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绫忐忑着闪烁视线, “是……”
林阮云神色甚是平静,似乎与平日无二,但石绫知道她已经起了疑心,再瞒下去, 只怕大人和公子会再生嫌隙……
想来想去, 石绫最终还是开了口:“大人可还记得三年前负伤一事?”
林阮云的目光微动, 石绫一边注意她的脸色,一边道:“三年前, 公子将您救下,便安顿在这间院子,那几日一直都是公子在照顾您, 直到您后来不告而别, 只留下这件腰封,公子便收到至今。”
在林阮云的记忆中, 她第一次见到沈蒲是在水仙楼。
在那之前, 她脑海中没有任何有关沈蒲的痕迹,她那次负伤醒来,第一个见到其实是梅欢……
若是如石绫说的那样,那么她和沈蒲第一次相遇,可能比她记忆中的更早。
林阮云看着手里的腰封,仅几息就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与沈蒲坦白自己同样重生的事实, 此时林阮云已经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 但那些被她冷落的岁月却是真实存在的。在心里藏着这件事的前提下, 沈蒲还要忍受她的冷落, 其中的煎熬恐怕谁也无法体会。
不论上一世自尽前的沈蒲,还是这一世重生的沈蒲,却都没有对她透露过半句。
不愿挟恩图报是一部分原因, 更多的或许是他对于情感的纯粹性的执着。若是掺杂了其他的东西,以沈蒲的性子,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会在意。
再与他坦白自己重生,林阮云不确定沈蒲会不会多想。
何况沈蒲现在有孕,思来想去,林阮云觉得此时并不是将一切说开的时机。
若是能保护好沈蒲心中那份的纯粹,当作不知,也许是最恰当的做法。这样想着,林阮云已经将手里的腰封放回桌上,转身朝沈蒲所在的屋子走去。
石绫惴惴不安地将桌上的腰封收好,他也不知道自己说出来是对是错,但总觉得说出来了,也算是对从前被冷落的公子的一个交代,至少会公平一些。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的时候,屋子里便点上了灯烛。
沈蒲醒来时便看到林阮云正坐在不远处的短榻上看书,纸页翻动的声音不时在静谧的屋子里响起,屋外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漆黑,独有她那里有一片温暖的光亮,看着她安静柔和的面容,沈蒲的心也变得安定放松。
灯烛烧了一半时,林阮云放下了手里的书,闭上眼用手捏了捏鼻梁,这时一阵馨香从身后传来,接着温暖干燥的指尖便轻轻按在了她的额角。
林阮云松开按在鼻梁上的手,仍闭着双眼,唇角却缓缓露出了一抹笑意。
没让身后的人按太久,林阮云便握住了他的手,转过身,只见站在身后的人披散着发丝,在暖黄的烛光下浅笑的模样显得柔美动人。
林阮云忽然觉得,冷落他的那些年,她似乎错过了很多,也让他委屈了太久。
想到这里,她垂眸目光落在了他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手轻轻地覆上,隔着布料传来紧致又富有弹性的触感,心念微动,林阮云干脆俯身贴近他的腹部,神色带着专注的好奇。
难以启齿的羞涩,都无法抵挡沈蒲此时心中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满足感,他双手像搂抱似的放到了她肩上,好让她可以更贴近些。
血液上涌带来的燥热,使他的脸颊透出了蜜桃般的粉。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真的很喜欢林阮云这样依赖他的样子,这样孩子气的一面,独独对他展露,一想到这点,沈蒲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也许是有了身孕的缘故,沈蒲一瞬间甚至将林阮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生出了难以言说的疼爱欲。
“许是月份还早,一时半会怕是听不到什么动静。”
林阮云缓缓坐起身体,用略有些可惜的口吻道。
接着她就拉了拉沈蒲的手,沈蒲便顺势坐到了她身旁,“妻主希望是男是女?”
林阮云拇指在他的手背摩挲了下,坦然道:“都好,不论男女都是咱们的孩子。”
沈蒲的笑容变得模糊起来,不等林阮云看清他的表情,他已经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若当初是梅欢进府,也许妻主现在已经是一位母亲了。”
说完,沈蒲像从魔怔中清醒过来了一般,猛地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说了多了不可理喻的话。
总是抓着从前的事情不放。
他最近怎么了?
沈蒲担心自己的反复让林阮云厌烦,有些慌乱地抬起头,随后便对上了她温和又包容的眼眸,“可他没有,自始至终陪在我身边的人一直都是你,不是吗?”
沈蒲觉得她所指的似乎包含了很多。
有那么一刹那,沈蒲甚至觉得她已经知道了三年前的事情。
他的心口微微一颤,像害怕时急需安抚的那样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他眨了眨湿润的眼眶,“足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第二日一早,林阮云便乘车回了林府。
正在前厅用早膳的林儒听到下人说林阮云回来时,便对一旁的玉棋道:“再去添一副碗筷。”
玉棋笑着应了声是。
林阮云进院的时候,只见玉棋正添摆碗筷。
她走到跟前,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这些时日公务繁忙,今日得了些空闲,女儿便前来给母亲问安。”
林儒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放在碗里的勺柄,抬眼打量般地看了眼林阮云。
无事献殷。
林儒心里冒出了这么一句,面上却不显露,她点了点下巴,道句:“这么早过来,怕是还不曾用膳,先用膳吧。”便舀了一勺粥送进口中。
于是林阮云便落座,与林儒一同用膳。桌子上除了偶尔碗筷碰撞时会响起些微的动静,就再没有其他了。
早上出门前,沈蒲就给林阮云做了一碗面,所以林阮云其实是吃饱了才过来的。
想到自己待会儿要说的事,林阮云觉
得还是顺着母亲些好。
说白了,这会子她就是在一旁做个陪衬。
注意到林儒放下碗,并接过茶漱口时,林阮云也松口气似的放下了碗。
漱了口,林阮云将茶盏放回侍从端着的托盘上,后面的侍从端着清茶上前,她也并没有像往日那样接过,而是摆了摆手示意让人下去。
余光瞥了眼林儒后,林阮云便垂下眼眸,“如今大局已定,女儿免去了一番牢狱之灾,想来也是林家先祖保佑。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闲暇无事时,女儿每每想起此事,便顿觉愧对母亲和先祖。”
“女儿想,也是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何况经此一遭,此时若能办桩喜事,既是冲冲晦气,也是告慰先祖,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按理说,自己女儿有了这个心思觉悟,做母亲的应该感到欣慰和高兴才是。
但林儒只是坐在主位上巍然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看似一本正经的林阮云。
费尽心思寻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作为铺垫来探她的口风,浑身上下都写着做贼心虚四个大字,说明接下来她这个女儿要来戳她肺管子了,林儒着实高兴不起来。
这时玉棋将桌上的茶端起,递给了林儒,这个动作似乎也稍稍缓解了些气氛。
林儒接过茶呷了口,微热的茶从喉咙中流过时,林儒瞬间觉得心口也放松舒坦了不少,便道:“是哪户人家的?”
林阮云仍垂着眼,神色平静,一只手似随意般地搭在桌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紧绷到快失去知觉了。
“这个人,母亲也是知道的。”
林儒一愣。
林阮云抬起眼,露出了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微笑,“是沈蒲。”
咚地一声,茶盏滚到了桌子上,混着茶叶的茶水全都洒了出来,而那只茶盏也在桌沿滚了两下,便停在桌沿一动不动了。
林阮云站起身,像做错事般歉意地看着林儒。
林儒没有去管滴落到身上的茶水,她像是没有听懂般地开口:“你说什么?”
接着林阮云便将当初沈蒲假死一事说了。
只见坐在主位上的林儒许久都没有回神,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儒的手慢慢按在桌边,“这么说,一直以来,你都在与他厮混,不曾分开过?”
林阮云听这话头不太对。
母亲果然还是介意沈蒲的身份。
但她不能再继续隐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林儒两眼发怔像是放弃似的摆了摆手,“也罢,你若是想纳,便纳了,总归也不是头一回了。”
林阮云握紧了袖子下的手,“我想以主君之礼娶他进府,母亲。”
“林阮云,你莫要得寸进尺!”
林儒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本就摇摇欲坠的茶盏也落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我看你是被那个男人迷得连自己姓什么也忘了,你若是敢娶一个伎子进府,除非我……”
“沈蒲他已经有了身孕。”
林儒的话还未说完,林阮云便出声打断了她。
林儒这下彻底傻了眼,又一屁股跌坐回了椅子上,指着林阮云的手都在打着颤,话也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你,你……”
一如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对方也同样了解自己的母亲,知道什么地方能精准拿捏住她。
林儒被气得七窍生烟,却毫无办法。
此时侍从又端了杯新茶过来,林阮云从他手中接过,朝林儒的方向走了过去。
“沈蒲虽是烟花之地出身,却不曾自轻自贱出卖自己,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对女儿也都是一心一意,在府中时对母亲也是尽心侍奉不曾有错。”
“便是抛去这些,沈蒲如今有了身孕,若是弃他不顾,那母亲的孙儿便也要流落在外,母亲又如何忍心呢?”
说到这里,林阮云已经从托盘中端起茶盏,恭恭敬敬地递向了林儒。
林儒搭在椅把上的手指抽颤了下。
林阮云保持着递茶的动作,“昨儿晚女儿又请大夫去瞧了瞧,大夫说沈蒲的脉象不大稳健,须得好生将养,即便不看女儿的薄面,也请母亲怜惜些您未出世的孙儿。”
听到这里,林儒瞪了一眼林阮云,但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怒意,她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林府的脸,还有我这张老脸不要也罢了。但我的孙儿,不能因身份而遭人耻笑。”
林阮云露出了些许浅笑,神色镇静自若地开口:“水仙楼的沈蒲已经葬身在留云寺的大火之中,女儿要迎进府的,是城北一户普通人家的公子。”
一声冷哼后,林儒接过了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