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如,今日的你我。”
夜已深,不远处笙歌作乐的宅子在喧闹过后逐渐没了声息,万物俱寂。
是时候动手了。
借着微薄月色,你打了个手势,果断掠出。门口的守卫昏昏欲睡,你没有惊动他们分毫,顺利潜入院内,隐于草垛旁的暗影中等待信号。
“咕,咕咕。”
屋后传来两声枭叫,是你与贺闲约定的动手暗号。
“噼啪。”
干枯的稻草瞬间腾起火舌。浓烟在夜色中并不明显,但微凉的晚风中很快添了一丝灼热,焦糊的味道也逐渐弥漫开来。
打盹的守卫动了动鼻子:“……什么味道?”
“不好,走水了!快救火!”
沉寂的小院顿时嘈杂起来,零星的守卫自角落涌出,慌乱搜寻火源。
高干自然是被这动静吵醒了,满身酒气,不耐地呵斥:“外面吵嚷什么?!”
门口手下恭敬回禀:“院内走水,应无大碍,很快即可扑灭。”
高干咒骂几句,倒头又睡。
你纵火后便从窗口潜入高干房间,此时匿于暗处,心下焦灼:按计划,贺闲应当已经到附近了,怎地还不见踪影?
一刻钟过去,喧闹依旧未止,高干怒中火烧——这群废物!灭个火都如此拖沓!
“你们几个!滚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
门口的守卫也离开了。
来不及了,机不可失。
贺闲还是没来,你决定自己出手。
为免暴露,你没有用琴。当然,以你的身手对付一个醉酒的高干还是绰绰有余的。
月华穿过雕花的木窗泄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痕。你跳下横梁,悄声接近屋内那张垂着帷幔的床,行进间带起的风掠过烛台,摇曳的烛火猛地一跳。
“唔!”
睡梦中,高干骤感窒息,睁眼的刹那颈间已抵上一抹冰凉。
“不许出声,不然,这把匕首可不会太听话。”
虽然高干今日必成死人,但你还是压低声线模糊了音色。高干此刻也无心分辨刺客是男是女,恐惧已经完全攫住了他浆糊般的头脑。
他下意识挣扎起来,你将控制他的匕首又压低了些:“不想立刻去死就安分些!”
温热的鲜血顺着肥硕脖颈蜿蜒而下,剧痛终于令高干清醒过来,僵着身子不敢再动。
床边突然多了一道阴影,你屏息凝神,目光锁紧帷幔缝隙。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了帷帐。
是贺闲。
你心头一松,手上力道却未减分毫。
高干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床边突然出现的黑衣人,面露求救之色。
“……有劳,交给我吧。”
听到贺闲开口,你这才松了手,将高干一推,让他摔了个大马趴。
没了匕首钳制,高干急咳几口,嘶声道:“咳……二位所求为何?金银财帛,都可以给你们!”
贺闲没说话,只以嘲弄的眼神睨视着瘫在地上的胖子。
后面就是他们之间的事了,你无意插手,后退几步靠在窗边放风。
见黑衣人不说话,高干也是反应过来了,阴侧侧地笑了一声:“冲我来的?让我猜猜,是为那姓孙的?明面上,这事分明已经结束了,怎么,天道轩也干起灭口的勾当了?”
贺闲声线沉冷:“与天道轩无关,不过是因你杀了孙将军,故而我再来杀你罢了。”
过了这么久都没有一个守卫闯入,显然已都被面前的黑衣人料理干净。高干自知今夜在劫难逃,撂下最后的狠话:“朝廷……不会放过你们的。”
……
至河边洗净血迹后,你二人又回到了后山。
“这高干的确是把‘听话的好刀’,临死还念着朝廷……好在,我们总算对孙将军他们有个交代了。”
“……”
不知为何,斩杀高干后,贺闲并未显得很开心,反而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剑。
又到了熟悉的谈心环节。
你见他依旧心事重重,故意引他开口:“刚刚点完火你跑哪里去了?以你的武功早该将高干拿下,不用等我出手。”
“是去四周确认是否还有旁人在场,此事不该牵连无辜。”贺闲解释。
你恍然:“我怎么没想到呢……唉,本想让你放松一些,看来还是不成。”
贺闲摇头:“不,你能帮我已经很好……这就是所谓的畅快吗?”
“你还在为孙李二人之事难过?”你歪头想了想,给出一个理由。
“我原本想着,能将高干除去,真的会像你说的那样畅快不少,可如今心中却没有丝毫感觉。若真要说有些什么不同,大抵是手中这柄剑,再也不用时时刻刻攥得那么紧了。”
经过这几次交流,贺闲变得坦诚许多。
“你会有这种感觉,恰恰说明过去你把这些简单的事情都看得太重。生死不过一瞬,爱恨情仇也不过这么一剑,做人还是得轻松些,学着往前看。”
“此言有理。”
贺闲回你一笑,眉宇间舒展不少,显然比前几日自在许多。
你抬眸望向山下:“也不知这场火会烧到什么时候。”言谈问,小院屋舍已然被火海笼罩了大半。
“若今夜无雨,足够烧到明日。只是不知官府会不会半夜就来救火,朝廷来日又会不会着手调查。”贺闲似乎仍有隐忧。
“你怕了?”
“只是心中尚存侥幸,不想对朝廷里的一切彻底失望。”
“那我们不妨再等上一等!”
贺闲断然否决:“不可。多留一刻,你我长歌门身份便多一分暴露之险,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离开?这哪够!况且此行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没做完呢!”
“何事?”
你抬手指向近处屋顶:“你方才不是说还不够畅快吗?那我就教你如何畅快!”话音方落,身形已飘然掠上屋檐,盘膝而坐。
贺闲虽不明就里,但还是紧随你身后。
你变戏法般摸出一坛酒,递给贺闲:“拿着!这是我多年珍藏的佳酿,今日总算用上了!”
“你带我来此便是为了喝酒?这般大摇大摆,是不是太肆无忌惮了些?”贺闲未接。你的想法总是出人意料,但一细想又确实是你的作风。
“难道你怕了?酒可是解忧良方,况且事已至此,剩下的听‘天’由命就是。”你笑得恣意,仿佛什么事都无法在你心里留下痕迹。
“也好,既然要离经叛道,那就干脆叛个到底!”
贺闲接过你手中酒坛,仰头痛饮一口。
“好!而今明月高悬,趁着底下的火光正盛,你我一起喝个痛快!且看看这把火,能不能烧到明日,能不能烧到朝堂!”
你说得豪气,饮酒亦不遑多让,洒脱得让人移不开眼。
贺闲看着,不免被你的情绪感染,朗声道:“君之所求,亦是我之所愿!”
“但是这酒……”
“嗯?这酒怎么了?”你转头。
“……是从集市上买的吧?我记得你来时行囊轻简,怎么可能装得下这么大的酒坛……“
“……”
“我记得小吃摊旁就有一家酒肆。”
“你观察得太仔细了贺逸之!就不能容我再装一会儿嘛!”
贺闲眼底笑意真切,确是前所未有的开怀畅快。
数个时辰后。
你早早就坐累了,毫无形象地躺在窄梁上,与贺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当年,父亲与母亲一同陪着我读书习琴。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做不到的,唯描画丹青而已……我的剑,杀人时越来越稳,可我双手触碰琴弦之时,却好似有锥心之痛。”
酒意微醺,贺闲难得如此坦然面对自己的心事,情绪低落。
“贺逸之,”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所谓自在随心,重在一个‘心’字。自在很容易,但坚守本心很难。”
想了想,你接着说:“幼时你因天真烂漫被赵师叔看中,讲究的是自在;后来你入天道轩持剑,又历今夜之事,从犹疑到坚定,这是随心。合起来,方为真正的自在随心。”
点到即止。
你不再言语,信手抓住几片随风飘过的树叶,捻碎,又任其飞散。
贺闲也没说话,好像在思考,又像在放空。
“平生畅快,不过今夜。”许久,贺闲似有所感,眉间郁气散了不少。
从前不知,贺闲酒量竟如此好,喝到此时还不显醉意。
你伸出手,像是要把月光抓在手里:“那还不是因为你被往事困得太深,这才蹉跎了多少岁月。”
贺闲静坐一旁,看着你动作,心间是久违的宁静:
“幼时我只知道,手中七弦可为益友,两侧双耳当为知音。如今却大有不同……”
你已经喝得不大清醒了,懒得深想,顺着他的话随口问:
“哪里不同?”
“益友、知音,非琴非耳,而是江湖相伴,可彻夜畅饮之人……”贺闲的语速越来越慢,目光沉静地落在你身上,“便如,今日的你我。”
他从未见过如你之人,像青𬞟末梢悬而未落的露水,又似烧过荒原却不燎衣的野火。
你触到他的目光,一时竟不敢对视,更不敢探究其中深意,别开脸玩笑道:“哈哈哈,贺逸之竟也会说出如此肉麻的话!醉了、我一定是醉了!”
贺闲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透过浓浓夜色遥望天际疏星。
天,要亮了。
随着一坛坛酒浇入愁肠,高家这把火最终还是在拂晓之际,熄灭了。
“唔……天亮了?”
你从醉酒中醒来时,贺闲似乎已在你身旁静坐良久。
“嗯,昨夜睡得可好?”
“就是头疼得很,记忆到我当完心灵导师后就断片了……你呢,睡了吗?还是很早就醒了?”
听你这么说,贺闲神色放松不少,却还是带了一丝不自然:“小憩了一会儿。自幼时练琴开始就起得很早,所以再怎么放松,时辰到了便也醒了。”
顺着贺闲的目光,你远远就看到了高干的旧宅,如今已经是废墟一片。
“看来这宅子整整烧了一夜?左邻右舍连个来帮忙救火的人都没有,可见高干平日的人缘有多差。不过也好,那些污秽、阴谋,如今都被我们烧得一干二净!痛快!”
贺闲淡笑:“其实清晨还是有不少百姓围聚过来。官府循例问了下,最后报了个意外走水,高干的尸首也被人清走了。”
你伸个懒腰:“这结局还真是不出意料。”
“不过如你所说,这一夜过后我心中的确畅快不少。自在随心……已经多年没有这样的感受了。”
贺闲的声音里满是感慨。
残余酒气随晨风散尽,慵懒一扫而空,你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那我这大圣遗音传人的位置,是不是也该尽快让出了?唉,早知道就不带你来这儿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师姐若真有意,日后你我公平竞争也无不可,只是下次授琴,你须将谱子全部背下。”
贺闲故意看你一眼,捕捉到你一丝紧张无措,不由莞尔:“说笑罢了。稍后我就回门中告知师父,至于昨夜……”
他神色端肃,好似要将昨晚的事情如实上报。
“昨夜?”你状若无辜地眨眨眼,“昨夜你我在此痛饮至天明,哪也没去啊。”
贺闲赞同地点点头:“自然。官府已经落案,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更别说杀死高干的,本就是‘江湖侠客’ ‘狭义双雄’,与你我何干。”
“哟,这话听着无赖!一向孤傲的贺逸之,居然都学会吓唬人了。”
“我看你也没被我吓唬到。”
你自然没被他唬住。贺闲此人,不说完全看透,起码是了解了七八分,否则你也不会带他走这一遭。
贺闲起身理了理衣袍:“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一步,下次得空再请师姐回长歌一趟。”
“嗯,去吧,我也该继续忙我的‘天下大事’去了。”
——
(游戏内略过了动手环节,直接跳到谈心,但我觉得这一段应该是贺闲真正开始动心的时刻,于是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