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贺闲,字逸之。”
“所以,我就是那个倒霉的同门演员?”
赵宫商捧着茶盏,语气沉缓:“师侄离去数年有所不知,贺闲确实是个惊才绝艳的好苗子,师叔也是不愿明珠蒙尘,方才出此下策……”
贺闲是你的师弟,同为长歌门弟子,你师承门主杨逸飞,他则拜在赵宫商门下。
多年前,赵宫商在外云游时,曾收了个天赋异禀的弟子带回门中,此人便是贺闲。原本赵宫商对他也是寄予厚望,可惜近年来,贺闲却多次向赵宫商坦言,不愿承袭师父那把名琴“大圣遗音”。
自那以后,长歌门内又多了一位让人头疼的“小韩非池”。整日督促师父修习琴道不说,还时不时从门中挑选优秀弟子,企图让他们拜入赵宫商门下继承此琴。
“贺闲他天赋高,教导的内容也颇令人信服,但教学风格实在是有些……杨世兄他们总是取笑我,说我千挑万选收了个宝贝徒弟,天赋秉性却像足了韩疯子七分……”
赵宫商抬手,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一副不胜其扰的模样。
“于是您就祸水东引,找我来演戏,顶上传人的位置,好让你自己得个清闲?”
你早已熟悉赵师叔的做派,并不买账。
“师侄此言差矣,”赵宫商为你续满茶盏,“都是一家人,你肯定也不想看到一位这么有天赋的弟子就此埋没,对吧?你先暂时顶一下,顺便还有机会再劝劝贺闲,让他继承大圣遗音。”
赵宫商话锋一转:“再说了,我寻人也不是随便寻的,白日虞弦大会上,你虽是乱弹一通,但琴音确有些自在随心的意味,”他笑眯眯地看向你,“若贺闲当真不愿,你来继承大圣遗音也是一样的。”
“赵师叔,您这是要和门主抢徒弟哇?回去我就告状!”你佯装惊诧。
听到这话,赵宫商一乐,明白你是答应了,随即将大圣遗音琴递来。
“行了,今日也晚了,回房休息吧,其他的事明日再议。”
目的达成,赵宫商不再多言,径直离去了。
是夜。
白日里热闹繁华的长安西市在月色下归于宁静,万籁俱寂中,突然响起的瓦片碎裂声格外刺耳。
“谁?!”
你被头顶的动静惊醒,发现床头的琴不翼而飞。
糟了,有贼!
你迅速翻窗上檐,见贼人……不对,见一青衫男子月华披身立于檐角,身形挺拔,面容俊逸,气度不凡。而他怀中抱着的,正是你房内失窃的大圣遗音琴。
“逍遥堪自乐,浩荡信无忧。若以白日那琴中意境来看,你与我想象中的抚琴人很是不同。”
见你目光警惕,蓄势夺琴,青衫男子淡然开口。
你这才留意到他身后另负有一把通体漆黑的琴,心里对他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恍然道:“难道你就是……”
“长歌贺闲,字逸之。”
师叔可没说师弟这般俊朗!
你来了几分兴致:“白日虞弦大会你也在场?”
不该啊,这般人物若在场,你不可能没注意到。
“百尺之外,虽目不能及,但听得很清楚。”
顿了一下,贺闲看向你,目光审视:“我寻人打听过你,热心肠、干活快、重感情,功夫尚可。早年闯荡江湖容易被骗,近年来聪明了不少……”
这叫什么话!谁还没个初入江湖的菜鸟时期了!
你瞪他:“你还特意去打听我的消息?意欲何为!”
“特意谈不上,街头茶馆一问便知。”解释完,贺闲神色稍正,“‘大圣遗音’传承一事并非儿戏,今夜我来,是劝你知难而退尽早离开,莫再掺和其中。”
看来贺闲对你这位“新传人”并不满意。
你反骨劲儿上来了,原本六分意愿涨至八分,斜眼瞧他:“可我已经答应了此事,你待如何?”
贺闲面沉如水:“我自会代你向师父请辞。”
“那我岂不是成了反复无常的小人?你想陷我于不义!”你一口回绝。
许是少见如此无赖的同门,贺闲一时有些无言。
“是啊,此事已经敲定,逸之你又何必枉做小人?”
蓦地,旁边插入一句话。
你二人齐齐扭头看去,正是赵宫商。
贺闲率先开口:“连月来,师父还是头一次肯与弟子相见。”
赵宫商面露无奈:“大圣遗音已在你手,为师还能如何?这不正是你夺琴之意。”
他们已因这事争执数次,贺闲不欲再多言,免起争端:“门中尚有诸多优秀弟子,师父没有理由非要选中她。”
你在一旁看师徒互动看得正起劲,没成想忽然被点到,立时回瞪贺闲。
赵宫商瞥了你一眼,悠然道:“可如今长歌门上下,唯有你这位师姐的琴音与大圣遗音最为契合。”
“凑巧奏出的一曲,不足为据。”贺闲不为所动。
“此言不假。不过为师最初定下的人选,连奏出这般心境的能力都没有。且不知何故,他始终没有应为师邀约前来参加虞弦大会……当真奇怪呐。”
“秦潼师弟任由师父胡闹,虞弦大会开始前,我已将其遣回门中受罚。”
“嚯?天下竟有这般巧合之事?若非你将其遣回,为师也不会选中她,也不会有这么一曲偶得的佳作。逸之,你此番弄巧成拙,是也不是?”
赵宫商忽然心生一计:
“这样吧,倘若你实在不愿接纳她,也可以自己承袭大圣遗音,为师乐意做一回毁约的小人。”
你赶忙举手:“我赞同!”
“逸之……志不在此”
这话听起来决绝,你却瞥见贺闲抱琴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同样的话赵宫商已经听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他轻叹:“为师问你,只以白日那一曲评判,在你心中,她的心性如何?琴中意境又如何?”
贺闲道:“心性尚可,意境尚佳。”
赵宫商追问:“比起你之前看中的那个赵恒又如何?”
贺闲沉吟片刻,坦言:“自是她更优,若能磨炼琴艺,来日或有大成。”
赵宫商双手一摊:“那你心中为何仍存芥蒂?莫非是真的希望大圣遗音就此失传?”
贺闲拱手沉声:“弟子绝无此心。”
“那就让她试试,勤能补拙,为师相信假以时日,她未必不能承袭大圣遗音。”赵宫商言之凿凿,一副认定了你的模样。
“只是,近年来门中事务繁重,即便是为师亲自教导,恐怕也不能尽心……”
赵宫商边说边看向你,摇头叹息;目光转向贺闲时,却隐含殷切。
贺闲哪还看不出师父的意思:“……好,既然师父已经认定她,那便交由徒儿亲自教导。不过徒儿希望能以半载为限,若她始终朽木难雕,师父可允准徒儿另觅合适人选。 ”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赵宫商合掌拢袖:“你俩慢聊,为师先回去歇息了。”
贺闲微微欠身:“师父慢行。”
赵宫商身影没入夜色,风中隐隐飘来一句:“一把年纪还得大半夜上房顶说话,困死我了……”
……
你感觉好像被卖了,但你没有证据。
待声音完全消散,贺闲方收回目光看向你,试探道:“听闻你乃门主门下‘折仙’,但白日琴曲,似乎……与这名号有些不符。”
“咳,师弟有所不知,我常年奔走江湖行侠仗义,路见不平必拔刀相助,所擅自然是杀伐之曲,如平沙落雁之流,其他……难免疏漏嘛。”
你早就想好了说辞,从容应对。
“好,我知晓了。既是如此,从下月起我会亲自督促你修习琴艺,期间严格,望你莫要懈怠。”贺闲正色道。
“……下月?”
“其实明日也可。只是事情来得突然,我需要时间拟定你修习琴艺的计划,”见你似有疑虑,贺闲沉吟片刻,“但若你真的着急,一夜的时间似乎也够了……”
“不不不,还是下月吧。”你连忙婉拒,生怕明日就要被抓回门内学琴。
“好,”贺闲颔首,“往后习琴我会提前传信给你,莫要迟到。”
他抬手,欲将怀中抱着的琴递还:“方才为了引你上来说话,借琴一用,既已言明,物归原主。”
“我算哪门子原主,”你把琴推回去,“我每天到处跑,一个不小心伤了琴可是大罪过,况且我现在的琴技也用不上这把琴,师弟你先收着吧!”
“好。”
说完,贺闲无意久留,衣袂轻扬,离开了此地。
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扼腕叹息,美人美则美矣,但这行事风格……以后怕是有罪受咯。
……
“还算准时。”
贺闲抬眸扫了眼外头的天色,转向你:“听闻你事务繁杂,于是留足了月余时间,定在今日授课。”
闻言,你挑眉一笑:“没办法,这江湖总少不了我,行侠仗义、惩奸除恶什么的。”
“无事,往后若来迟了,当日课业也往后推迟就是。总之,需要把落下的时辰都补上。”
“不是吧,这么严格……”你小声嘀咕。
见贺闲目光扫来,你立刻收声改口:“没问题,往后听你的就是。”
贺闲未置可否,递过来几页纸稿:
“习琴的时辰我已为你安排好,你先看看。”
你接过来一看,被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计划给震住了。
“每日只有三个时辰休息?”
“过午不食、宵夜也不行,晨起便要练气吐纳?”
“还有,我不是学琴吗?怎么除了与寻常的弟子一同作息外,也得练习算术商贾之道?”
三个时辰哪够睡啊!不仅要早起练功,不给吃饭,还得学经商!你两眼一黑,当年被算术折磨的痛苦回忆再度袭来。
你发现自己话说早了,若往后事事都听贺闲的,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不行不行,这计划,必须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