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停尸间的白炽灯管滋滋作响。程墨白站在覆盖着白布的尸体前,手指悬在空中,迟迟不敢掀开。电话里总探长的话仍在耳边回荡:令尊一小时前被发现死在书房...死状与沈胭脂案如出一辙...
程探长。法医递来一副橡胶手套,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白布掀开的刹那,程墨白听见自己牙齿相撞的声音。程世雄的脸被利器划出纵横交错的伤口,上面涂着厚厚的胭脂,已经干涸成暗红色。但最骇人的是他的表情——嘴角被割开至耳根,形成一个夸张的笑容,与沈胭脂下葬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死亡时间约在凌晨三点。法医指着尸体脖颈上的淤青,被人徒手掐死,但指印比对不上任何人类的手型。他犹豫了一下,还有这个...
程墨白已经看到了——父亲左腕内侧刻着七月半三个字,与他手腕上的血痕如出一辙。但不同的是,父亲手腕上的字迹边缘泛着诡异的蓝色,像是被某种特殊的墨水书写。
书房里发现了什么?程墨白声音嘶哑。
这个。法医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块烧焦的纸片,隐约可见几个字:...契...百年...苏...
苏?程墨白立刻想到苏三小姐。难道父亲临死前试图烧毁与苏家有关的契约?
还有件怪事。法医压低声音,尸体运来时,嘴里含着这个。他打开另一个小证物袋,里面是一枚生锈的铜钱,上面沾着黑色物质。
程墨白接过铜钱,翻到背面时呼吸一滞——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锁头图案,与沈胭脂舌下的钥匙形状完全吻合!这是某种讯息,父亲在告诉他关于锁魂钥的事。
我需要回一趟程公馆。程墨白将铜钱攥在手心,金属边缘割进皮肉也浑然不觉。
程公馆的书房已被封条封锁。程墨白亮出证件,巡捕立刻退到一旁。推开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书桌、地板甚至天花板上都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墙上用血写成的巨大冤字,与父亲书房里出现的如出一辙。
但程墨白的注意力被书桌抽屉吸引了——保险柜的门微微开着,里面空空如也。父亲珍藏的那些珐琅胭脂盒、沈胭脂的头发,全都不见了。谁拿走的?是凶手还是...
程探长!林小满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沈家旧宅那边出事了!工人在井底发现了一道暗门,但没人敢进去!
程墨白心头一跳:为什么不敢?
说是...说是听见里面有女人唱歌...林小满擦了擦额头的汗,而且井水突然上涨,已经淹没了暗门。
女人唱歌?程墨白立刻想到了沈胭脂——她生前最爱唱《牡丹亭》。他看了看怀表,下午四点,距离子时只剩八个小时了。
准备车,我去看看。程墨白转身时,余光瞥见书桌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弯腰捡起,是一小块镜子的碎片,边缘沾着血迹。奇怪的是,碎片上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个模糊的红衣身影。
探长?林小满疑惑地看着上司突然僵住的背影。
程墨白没有回答。镜子碎片在他掌心突然变得滚烫,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拖入幻象——
民国二十年的雨夜。沈家后院的古井边,沈胭脂被绑在桃木椅上,身上穿着大红嫁衣。程世雄和三个道士围着她念念有词,地上画着复杂的符阵。而年轻的程墨白被绑在一旁的槐树下,嘴里塞着布条,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时辰到了。为首的道士举起桃木剑,纯阴之血,可续百年契约。
沈胭脂突然转头看向程墨白,嘴角溢出鲜血却带着笑:墨白,记得我们的约定...她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雨幕,黄泉路上,不见不散...
道士的剑刺入沈胭脂心口的瞬间,整个符阵亮起血光。程墨白看见父亲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钥匙,插入沈胭脂口中,而她的舌头诡异地卷起,将钥匙压在舌下...
幻象突然中断。程墨白大汗淋漓地跪在地上,镜子碎片已经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滴在地板上,与父亲的血混在一起。
探长!您没事吧?林小满慌张地扶起他。
程墨白盯着掌心的伤口,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如果沈胭脂舌下的钥匙是封印她的关键,而现在钥匙不见了,那么...
立刻联系闸北警署!他抓住林小满的肩膀,找到那个自称苏三徒弟的女人!快!
前往沈家旧宅的路上,程墨白反复回想那个幻象。最令他毛骨悚然的是,在沈胭脂被刺穿的瞬间,他分明看见她手腕上的七月半三个字是自己流出来的血形成的——没有任何人刻字!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血字本身就是往生咒的一部分?
沈家旧宅比上午更加阴森。古井周围拉起了双层警戒线,十几个巡捕持枪警戒,却都站得远远的。程墨白一下车就闻到了那股气味——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彼岸花的甜香,令人作呕。
井水还在上涨。现场负责人指着井口,已经漫到井沿了,但外面明明没下雨...
程墨白走近古井,只见暗红色的井水像煮沸般翻腾,水面上漂浮着大量彼岸花的花瓣。更诡异的是,井水明明已经溢出井沿,却像被无形屏障挡住一般,没有一滴流到地面上。
暗门在什么位置?程墨白问。
水下三米处。负责人递来一根长竹竿,我们用这个探到的,但没人敢下去...这水红得不正常。
程墨白接过竹竿,刚伸入水中,整口井突然发出沉闷的轰鸣。水面剧烈震荡,一张惨白的人脸一闪而过——是沈胭脂!周围的巡捕惊叫着后退,有人甚至丢下枪就跑。
都退后!程墨白厉声喝道,自己却向前一步。就在他即将触及井水的瞬间,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碰了这水,必死无疑。
程墨白转头,看见一个穿黑色寿衣的老妇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旁。老妇满脸皱纹,眼睛却亮得吓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这是旧社会神婆的标志。
您是?
他们都叫我锁魂婆。老妇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这口井连着黄泉,里面的不是水,是历代冤魂的血泪。
程墨白注意到老妇腰间挂着一串铜铃,与苏三徒弟门上的如出一辙:您认识苏三小姐?
老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苏三丫头是我徒弟的徒弟。她突然抓住程墨白的手腕,盯着上面的血痕,程家小子,你以为沈丫头是回来报仇的?
难道不是?
怨灵索命,天经地义。老妇冷笑,但沈丫头不一样。她枯瘦的手指划过血痕,她的往生咒被人改了,现在她不是为自己杀人,是替别人收集魂魄!
程墨白如遭雷击:替谁?
老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面八卦镜对着井水。镜中映出的不是翻腾的血水,而是一条幽深的隧道,尽头是一扇刻满符文的青铜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
程家祖坟的锁魂殿。老妇收起镜子,每三十年献祭一个纯阴女子,不是为了保程家富贵,而是为了给里面的东西喂食!
程墨白想起父亲临死前烧毁的纸片:...契...百年...苏...。难道程家与苏家有什么百年契约?而沈胭脂只是其中一环?
您知道锁魂钥在哪吗?程墨白急切地问。
老妇突然变了脸色:钥匙不见了?她掐指一算,脸色更加难看,难怪井水上涨...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井底传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只有程墨白站在原地,因为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是林小满!
小满?他对着井口大喊,回应他的是一串气泡破裂的声音。水面突然浮现出一张人脸,正是林小满,他双目圆睁,嘴一张一合似乎在呼救,但下一秒就被拖入水底。
他被拖进暗门了!一个巡捕惊恐地喊道。
程墨白不假思索地掏出手枪,却被老妇拦住:子弹伤不了那东西!她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要救人,先找到钥匙!
钥匙会在哪?
老妇突然盯着程墨白的胸口:你戴着什么?
程墨白这才想起那枚沾血的铜钱。他掏出来递给老妇,对方接过后放在鼻前嗅了嗅,脸色骤变:程世雄的血...他在警告你...她翻转铜钱,这不是普通的铜钱,是'买路钱'——给阴差用的。
铜钱背面那个小小的锁头图案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程墨白突然明白了父亲的暗示:锁魂钥与这枚铜钱有关!
苏家...老妇喃喃自语,苏三丫头当年偷看过契约...她猛地抓住程墨白的手,快去找她徒弟!只有她知道钥匙的下落!
程墨白转身就要离开,井水却突然暴涨,一条水柱如巨蟒般窜出,缠住他的脚踝将他拖向井口。周围的巡捕纷纷开枪,子弹却穿过水柱打在对面的墙上。
程墨白...水柱中浮现出沈胭脂的脸,声音像是千百人同时低语,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老妇迅速掷出黄符,符纸贴在水柱上发出刺啦的响声。水柱吃痛般缩回井中,程墨白趁机挣脱,但右脚踝已经变得青紫,皮肤上浮现出细小的符文。
这是阴司印记!老妇倒吸一口冷气,那东西已经标记你了!
程墨白顾不上疼痛,一瘸一拐地冲向汽车:去闸北!
车子驶离沈家旧宅时,程墨白回头看了一眼。井口上方,一个红衣身影静静悬浮,嫁衣在夕阳下红得刺目。虽然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沈胭脂在看着他——不是作为爱人,而是作为索命的怨灵。
闸北贫民窟比上午更加破败。程墨白冲到苏三徒弟的住处,却发现木板房已经完全倒塌,废墟中弥漫着焦臭味。他在瓦砾中翻找,只找到半张烧焦的照片——是沈胭脂与一个穿道袍的老者的合影,背面写着:庚申年摄于白云观。
找苏丫头?一个卖烟的老头蹲在路边,下午被几个穿黑褂子的人带走了,说是请去看风水。
程墨白心头一紧: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头指向北边:像是往码头去了。
码头?程墨白突然想起民国三年的档案中提过,程家早年是靠航运发家的,而在码头附近有座废弃的白云观。难道那里就是照片中的地点?
夕阳西下,程墨白驱车赶往码头。随着暮色降临,他手腕上的七月半血痕开始渗出黑血,疼痛如火烧般蔓延。后视镜中,一个红衣身影时隐时现,仿佛在无声地催促他。
当汽车驶过一座石桥时,程墨白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从右脚踝传来。他低头一看,那些青紫色的符文已经蔓延到小腿,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与此同时,收音机里突然传出刺耳的杂音,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墨白...来找我...是沈胭脂的声音,子时之前...否则林小满就...
杂音再次淹没了一切。程墨白踩下油门,汽车如离弦之箭冲向码头区。在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上时,他看见了那座破败的道观,以及道观前停着的黑色汽车。
距离子时,还有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