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
民国二十年春,苏州。
程墨白站在拙政园的廊檐下,雨丝顺着黛瓦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这是他调任上海巡捕房前的最后一个案子——苏州商会会长千金失踪案。三天排查毫无头绪,此刻他只想在这江南名园中理清思绪。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一缕清丽的唱腔穿过雨幕飘来。程墨白循声望去,见湖心亭中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正在唱《牡丹亭》。她没有伴奏,素手轻扬,眉眼间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沧桑,仿佛真见过那姹紫嫣红开遍又付与断井颓垣的景况。
程墨白不自觉地走近。女子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突然停下,转头看向他:官爷听了这么久,可要给些赏钱?她唇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
唱得很好。程墨白掏出银元放在石桌上,尤其是'赏心乐事谁家院'那句,转音很有味道。
女子挑眉:官爷懂戏?
家母生前爱听。程墨白注意到女子左手腕系着一条红绳,绳上串着三枚铜钱,样式古老,姑娘是...
沈胭脂。女子福了福身,新仙林戏班的。
程墨白一怔。失踪的商会千金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新仙林戏院!
程探长!远处传来助手呼喊,商会找到新线索了!
沈胭脂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原来是程探长。她突然压低声音,若想知道李小姐下落,今晚子时来虎丘塔下。说完转身离去,月白旗袍很快隐入雨中。
程墨白望着她背影,莫名感到一阵心悸。那红绳上的铜钱,他似乎在父亲收藏的古物中见过。
子夜的虎丘塔笼罩在薄雾中。程墨白按约前来,却不见人影。正疑惑间,塔基处传来三下轻叩声。他循声找去,发现一块松动的砖石,抽出后里面竟藏着一封信!
程探长果然守约。
沈胭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月光下她换了一身绛紫旗袍,发间簪着朵白花,比白日更添几分神秘。
李小姐的信。程墨白晃了晃信封,你早知道她下落?
她是我表姐。沈胭脂眼中浮起哀伤,自愿跟人私奔前,留了这封信让我转交家里。但我发现...她咬了咬唇,那男人是程家的人。
程墨白心头一震:不可能!程家在苏州没有...
程世雄。沈胭脂冷冷吐出这个名字,你父亲。
信封从程墨白指间滑落。他弯腰去捡,却见沈胭脂突然按住自己左腕,那红绳上的铜钱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你不信?她苦笑,我也不愿信。但沈家与程家的恩怨,比你想象的更久。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腕内侧一个淡红色胎记——隐约是七月半三个字的形状!
程墨白倒吸一口凉气。这胎记与他幼时噩梦中的血字一模一样!
跟我来。沈胭脂转身走向塔后小路,有些东西你该看看。
他们来到一座偏僻的小院。推开门,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古画。画中一个穿嫁衣的女子被绑在井边,周围站着穿道袍的人。最骇人的是,那女子容貌与沈胭脂有八分相似!
《锁魂图》,沈家祖传。沈胭脂轻抚画框,光绪八年,我高祖母就是这样死的。她指向画角题字,看清楚。
程墨白凑近,只见小楷写着:庚辰年七月初七,程氏献祭沈氏女于锁魂井。
每三十年一次。沈胭脂声音发抖,今年又是庚申年。
程墨白脑中轰然作响。父亲突然让他来苏州办案,莫非是...?
我不会坐以待毙。沈胭脂突然抓住他的手,帮我,程墨白。
她的手冰凉得不似活人,却让程墨白心跳加速。鬼使神差地,他点了头。
此后半月,程墨白以查案为由留在苏州,暗中调查程家与沈家的过往。线索指向城郊一座废弃道观——白云观。当他独自前往探查时,却在观中发现父亲的金怀表!
果然在这里。
沈胭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程墨白转身,见她手持油灯站在残破的三清像前,光影在她脸上跳动,竟有几分像画中的献祭场景。
我查到一些事。她声音很轻,程家与阴司有契约,每三十年需献祭一名纯阴女子。而被选中的祭品...她指向自己手腕,会有这个标记。
程墨白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记载家族秘史的账簿。难道那些每隔三十年出现的女性名字,都是...?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声音嘶哑。
沈胭脂凝视他许久,突然笑了:因为我在你眉间看到了'破'字。她伸手轻抚他眉骨,这是能破除契约的面相。
她的手指冰冷,却让程墨白浑身发热。当夜送沈胭脂回戏班时,他们在月下交换了信物——他赠她一枚翡翠耳坠,她送他绣着并蒂莲的手帕。
若有朝一日我死于非命。沈胭脂突然严肃起来,答应我,亲手将我沉入古井。
程墨白当她是玩笑:胡说什么。
答应我!她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否则我魂魄不得安宁!
月光下,她眼中的执念让程墨白心惊。最终他点了头,却不知这个承诺将如何改变两人的命运。
次日清晨,一个穿青衣的中年女子找到程墨白下榻的旅店。
离胭脂远点。女子开门见山,我是她师父苏三。
程墨白注意到她右手小指缺了一截:为什么?
程家与沈家的恩怨,不是你一个晚辈能化解的。苏三冷笑,你以为偶遇真是巧合?是她故意去拙政园等你!
程墨白如遭雷击。回想起来,沈胭脂确实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她接近你,只为自保。苏三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她让我转交你的。若你真在乎她,就立刻回上海。
玉佩上刻着白首不离,正是程墨白母亲生前常说的话。他握紧玉佩,决定找沈胭脂问个明白。
然而当他赶到戏班时,却被告知沈胭脂一早就随班主去了上海。班主是谁?正是苏三小姐!
程墨白立刻启程返沪。火车上,他反复查看苏三给的玉佩,终于在边缘发现一行小字:找锁魂井。
回到上海后,程墨白开始暗中调查沈家旧宅。就在他即将找到那口井时,父亲突然宣布为他定下婚约——对象竟是沈胭脂!
两家恩怨该了结了。程世雄拍着他肩膀,笑容不达眼底,沈小姐自愿嫁入程家,这是化解血咒的最好方式。
婚礼定在七月初七。新婚之夜,当程墨白掀开红盖头时,沈胭脂脸上诡异的微笑让他毛骨悚然。
记得你的承诺吗?她轻声问,手腕上的七月半胎记变得鲜红如血。
程墨白正欲回答,却感到一阵眩晕——父亲给他的交杯酒有问题!在意识消失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沈胭脂流着血泪的脸,和破门而入的道士们...
探长!程探长!
呼唤声将程墨白拉回现实。他发现自己站在沈家旧宅的古井边,手中握着一枚生锈的铜钥匙。林小满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您又走神了。这口井有什么问题吗?
程墨白摇头。自从侦破血胭脂连环杀人案后,他总是不自觉地走到这里。医生说这是创伤后遗症,但他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对了,刚收到苏州寄来的包裹。林小满递过一个木匣,没有署名。
程墨白打开匣子,里面是一盒已经干涸的胭脂,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戏票:新仙林戏院,民国二十年四月五日,《牡丹亭》。
心脏突然刺痛。程墨白鬼使神差地用手指蘸了点胭脂,抹在井沿上。霎时间,耳边响起熟悉的唱腔: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您听见了吗?林小满惊恐地环顾四周,有人在唱戏?
程墨白望向井中。清澈的水面映出他的倒影,以及身后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当他转身时,却只有一阵风吹过,掀起地上几片枯叶。
其中一片叶子上,用极细的笔迹写着:黄泉路上,不见不散。
程墨白将叶子收入怀中。远处,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他不知道那是金星还是火星,只知道每当看到这颗星,心中就会涌起莫名的悲伤与期待。
就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番外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