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不喝。”胤禛颇为好脾气的把酒杯又放下了,底下的摩格领着一众弟兄跳完坐回去,整个宴会就没再抬起头来过,管他们心情如何,反正是叫大清这边畅快的不得了。
也是因此,待到宴席散去后,哪怕宫中水酒不甚醉人,众人也多是微醺,三五成群,朗声大笑,伴月归去。
同一片月光下,年羹尧与年世兰正骑着马在军营四周漫步。
比起在京中的紧绷,在战场的桀骜,此刻的年羹尧像是欣赏蔷薇的猛虎,带着悠闲也带着慈祥。
“哥,我不想回去了。”
良久,微凉的夜色里,年世兰开口。
好像一下子打破了什么束缚一样,年世兰不等年羹尧开口就打断了他,一向骄傲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在空旷的关外旷野里传的很远。
“哥你听我说,我不是心血来潮的,我知道我这样太任性了,可是…可是出来这么久,日日有哥哥陪着,好山好水看着,世兰觉得,比宫里的天好看。”
“我好像…好像没有当年那样想去陪着雍亲王那么喜欢皇上了,他有很多人可以喜欢,他身边的女人那么多,他对谁都很好……他对我不是不好哥哥,只是我觉得不够,我年世兰向来只要最好的,唯一的例外就是当年闹着要进雍亲王府,去做了一个低人一头的侧福晋。”
年羹尧抓着马缰,把速度放得更慢,与年世兰策马并肩前行,月光如水,洒满空旷的荒野。
“我知道皇帝做不到一夫一妻,更何况我算不上他的妻…”年世兰眼中有一点泪光闪烁,将落未落的时候被她拿手背恶狠狠一抹:“可我不仅是华妃,我也是皇上亲封的御前侍卫统领,是哥哥此次出征的副将,哪怕其实我知道我就是个吉祥物,但我名正言顺的有了官位,哥哥,我真的很高兴。”
“我是年世兰,是年世兰!年家的世兰!我不是什么妖妃,什么累赘,不是只能和皇后吵来吵去的紫禁城里悄无声息的一个妾妃!做人…做人就是要花团锦簇轰轰烈烈,哥哥,年世兰向来如此!史书永载,大清第一位女官是年世兰!”
分不清她在哭还是在笑,总之是鲜活的,是无拘无束的,年羹尧压下了哽咽,听自己的妹妹说下去,几天前她吞吞吐吐拒绝了和信件一起回京他就觉得妹妹心里压了事儿,只是等到今天才肯说。
半晌年世兰才平复,她有些不好意思,可又带着家人在身边的依赖:“哥,我当年非要进皇上潜邸,是不是给家里添麻烦了。”
“没有,怎么会呢。”年羹尧笑着:“家里只是心疼你做不得嫡福晋。”
年世兰撇嘴:“哥哥就会哄我,不过嫡福晋也不见得好,宜…皇后不就是么,我天天和她不对付,她还得大度宽容,我才没那么好脾气呢。”
“好脾气有什么好的,多委屈。”年羹尧还是笑着,声音放的柔和,哄着年世兰似的:“咱们世兰不受那委屈,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回去就和离。”
“啊?”
什么忧伤什么纠结什么洒脱统统放下,年世兰把脸一板:“哥哥,你少飘,那是皇上,离什么离。”
“不是你说不想回去的吗?”
“我只是觉得不想一直在皇宫里陪着他了,不是不想要他了!”年世兰咬牙。
年羹尧知道,但他还是欠欠儿的转移着话题:“那世兰是想让皇上御驾亲征,从京城里过来陪你?皇上怕是没这个本事吧?”
年世兰瞪他:“什么呀!不理你了!”
“那,世兰以后想怎么样?怎么样都没关系,年家养的起你,哥哥护得住你。”
“我就是…想和大哥一样。”
“那不就是在京城当官?”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
年世兰在马背上坐的很稳,眼中有清月映出的晖光:“我想…想皇上就进宫陪陪他,他忙,我就回家陪父母哥哥,或者像这次这样,出来建功立业,为国效力也是为皇上分忧,我可以去听戏,去喝酒,去茶楼…我不要再在翊坤宫永远等啊等啊……等一个等不到的眷顾。”
带一点斑白的鬓发胡须里也终于闪过一点隐隐的反光,年羹尧的声音有一点哑。
“好,回去哥哥就给你上折子。”
“谁要你上,皇上怪罪下来怎么办。”年世兰哼了一声:“我自己去和皇上说。”
“他…和以前不一样的,哥哥,他会同意的,虽然我不想再一直闷在宫里,可皇上其实比初见的时候更让我心动。”
年世兰想起那个不算高,也不健壮,但稳稳走进产房的背影,她抬起手握住一缕风又放开。
“所以,哥哥,我想做更好的,能和他并肩的年世兰,我想去找阿玛听教导,想和你继续练武,他想让我们站出来,那我就做好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年羹尧顿了顿,叹了口气,他知道那些骂声她也听到了许多,最后他还是说:“去做吧,你长大了,世兰。”
其实不管当初他们怎么非议,我都为你感到骄傲,你是我的妹妹,合该什么都拥有最好。
两匹马调了个头,向地平线上远远的一点灯火而去,那是军营驻扎的地方,跑出去这么远,该回营了。
年世兰想,是啊,她早该长大了。
出来见的这样多,深宫里的见识就显得浅薄,辽阔的土地生不出怨怼和自怜,没有狭小的四方的天。
那从前的日日夜夜,焦灼不安,都显得浪费了自己,何必。
“哥哥。”
“嗯?”
“谢谢你。”
“一家人,说什么谢。”
“那我一会儿想吃你烤的肉。”
“那有什么不行的,回去就烤,叫不叫你稀罕的那个宫女?”
“说了多少遍了,人家叫叶澜依,人家把咱们军里的马训的那么好,偏哥哥老是忘了人家现在也是官。”
“咳…那个,我们比一比谁先到?”
“比就比。”年世兰一抖缰绳,两匹马踏着响亮的步子,洒下一路笑声,将所有话语甩在春夜的风里。
无人知悉。