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相信
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天空倾泻而下,拍打在栖园的彩绘玻璃窗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响声。
我站在三楼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模糊的山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气象局发布了红色预警。祁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山的路被泥石流阻断,抢修至少需要到明天中午。
我转过身,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三天前那次拜访后,我本打算再也不踏足这座阴森的古宅,但祁临发来的那张照片——一幅严重受损的林茉肖像——让我无法抗拒。
客房已经准备好了。他递给我一杯热茶,指尖在杯沿上留下一圈薄薄的水雾,就在二楼东侧,离我的卧室不远。
茶水滚烫,带着淡淡的花香。
我小啜一口,热气氤氲中看见祁临正盯着我胸前的玉坠,眼神复杂。
这玉坠...
外婆给的。我下意识握住它,说是能辟邪。
他嘴角微微上扬:你很需要这个?
在栖园?非常需要。我半开玩笑地说,却见他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离开房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特别是午夜之后。
我后背一凉:为什么?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刹那间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雷声轰鸣中,我几乎没听清他的回答:
栖园不喜欢陌生人。
晚餐在一楼的小餐厅进行。祁文杰不在,只有我和祁临两个人。长条餐桌足以坐下二十人,我们却挤在一端,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曳。菜品出乎意料地家常——清蒸鱼、炒时蔬、菌菇汤,味道竟然不错。
你做的?我有些惊讶。
栖园现在只有我和叔叔两个主人。他优雅地剔着鱼刺,仆人大多辞工了。
因为闹鬼?
筷子在他手中微微一顿:因为位置太偏,年轻人不愿意待。
饭后,祁临带我去了藏书室。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主动翻出几本发黄的册子。
祁家族史。他翻开其中一本,1923年6月17日,林茉被发现在后花园的井中溺亡。官方结论是自杀,但...
但你不相信。我接过话头。
烛光下,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祖父的日记里提到,林茉死前曾告诉他有人要杀她。
我凑近看那本族史,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来自祁临。这种距离下,我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时鼻尖几乎擦过我的脸颊。
我们同时后退了一步。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不知是因为即将看到的恐怖记载,还是那个意外的近距离接触。
这里。他指向一页模糊的记载,林茉死后第三天,祖父突然病倒,一个月后去世。临终前他一直在说'茉儿在等我'。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刹那间照亮了整个房间。在那一秒的白光中,我分明看见一个蓝衣少女站在藏书室角落,眼角流着血泪。
她就在那儿!我抓住祁临的手臂。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紧锁:我看不见。但...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房间温度骤降。烛火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蓝衣少女——林茉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她抬起手,指向天花板。
阁楼...祁临睁开眼睛,额头已覆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说阁楼有答案。
突然,所有的蜡烛同时熄灭。
黑暗中,我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啊!我尖叫一声,本能地扑向祁临。
他稳稳接住我,一只手护在我脑后:别怕,我在。
我们贴得如此之近,我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听到他有力的心跳。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三秒?五秒?当他终于松开我时,两人都有些尴尬。
我送你回房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客房比想象中舒适,但弥漫着一股霉味。祁临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就在走廊尽头,有任何事就打电话。记住,别出来。
我点点头,等他走后立刻锁上门,把外婆的铜钱挂在门把手上——小时候她告诉我这能阻挡不干净的东西。
床铺很软,但我辗转难眠。雨声、雷声、古宅本身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诡异的摇篮曲。就在我迷迷糊糊即将入睡时,一阵哭声钻入耳膜。
不是大人的哭声,而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啜泣,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猛地坐起,看向床头的闹钟:凌晨1:17。
哭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门外。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透过钥匙孔向外看——走廊空无一人,但哭声仍在继续,现在听起来像是从楼上传来。
阁楼。
林茉指向的地方。
理智告诉我就待在房间里,但某种无法抗拒的冲动驱使着我轻轻转动门把手。
铜钱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廊比想象中更黑。我摸着墙壁前进,心跳声大得仿佛能盖过雨声。哭声引导我来到三楼尽头的一个小楼梯前——这是通往阁楼的通道。
楼梯又窄又陡,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阁楼门虚掩着,一缕微弱的蓝光从门缝中渗出。
我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血液几乎凝固。
林茉——或者说她的幽灵——跪在阁楼中央,身边散落着几件珠宝。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站在她面前,愤怒地指着那些珠宝。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出他们在激烈争吵。
突然,男人一把抓住林茉的头发,将她拖向阁楼另一侧的小门...
不!我忍不住喊出声。
幻象立刻消失了。阁楼重归黑暗,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声。
我警告过你别出来。
祁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吓得差点跳起来。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盏老式油灯,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看见...她在重现自己的死亡场景。我声音发抖,那个男人杀了她!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描述一下那个男人。
看不清脸...但个子很高,左手好像戴着什么戒指...
祁临的表情变得异常复杂:我祖父有一枚翡翠戒指,从不离手。
你是说...你祖父杀了她?但族史里不是说他们相爱吗?
我不知道。他走近几步,油灯的光照亮了阁楼角落的一个小箱子,但也许这里有答案。
箱子上了锁,看起来年代久远。
祁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轻轻一拧,锁应声而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件和一本小日记本。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娟秀的字迹:「修远吾爱,他们说我是小偷,说我勾引少爷...」
林茉的日记。祁临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写道有人陷害她...
突然,楼下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我们同时僵住了。
叔叔回来了。祁临迅速合上日记本,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发现这些。
他拉着我的手快步下楼,在二楼拐角处差点撞上祁文杰。后者西装革履,身上散发着酒气,眼神锐利如鹰。
这么晚了,你们在做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我和祁临交握的手上,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俞小姐听到阁楼有声音,我去查看。祁临不动声色地松开我的手,只是老鼠。
祁文杰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阁楼?有趣。林茉就是从那扇小门被推下去的,你知道吗?当然,官方说法是跳井自杀。
空气仿佛凝固了。祁临的手在身侧握成拳头。
叔叔,你喝多了。
是吗?祁文杰摇摇晃晃地走近我,小姑娘,你以为你在调查什么?一个浪漫的鬼故事?祁家的秘密会吞噬像你这样的——
够了!祁临挡在我们之间,俞小姐,请回房间。
我逃也似地离开,背后传来两人压低声音的争吵。回到客房,我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窗外的雨依然下个不停,但此刻最让我恐惧的不是幽灵,而是活人。
祁文杰知道些什么。而祁临...他究竟站在哪一边?
凌晨三点,我依然睁着眼睛。轻轻敲门声响起,我浑身紧绷。
是我。祁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想确认你没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他站在走廊里,头发凌乱,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抱歉让你经历这些。他递给我一杯热牛奶,加了些安神的草药。
谢谢。我们的手指在杯沿相触,一丝微妙的电流窜上手臂。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明天我送你下山。有些事...我需要查清楚。
当他转身要走时,我鬼使神差地开口:祁临,你相信林茉的冤魂真的存在吗?
月光从走廊窗户洒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没有回头:
不只是相信。
我知道她在等我——等我们——为她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