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离经叛道’一回,也无不可。”
你在漱心堂东侧小院的凉亭内找到了赵宫商。
他正坐那喝茶,听见来人也没回头。
“你倒来得快……”
赵宫商不是那种泥古拘方之人,所以你讲话也直言不讳:“您为何要责罚贺闲?还下手那么重!”
“外头的弟子都是这么传的?”赵宫商倏然失笑,倒也没生气,“我这做师父的向来不忍责打,求情求了半日,到头来还得背下这么个不通人情的恶名!实在是亏!”
赵宫商一句话便抚平了你焦躁的心绪:
“所以责罚贺闲的并非……”
赵宫商不语,目光瞥向石案上两盏尚有余温的茶,显然在你来前还有一人在此“做客”。
“韩非池这次的确下手重了些,方才我才同他吵了一架,这不……嗓子都吵疼了,茶水也没来得及喝一口。”
说完又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你这才反应过来,此处靠近觅音明心园,正是韩非池的地盘。
得知此事是误会,你也不着急了,试探问:
“为何……要罚他?”
你略有些心虚,既想问清贺闲受罚的原因,又怕被赵宫商察觉贺闲天道轩弟子的身份。可话音未落,赵宫商已是一副洞悉之色。
“哼……这俩人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不愿对我说实话,不过……你我应当都心知肚明。”
“您……早就知道贺闲是天道轩的人?”
赵宫商白了你一眼:“赵某平日的确散漫不假,却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自他踏进梅先生门槛那日,我就知道了……不过现如今,这件事显然成了你我之间的秘密。”
你很是不解:“您做的这些……为何不告诉贺闲?”
“那孩子心中有太多压力,做师父的理当为他排解。况且既入了天道轩,就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哪怕我是他的师父,他对我的隐瞒也是理所应当。”
确是一位好师父。
你心中对赵宫商更添一分敬重:“这么说,罚他……是为了李藏用的事!”
“你在当中……应该有所推波助澜?否则以那孩子的性格,很少会这般‘意气’行事。”
赵宫商似笑非笑地看着你,你更加心虚了,没敢吱声。
“紧张什么?”赵宫商此言倒无问罪之意,“少年人自然当做少年之事,真没了那份意气,不就成了墨守成规的老先生了?只是……韩非池到底与我不同,他对此事另有看法,所以才会惩罚贺闲。”
“什么看法?”
“孙待封死了。”
“死了?这么说……逸之想做的事失败了?”
“不,恰恰相反,很成功。李藏用的冤屈、清白,总有一日会记载于青史之上。只是,代价是孙待封的死。”
“可他们在行动之时,便已料到了自己要付出的代价。”
“光想清楚代价还不够。韩非池担心的是,贺闲会利用天道轩的职能,行己之私,图己之快。”
听赵宫商这样说,你急辩:“贺逸之不是这种人!”
赵宫商摊手:“可罔顾上司命令,私自行动,的确违反了天道轩条令。为此,韩非池才有意将贺闲逐出天道轩……”
“逸之就是因为这个才跪在庭中?那我再去找韩师伯!”
没等你转身,赵宫商当即将你一把捞回。
“历练这么多年,你这急性子还是一点没改。放心吧,真要有心将贺闲逐出天道轩,韩非池不会以这种方式。”
你也不是蠢人,一经赵宫商点拨便很快明白了此中关窍,颇感无语:
“做事,一定得绕几个弯吗?”
赵宫商大笑:“哈哈哈……我也觉得直白些更好,可惜天道轩不是我说了算。给那孩子一个提醒也没错,毕竟天道轩创立的初衷,并非为了个人的痛快。”
未等你出声辩驳,他话锋一转:“当然了,贺闲与孙待封此行的初衷,也并未与天道轩相悖。所以罚一罚,让他知进退,来日也会更好地在合适范围约束自己。只是……原本惩罚的时辰早就过了。如今哪里是我和韩非池罚他,分明是他在惩罚自己。”
原是贺闲又自己钻进死胡同了。
得知不是惹赵宫商生气,你放心不少:
“他自己不愿起来?那我能去陪陪他吗?这总不会惹韩师伯不快吧。”
“你能去当然好,”赵宫商遥望水亭方向,“那孩子这些年实在太过孤单,即便同辈之中有交好之人,但他总是不自觉地对其生出教导之心……令旁人总是畏他、敬他三分。反倒是你,于他是个特例,毕竟他这些事,可从来没对人讲过……”
赵宫商似话里有话,你却并未多想。
开玩笑,被贺闲抓着上了几个月的课,还要尽心尽力地演戏开解他,已经很不容易了,哪会有什么敬畏之心?
事已至此,你方才后知后觉,自己莽撞寻来确有些失礼。但你惯是个惹事性子,赵宫商也见怪不怪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你要滚赶紧滚。
你嬉皮笑脸地行礼道谢,麻溜地消失在赵宫商面前。
……
重返海心晖时,贺闲仍跪于庭中,面上无喜无悲,听见你的脚步声也未抬头:
“师父他……是不是都知道了?”
你当然是要替赵宫商隐瞒的:
“赵师叔只知道你被韩师伯罚了,此刻正与韩师伯吵架呢……至于你受罚的缘由,想来韩师伯应该不会直接说出。”
为了增加可信度,你又添了一句:“当然了,期间我也替你周旋了一番!”
贺闲眉间郁色稍霁:“多谢。”
你有有意多跟他聊天开解:“贺逸之,你后悔吗?”
“不悔。”
“那为什么还要跪在这惩罚自己?”
“因为有愧。孙待封的死……如果当时还能再快一些,计划再思虑深一些,兴许就有不同了……”
你了然,好学生考完试觉得自己没考好。
“可你刚才还说不后悔。”
贺闲摇头:“这二者并不冲突……那日与你分别后,我便去寻了孙待封,和他约好一同去城中面见崔圆,道清此案来龙去脉。毕竟朝廷只是急于盖棺定论,那我们直接奉上真相,岂不两全。
知道贺闲打开了话匣子,你很懂事地接问:“后来呢?”
”没想到崔圆表面应允公正判案,却暗中派人设伏围杀,更以孙待封曾为刘展部将为由,命高干将其擒拿。我被追兵追了一夜,鏖战至天明方才脱身回城。彼时,孙副将的人头已被高干悬挂高处……”
“我在城外徘徊一夜,这才明白,我们拼死护卫的真相,在朝廷眼中形同废纸。”
贺闲语中寒意令人心惊。
“朝廷……到底想做什么?”
“我们都错了。朝廷不仅是为了尽快结案,而是李藏用此人,早就被他们视作弃子,不再信任。即使将真相捧至眼前,他们也会选择漠视……而高干,更是他们手中最好的一把刀。”
“以当时的情况,我杀不了高干,只庆幸一早便有防备,让孙待封留下了一封血书……韩先生说会想办法将此事传扬开,让百姓、让天下都知道当中内情,可我心中,仍有诸多不忿。甚至有那么一刻,我的确想‘自己畅快便好了’。从前因为父亲有这想法,如今却还是……我的确该受罚。”
你上下打量贺闲,见肩上没有血迹才放心下手,故作老成地拍拍贺闲的肩:
“人要是压抑太久,有这些想法很正常,你又何必将它看得比天还大。”
“什么?”
“我来寻你这一路,大家都说什么‘贺闲师兄是最守规矩的,从不犯错,甚至连一向挑剔的韩先生,都没有从你身上找过错处’。”
你没说,正是因为听到这些话,所以见贺闲骤然受罚,你才心慌。
“但我觉得,照你这样的活法,始终少了些生气,太死板。其实压抑久了,偶尔‘离经叛道’一回,也无不可。”
虽然早就知晓你是什么样的性格,但贺闲还是感觉,每次相见都能刷新对你的认知。
“……你想说什么?”
“你心中的怨怼无非是朝廷处事不公,可无论是你我还是天道轩,想要撼动朝廷这棵大树,皆非朝夕之功。既如此,那高干呢?总得给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一个交代吧?”
贺闲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名法外狂徒:“你……”
“别忘了,事情的起因本就是高干因私怨构陷李藏用,崔圆和朝廷不过是顺势而为,假意糊涂断案罢了。如今,李藏用的清白已由你和孙待封之手昭告天下,不就只剩下高干这么个主犯?孙待封死于他手,我们自然得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可韩先生……”
你理直气壮:
“杀高干的是‘江湖侠客’、‘狭义双雄’,既不是你贺闲,也不是我,关韩师伯什么事?”
贺闲深深看你一眼,辨不出情绪:
“这话听着无赖,但的确像你会说的。”
“什么无赖!这分明是因时制宜。当然,你要实在害怕受罚,只想做个‘端方君子’,规行矩步,那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也行。别到时候半夜惊坐后悔:‘不是,我当时怎么没把他干掉呢?’。”
贺闲被你后半句逗笑,显然心情好了不少。见他开怀,你也唇角微扬。
至于你的提议,贺闲没说赞同,也没说反对,只是忽地说:
“……自那夜之后,高干应当回到了他在晟江的旧宅。”
“那还等什么,我们尽快出发!”
贺闲欲起身,但跪久腿麻,差点跌回去。好在是撑住了,由单膝跪地的姿势缓缓站起。你本欲上前搀扶,却被贺闲婉拒。他试图前走,但还是行之不稳,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你忙上前搀住,扶他往船夫方向走:“可别跟我客气,待会儿一头栽水里去了,我可不想捞……”
……
“就是这了?”
“嗯。”
你和贺闲远远地站在山坡上,俯瞰下面的小镇。
你二人连夜出发赶往晟江,顾及贺闲身上伤势,为避免节外生枝,你有意放缓行进速度,给贺闲留下恢复时间。当日下午启程,第三日薄暮方至。
“先说好,开弓没有回头箭,日后真出了事,你可不能怨我。”虽然你说得痛快走得洒脱,但该讲的还是得提前讲好。
贺闲也没觉得你把他拖上贼船就撒手不管,认真道:
“你我本就是‘共犯’,有事自然是一起担着。只是我以为,上次违背轩中命令和孙将军一起去找崔圆,已经算是你说的……‘离经叛道’?”
“那怎么能一样!上次你们去,更多是为了公道,为了他人清白,这次……”你目光灼灼,“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痛快!”
贺闲轻笑:“韩先生罚我,是怕我行己私欲,逞一时痛快。你倒好,直接轻轻松松地说出来了。”
“消除异己是‘私’,残害无辜是‘私’,迫害忠良亦是‘私’。高干本就罪有应得,既然朝廷不公,那我辈仗义执剑又有何不对?况且,行侠仗义的初衷,不正是如此?”
你意气飞扬的姿态令贺闲侧目:“看来你已有安排?”
“自然!”
你自腰间解下一个包袱,抛给贺闲。
“从你屋里顺来的,就不必谢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