去在意去琢磨。
心目中一向对她毫无保留的人,而她也习惯了这样后,一旦发现对方有所隐瞒,随之而来的猜忌也是最为磨人的。
这样漫无目的地想着,不知不觉间,她的目光落到了院中的葡萄架那里,并在那里停滞。
但吸引她的并不是那打理整齐的葡萄架,而是在落在架前的泛着光泽的蓝色物件。
林阮云抬步朝着葡萄架的方向走了过去。
弯腰将地上的腰封捡起,她用双手将腰封缓缓捋平展开,熟悉的花纹映入眼帘,林阮云的神色微微一滞。
刚领了赏钱笑得合不拢嘴的的石绫,在转身时看到站在葡萄架前端详手中腰封的林阮云时,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石绫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跑过去,但真的到了跟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大人……”
林阮云的目光仍是落在手里的腰封上,不曾移开过,“这件腰封,是从哪里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