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逸之,君子动口不动手!”
贺闲微微一愣,当即将手稿里的内容背了出来:“‘天宝九载,冬,余重修家中旧琴,更换丝弦。吟弹一曲,罢矣’……难道你指的期许,便是父亲自缢前写下的这几句绝笔吗?”
贺闲竟……
“那手稿上的内容你都背下了?”
贺闲苦笑摇头:“只是忘不了……”
“当局者迷。我虽未曾见证当年之事,但明显感觉书稿扉页的墨迹,要比之后几页的新上许多。所以,你父亲真正的绝笔合该是……‘吾名贺尉生……此生乏善可陈,唯得一子,乃平生幸事。’”
你放缓了语气:“他当年必是满怀愧疚。纵使没有勇气亲自写封绝笔书信给你,也不忍一句话都不留,才这般隐晦表达,你又何必辜负?”
贺闲不知在想什么,沉默许久,久到你以为他不愿再谈论此事准备起身告辞时,他才低声道:
“世间事,哪能事事如意。既然已经做了选择,便不必回头。何况如今还有你在,或许如师父所说,这一切真的是机缘……”
想改变贺闲已经认定的事情果然没这么容易。
“你当真这么想?”
“……今日就到这儿吧,稍后我还需回天道轩复命。至于习琴之事,下月我会写信给你。此事……多谢你了。”
“都是同门,不必客气。若不是要教我习琴,你也不必负伤赶来,说来也有我的一份缘故。”
虽然劝说无果,但也不是毫无收获,你向他道别:
“那你好好养伤,我走了。”
你走得干脆,所以并没有看到身后的贺闲唇瓣微启,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看着你离开了。
……
多地动乱频发,月泉淮和渤海武林也似有异动。你连日奔波于楚州和晟江两地,忙得脚不沾地,更遑论练琴习艺。好在贺闲似乎也有事要忙,比前几次晚了半月才匆匆来信。
“贺逸之!今日习琴你准备教我什么?最近江湖事忙,我不一定有空练琴,你可别挑太难。”
言罢,你已利落地站在琴桌前头,却见贺闲将拿在手中的长剑匆匆收起。
“仍操《幽兰》吧。”
贺闲行至你身侧,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带着几分疲惫。
“好。不过,上次因为你受伤,我都没来得及学琴。现在过了这么久,字谱上的内容我差不多都忘光了……嘿嘿,看在过去的交情上,能不能让我看着字谱弹?我保证,就这么一次!”
“字谱就在案上。”
“喔……好。”
未曾想贺闲这么快就同意了你的提议,更不像往日一般责备你没有将它背下……实在古怪。
没等你想出个结果,见你迟迟未有动作,贺闲出声催促:
“开始吧。”
……
“错了。”
“刚刚那一手的确略有生疏。”
你本没想弹得那么差劲,但最近确实事情太多,之前学的内容也有所遗忘,你有点把握不住伪装的分寸。
贺闲继续点评:“节奏也十分散乱。”
虽是你弹奏出错,但见贺闲咄咄逼人的语气,你有些不满:“可你之前不是让我自己摸索节奏,按谱寻声?”
“但若谬以千里,那就是错了,重弹吧。”贺闲寸步不让。
在习琴一途上,他向来十分认真。
你:“……”
又一遍弹完。
“还是不对。”
“除了这段‘覆泛二,半扶徵羽……’弹得不好,其他的也算差强人意吧?”
“……”
身后没有应答,你回头看了眼:“逸之?”
贺闲低声喃喃:“心境不对……一步踏错,累人累己……”
“弹琴而已,何来什么一步踏错、累人累己?”
奇怪的回答,这分明不是在说你。
“意思是你要真能做到‘忘我’,就不会还在这里练习最基础的打谱,一连数月毫无长进。”贺闲回过神来,语气带了点严厉,“莫再狡辩,重新抚来!”
第三遍。
被贺闲无端斥责后,你愈发不快,手中操弦的力道也重了许多,心里带着气奏完了这一曲。
贺闲不悦的声音再次自身后传来:“……你就是如此对待自己手中的琴吗?”
“不是你说我心境不对?那不加些力道,如何让你听出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朽木难雕!若不能学会收放心绪,你又何必学琴?再来!若是还不会,就弹到会为止。”
“……”
凌乱的琴音兀地自你指下响起。
“不必再弹了!”
“为何?不是你让我一直弹,弹到会为止?”你语含讥诮,面带挑衅。
贺闲看起来倒是没有生气,只是脸色比银霜口的冻柿子还冷:
“你学琴不专,弹来无意。”
“你反复无常,真难伺候!”
“……”
“贺逸之,你今天根本无心教我,我看我还是另找一天再来学琴吧。”
莫名其妙被怼一通,你也不是没脾气的,拂袖便要离开,却被贺闭拦下。
“就算找理由愉懒,你也不用拿我当借口。”
这话你听着都觉得好笑:
“分明是你心不在焉,怎么倒成了我为偷懒找借口?否则今日你为何连我琴中意境到底是什么都听不出?”
贺闲不说话了。
你自觉扳回一城:“被我说中了?既然听不出,更遑论教我。”
“除了睡觉、躲懒,还能有什么?”
这下你是真的想要冷笑了:“你就这么看扁我?”
分明还有吃的,方才还在想冻柿子。
“是你从来就不尽心。《幽兰》一曲你练习多日,却始终不见长进,甚至连字谱也未能全部背下。便是我从前教导过的那些稚童,也不似你这般不知努力。”
“我不尽心?那是你没见过我在江湖上弹琴大杀四方的样子……咳咳,更何况……上次要不是为了给你疗伤,我怎么会被弄得满身是血,还耽误练琴?又怎么可能把之前学的都忘掉?如今你反倒数落起我,简直忘恩负义!”
贺闲此人轴起来真难对付!
“可你别忘了,当日你也曾许诺,会私下勤加练习。这期间,你可有遵守?”
“看来是我以往对你太过宽纵,以至于你从来没有认真对待此事……”贺闲忽从案上拿起戒尺,“今日你若还不能将字谱背下,就休怪我罚你。”
“坐下抚琴。”
“你简直……”
你咽下骂人的话,按下怒气尽力保持平和:
“你我本就不需尊师徒之礼,何况我还是你师姐,你没有资格罚我。”
“无规矩不成方圆。”
“那我不学了!你真以为我很乐意继承什么大圣遗音?要不是赵师叔非要选我,我才不来!如今还要被你看扁、责罚,里外不是人,那这琴我学来又有何意?!”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本就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过来,还要无端遭受指责,不干了!
从未见你发过这么大的火,贺闲亦是一怔。他平日在门内教导那些顽劣弟子惯了,一时情急拿出同一套说辞来对付你,现下反应过来确实不妥,语气稍缓:
“抱歉,是我失言……不过, 学琴本该是为己修心,但照你方才的意思,你学琴倒是为了他人?”
你还在气头上,说话有些口不择言:“自然不是!同为长歌弟子,你当知道手中琴剑对于我们的意义。只是,跟随你修习琴艺是赵师叔所托,否则以我的琴技怎会……”
贺闲看你的眼神忽然多了几分审视:“帮忙?”
坏了。
“不、不对嘛!”
被贺闲反问,你有些底气不足,试图扯个理由糊弄过去:
“你自己不愿意继承大圣遗音,就四处找人来替你,还逼得赵师叔躲来躲去。要不是我出现,这大圣遗音恐怕现在都没有传人!你倒好,不好好教我,也不求着我帮忙传承,反倒还要罚我……”
贺闲一脸狐疑,显然是没信:
“但你方才的话分明另有深意。”
“何来深意!我说练琴的事,你扯那么多作甚。总之今日、往后我都不学了,你们重新找人就是!”
你扬手欲推开挡在你面前的贺闲,谁知却被他反手扣住。
“半年之期未到,你不能离开。”
“放手,做人怎么能像你这样死心眼!你抓疼我了!”
闻言,贺闲当即卸了力道,但握着你的手却并未松开:“你当真不学?”
“不学!我才不怕你。”
“好,今日只要你能打过我,我就放你离开,不再逼你学琴。”
你精神一振:“那我便不客气了!”
贺闲指尖此时仍虚扣在你手腕上,你腕骨一翻脱离桎梏,疾退数步,戒备地盯着他的动作。你二人试探性地过了几招,皆未尽全力,你一面和他周旋,一面思考:
天道轩贺闲,剑术卓绝。你平日用琴偏多,近战身法大概率不及贺闲,不过胜在灵巧,若能找到他的弱点,也不是没有机会……
对了,上次的伤口!
虽然趁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但事态紧急,你也不介意当一回小人。
缠斗数回合后,你觑准时机,假装露出破绽欺近贺闲身侧,指风趁机袭向他腰腹旧伤。
“看招!”
“……呃”
贺闲踉跄后退,佯装痛楚扶住琴案。
你急急撤劲。
方才有控制力道,应当不至于真的伤到他。但念及此人秉性,保不齐伤没好就又去出任务,如果伤上加伤……
“伤到了吗?没事吧……”
你伸手欲探。
话音未落,贺闲骤然发力,五指扣住你手腕反拧,借势旋身将你重重抵在案边。
意识到上当,你屈膝欲击,却被他左腿抵住膝弯压制,右手顺势钳住你另一只手腕按上冰凉琴面。
琴弦嗡鸣震颤。
“无耻!”
你气得咬牙。
贺闲眉眼笑得漂亮,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意气:“兵不厌诈,彼此彼此。”
见你还欲挣扎,贺闲挑挑眉,指下力道骤紧。
你急道:“贺逸之,君子动口不动手!”
平日对敌,哪会像今日这般赤手空拳,又因为只是切磋,近身缠斗时不免有些束缚。
贺闲这才发觉你二人的姿势有些过分暧昧了,赶紧卸力将你放开,脸颊飞红,在你起身抬头之际迅速看向别处。
面上不显分毫,耳根却依旧洇着薄红。
“坐下抚琴。”
“抚就抚!”
你犹自沉浸在打输了的气愤中,浑然未觉身边人不太寻常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