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程墨白站在程公馆的铁门外。这座法租界最豪华的西式洋房在雨中显得阴森可怖,尖顶如同利剑刺向灰暗的天空。他抬手按响门铃,指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那是昨夜在古井边被彼岸花割破的。
管家撑着黑伞匆匆而来,看到程墨白时明显一怔:少、少爷?老爷说您今晚不会...
他在书房?程墨白径直穿过花园,湿透的皮鞋在柚木地板上留下深色脚印。
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缝隙中渗出。程墨白推开门,看见父亲程世雄背对门口站在窗前,灰白的鬓角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我猜到你会来。程世雄没有转身,声音低沉如闷雷,为了那个戏子?
程墨白的手按在勃朗宁手枪上:为了真相。他盯着父亲挺直的背影,七年前那个晚上,你在我酒里下了药。
窗玻璃映出程世雄阴沉的脸:为了程家。他终于转过身,手里握着一个鎏金怀表——与案发现场发现的款式一模一样,你以为沈胭脂是什么善类?她接近你,就是为了毁掉程家!
谎言!程墨白猛地拔出枪,她死时手腕上刻着'七月半',和现在的死者一模一样!这是程家的手笔,对不对?
程世雄突然笑了,那笑容让程墨白想起解剖台上的尸体:你终于注意到了。他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账簿,程家与阴司的契约,始于光绪八年。
账簿翻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程墨白看到一页页记录着日期和人名,最近的一条赫然是:民国二十年七月初七,沈氏胭脂,井。
每三十年,程家必须向阴司献祭一名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女子。程世雄枯瘦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否则全家死绝。你祖父、曾祖父...都遵守了这个契约。
程墨白的枪口微微发抖:所以沈胭脂...
她是百年难遇的纯阴之体。程世雄合上账簿,封皮上暗红色的纹路如同血管,若不献祭她,死的就会是程家上下三十八口!包括你!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书房墙上的家谱图。程墨白这才注意到,每隔三十年就有一支血脉完全变成黑色——那是绝嗣的标记。
你亲手杀了她。程墨白声音嘶哑,然后嫁祸给我。
程世雄突然暴起,一掌打掉了他手中的枪:愚蠢!若只是杀人,何必大费周章?他扯开自己的衬衫领口,露出锁骨处一个诡异的黑色印记——像是一只握紧的手,契约需要祭品心甘情愿!我们给她下了蛊,让她以为自己是被最爱的人所杀,怨气才能达到阴司的要求!
程墨白如遭雷击。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婚夜醒来时满手鲜血,沈胭脂在他怀中咽气前诡异的微笑,还有那句你会后悔的...难道一切都是假的?
那现在的死者...
契约出了问题。程世雄颓然坐回椅中,沈胭脂的怨灵没有完全被阴司收走,她借着鬼节阴气回来了。他猛地抓住程墨白的手腕,必须在七月半前重新封印她,否则程家就完了!
程墨白甩开父亲的手,弯腰捡起枪。就在这时,书桌上的账簿突然自动翻动起来,停在空白的一页,墨汁从纸面渗出,形成一行血字:血债血偿。
她来了...程世雄脸色惨白,从抽屉抓出一把桃木剑,那口井!她一直藏在井里!
狂风突然撞开窗户,雨滴如钢针般射入室内。程墨白看见窗帘后隐约立着一个红色身影,但眨眼间又消失了。书架上沈家收藏的古籍哗啦啦翻动,最终停在一页描绘锁魂阵的图解上。
她想要更多祭品。程世雄的声音变得尖利,那些死者都是曾经亵渎过她墓穴的人!现在轮到我们了!
程墨白突然冲向书房角落的保险柜——那是父亲最私密的地方。密码是母亲的生日,柜门弹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防腐剂气味涌出。里面整齐摆放着几个珐琅胭脂盒,一绺用红绳系着的长发,还有...沈胭脂的贴身玉佩。
你留着这些做什么?程墨白抓起玉佩,冰冷的触感让他想起沈胭脂下葬时的体温。
程世雄的表情变得诡异:你以为契约只需要一个祭品?他慢慢举起桃木剑,需要至亲之人的...
话未说完,书房的门轰然关闭。墙上的煤气灯忽明忽暗,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正在房间里游走。程墨白握枪的手渗出冷汗,他看见父亲身后那面镜子里,缓缓浮现出一张惨白的脸——是沈胭脂,但比昨夜所见更加狰狞,半边脸已经腐烂见骨。
小心!程墨白推开父亲,对着镜子连开三枪。玻璃爆裂的巨响中,镜中的鬼脸消失了,只留下几缕黑发从裂缝中缓缓飘落。
程世雄瘫坐在地,桃木剑断成两截:来不及了...她已经开始索命了...他颤抖着指向程墨白的左腕,看看你的手腕。
程墨白卷起袖子,瞳孔骤然收缩——不知何时,他手腕内侧浮现出淡淡的红痕,正在慢慢形成七月半三个字。
这是死亡标记。程世雄惨笑,凡是参与过当年之事的人,都会在鬼节前收到这个。柳妈、周管家、李大夫...他们已经死了,就剩我们父子。
程墨白突然想起林小满脖颈后的红手印。难道沈胭脂的怨灵已经开始对无关者下手了?
怎么阻止她?他拽起父亲,一定有办法!
程世雄的眼神变得飘忽:找到她的尸骨...重新下葬...用程家嫡系的血...话音未落,他突然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程墨白身后,她...来了...
程墨白转身,只见书房墙壁上渗出大量暗红色液体,逐渐组成一个巨大的冤字。腐臭味瞬间充满房间,他感到有冰冷的手指拂过后颈。
滚开!他对着空气开枪,子弹嵌入墙壁,打散了部分血字,但很快又有新的液体补充上来。
程世雄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他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珠凸出,舌头伸得老长,仿佛有无形的绳索在勒紧他。程墨白冲上去想帮忙,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
胭脂!住手!他对着虚空大喊,你要杀就杀我!
勒紧程世雄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墙上的血字变化成新的一句话:明晚子时,一个人来井边。
程世雄剧烈咳嗽着,脖子上浮现出清晰的指痕。他抓住程墨白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不能去...她会让你生不如死...
程墨白甩开父亲,捡起从保险柜掉出的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程世雄站在一口古井边,身旁是个穿道袍的老者,井沿上刻着与沈家古井相同的符咒。照片背面写着:庚子年六月初六,锁魂于井。
这不是第一次。程墨白声音发抖,三十年前...也有过祭品?
程世雄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窗外雨声渐歇,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程墨白突然意识到,距离七月半只有不到十二个时辰了。
我会去井边。他将照片揣进口袋,但不是为了封印她。
程世雄突然扑上来抓住他的衣领:你以为自己是在为爱牺牲?老人嘶吼着,唾沫星子溅在程墨白脸上,她早就不是沈胭脂了!只是借着她皮囊的恶鬼!一旦杀光仇人,下一个就是你!
程墨白挣脱父亲,大步走向门口。就在他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整栋房子突然剧烈震动,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砸落在地,玻璃碎片如雨般飞溅。走廊墙上的祖先画像全部翻转过来,露出背面用血画的符咒。
她不会放过任何程家人...程世雄瘫坐在玻璃碎片中,手上被割出的鲜血在地上形成诡异的图案,记住...只有嫡系的血能重新封印她...我的...或者你的...
程墨白头也不回地冲下楼梯。在踏出公馆大门的刹那,他听见二楼传来父亲撕心裂肺的喊声:你母亲也是这样死的!
雨水混合着汗水流过程墨白的脸。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手腕上越来越清晰的七月半三个字,想起沈胭脂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神,是人心。
现在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无论是阴司的契约还是沈胭脂的复仇,背后都是程家世代累积的罪孽。而他,既是受害者,也是帮凶。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十下。程墨白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转身走向巡捕房。他需要查阅三十年前那桩疑似祭品案件的卷宗,更需要警告林小满远离危险——如果沈胭脂的怨灵已经开始无差别杀人,那么所有与他有关联的人都可能成为目标。
转过街角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跟着自己。回头望去,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雨水汇成的小溪。但当他继续前行时,清楚地听见了绣花鞋踩在水洼里的声音——啪嗒、啪嗒,如同七年前那个噩梦般的婚夜。
程墨白知道,无论明晚发生什么,这场延续了百年的血腥契约,都将在七月半的月光下迎来终结。而他,注定要成为那个打破循环的人——或者,下一个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